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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就麻煩你了。”周家少爺文質彬彬地一欠身，似乎是因為麻煩侍從而頗感抱歉。他看著雙腳周圍蔓延開的水灘，抬腳在半空中稍有猶豫，似乎不知該如何下腳。

侍從似乎十分無奈，他伸腳踩在水灘上，手裡抓著那隻魚撲棱著尾巴，他難耐地昂起頭，“少爺，請走。”

周家少爺一腳踩在侍從鞋面上，隨即身體快速移動，轉眼間另一隻腳落地踩到乾燥處，而後緊忙抬起踩在侍從鞋面上的那隻腳，回過神來面帶羞赧，“多謝。”

“行了行了，少爺您快回去換身衣服吧。”

周家少爺應了聲，轉身離去，迎面正碰見了站在門口的萬尚志，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後者，“你是?”

萬尚志淡淡道:“在下萬尚志。”趁機觀察了一下周家少爺的相貌。

他生的相貌普通，卻莫名之中有股子氣質，讓人一眼望去覺得儀表堂堂，並非凡人，這或許是因他面上一直掛著的那股謙遜所致。

“哦，少爺，這位是老爺帶回來的客人。”侍從見機介紹道，一邊從地上撿起那木盆，一把將魚摔進木盆裡去。

周家少爺聞言恍然，站定一行禮，“原來是父親的客人，在下周海勤，有禮了。”

萬尚志也回了一禮。

二人也不相熟，周海勤亦不知怎麽和別人客套，便匆匆說了句失陪，回去更衣，同萬尚志告辭了。

萬尚志偏頭看著側身離去的周海勤，頗為好奇地走進案間，站在侍從旁側問道:“你家少爺脾性倒是挺獨特啊。”

侍從熟練地拾起一把菜刀，翻轉刀身用刀背狠狠擊打了魚頭兩三下，魚瞬間失去了知覺，躺屍在木盆裡再一動不動，偶爾神經質地抽動一下。侍從捏住魚尾，倒逆著魚背用刀刃快速刮蹭，銀白色透明狀的魚鱗嘩嘩從魚身上掉落到木盆之中。他邊處理，邊應答萬尚志:“是啊。我們少爺是個很和藹的人，他對待我們這些下人可好了，一點都不擺少爺架子，是個很好的人呢。就是他這個人太……怎麽說呢?就是馬馬虎虎的樣子。”

“天然呆。”萬尚志點點頭，一邊摸起下巴。

“您說什麽?”侍從放下刀疑惑地看向他。

“哦，沒什麽。”

周海勤沒一會兒就回到了廚房裡，他從侍從手裡接過被處理好內髒、鱗片的鱸魚，此時那條鱸魚已經軟癱癱被從中剖腹，再不複剛才那股霸道擺尾的勁。周海勤謝過了侍從，便興衝衝地拿著那條魚往灶間鼓搗去了。

侍從打了盆水洗淨手，隨意找了個抹布擦淨水漬，他快步走到萬尚志身前，說道:“廚房內一應物品俱全，食材就在牆邊堆放著呢，您隨便用。若是有缺些什麽東西，您可以找小人，小人出去給您買回來。至於我家少爺……若是和你說些什麽，您大可不必理會。”

“咦，為什麽?”

侍從沒說什麽，只是偷瞟了一眼周海勤忙碌的背影，神秘兮兮地說道:“一會兒您就知道了。”隨後一行禮，“小人外邊還有些事要做，就不陪您在這兒等著了?”

萬尚志一臉懵的點點頭，“去吧。”

侍從離去後，萬尚志就在食材堆裡挑了些東西作為創新菜的基礎食材，隨後找了些用具開始烹飪，雞蛋和麵粉攪和在一起成團……萬尚志拍打著手中圓溜溜的麵團，他從前不是西點廚師，對於點心一類懂得並不多，但偏偏兩次重要考試都出了點心一題，所以這些天他想了很久，

打算製作出些蓬松的小蛋糕並加以改進，好在以後如果再次碰上點心題的時候能有所準備。他依稀地能記得做面點需要什麽高筋麵粉、低筋麵粉的，但是在這裡卻根本沒有高筋和低筋之分，是以稍有煩惱，打算直接做一個觀察一下。“咕嘟嘟嘟嘟……”

蛋糕剛上鍋蒸，萬尚志聽見身後有撲鍋聲，不由回頭看了一眼，煮魚的小鍋受不住內部的氣壓向上湧出彈起鍋蓋，而周海勤竟正蹲在地上打瞌睡。他不禁額頭滑下一抹黑線，快步而去掀開鍋蓋，大鼓的蒸汽霎時湧出，白霧濃厚的連手掌放在面前都看不見，他揮了揮手散開霧氣，無奈地點了點周海勤的肩將他叫醒。

周海勤迷茫的睜開眼，看見面前濃厚白霧，忽而一怔，“我這是……這是在仙境嗎！”他一副被震撼到的表情。

“醒醒，你魚湯都要靠幹了。”萬尚志無奈地撥開周海勤眼前的濃霧。

周海勤頓時驚起，一把拿起鍋杓探頭看向鍋內，只見鍋裡只剩小小一個鍋底的魚湯，一大條被煮的軟爛又被水氣撲騰散架子的魚、刺大搖大擺地裸露在空氣當中。他瞧見這一幕，頓時臉一拉，哭唧唧的。

萬尚志嘴角抽了抽沒理他，回到自己的蒸鍋前等待起來，一炷香時間後，約麽時間差不多了，萬尚志掀開鍋蓋，很快用濕抹布包手將其內的東西搬了出來，頓時甜美的香氣在廚房中四溢開來。蛋糕被萬尚志放在一個小碗當中，然後取了一個盤子將小碗倒扣在盤子裡，考慮到水蒸汽會讓麵包變的又爛又面，是以萬尚志想了個巧法用這種辦法隔絕水蒸氣。

他壓著碟將倒扣的碗正過來，然後取下碟子，綿密的金黃色經典款蛋糕便入眼簾，滿滿地壓了一整碗。萬尚志面無表情，從小格中抽出一小把小杓，小杓輕壓在蛋糕上，糕點當即下陷被切割開，他稍稍一用力挖，一小塊蛋糕便落入杓間。

蛋糕入嘴很是香甜，稍稍一抿，綿密的口感充滿舌膛，甜美，不僅在舌尖回蕩，還隨著口鼻共同處盈滿了鼻尖，輕嗅間，仿佛置身甜蜜的花蕊之中。

“你這是在做什麽?我，我可以嘗嘗嗎?”

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萬尚志在花蕊間的暢遊，他回過神來看著一臉渴望的周海勤，點點頭，“當然可以，我做的這東西叫蛋糕。”

周海勤開心的拿出一把小杓，挖了一小塊蛋糕放在嘴裡，頓時眼睛眯眯到一塊去，雙臂彎曲收於胸前，幸福到了極致。隨後，他無視了一旁的萬尚志，用那把小杓極力挖了一大塊蛋糕塞在嘴裡，咀嚼兩口吞下，僅僅兩杓，便將一盞內的蛋糕盡數挖出塞吞入腹。

陶醉了有一會兒，回過神來的周海勤看著空蕩蕩的小盞，兩頰不禁微紅，“這，這，實在是抱歉，只是我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糕點，一時有些失態，這樣吧，我把我的魚湯賠給你?”

萬尚志眺望了一眼那坨完美融入湯中的魚肉，嘴角微抽，連忙拒絕:“不必了，我用的也是你們家的食材，談不上什麽賠償的，再做一份就好了。”

“再做一份?！”周海勤雙眼亮閃閃仿佛盛滿了星光，他忽然皺眉，進而看向萬尚志，請求般地低聲道:“您可以教教我這東西怎麽做的嗎，實在是太好吃了。”

“額，好。”

就這樣，一整個下午萬尚志都在教周海勤如何做蛋糕，而且，不止一種……

“哇，您做的這個是什麽?味道好奇怪。”

“這叫蔬菜餅乾。”

“這個也好好吃，脆脆的。”

“這是蛋卷。”

“這個也不錯！您都教教我吧！”

萬尚志抽搐著嘴角不言語。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窺探您的獨家秘方的，真是抱歉，您不必教我的。”

“沒事，這也不是什麽獨家秘方。”

“哇，真的嗎?”

太陽消失在天邊，萬尚志疲憊地往自己所住的小屋回走，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明白了侍從所說的不要理會周海勤是什麽意思，這家夥見到什麽都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無論他做什麽，都會大肆誇讚美味，倒叫萬尚志有些不好意思，面對他的求教，看著他那副人畜無害的寶寶臉突然就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走到房門口，正見到一個侍從在門口敲門，許是長久無人應答，他便疑惑般地轉身離去，卻正巧看見了向此處走來的萬尚志。他怔了一下便快步向萬尚志走來，及至面前輕聲問道:“敢問，您可是姓萬?”

萬尚志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正是，可是有什麽事?”

侍從頓時輕松起來，“我家老爺派我們來客房裡找萬、邵兩位貴客，說是有事要談，您且跟小人來吧。”

在侍從的指引下萬尚志進了一處大堂，周柏秦和邵天宜都已落座於內，桌上擺了些吃食。侍從將他帶到此處便躬身退下了。

萬尚志提步走入，向周柏秦行了一禮，“周叔。”

周柏秦揮揮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隨即便讓他落座。爾後，周柏秦也不著急說什麽，只是淡淡道:“咱們先吃飯，開飯吧。”動了第一口筷子。

萬尚志抬眼看了下邵天宜，後者斂下眼，提起筷子夾了塊土豆吃起來。萬尚志放下心來，也提起筷子吃了起來。

沒一會兒，周柏秦吃好了放下了筷子。萬尚志二人見狀，也緊忙放下了筷子。周柏秦察覺到二人的動作，忙道:“不必顧忌著我，你們得吃好吃飽，快再吃些。”

萬尚志搖搖頭，“周叔，我們已經吃好了。”

周柏秦一按桌面，皺眉道:“胡說，兩個大小夥子的飯量要比我這個四十來歲的老頭子還要差嗎?我在你們這個年齡的時候，一頓飯能吃下一頭牛！快再吃些吧。”

萬尚志剛要說些什麽，邵天宜已然出聲:“周叔，我們真的吃飽了，您今日有什麽話就直說了吧。您不說，我們也難安心吃飯。”

周柏秦默了。好一會兒後他才點點頭，叫來侍從收拾桌上的餐盤，一邊起身帶二人去書房談話。

書房。

下人送來了清茶，周柏秦親自給兩人倒了一杯，熱茶上方懸起嫋嫋青煙，味道使人心靜。他端起一杯茶微抿了一口，大舒一口氣，緩步回到書桌後的椅子上落座。

放下茶盞在桌，周柏秦凝視著二人，緩緩道:“今日我去找了李延壽說了此事，煩請他注意些，勿叫陳軍傷害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翁。並問了問他，前幾日有沒有這麽個六七十歲的老翁來到城外過。”

周柏秦沉默了。

萬尚志悚然直起腰身，他瞪大眼睛看向周柏秦，“結果呢?”

“有。”

萬尚志隻覺整條脊柱都在疼痛。

周柏秦顯然察覺了他的異樣，緊忙道:“前幾日的確有不少外出回城的百姓發現城牆關閉而被李延壽所統的叛軍殺害，其中有不少六七十歲的老翁，或許並未有古叔呢，你們不必太過擔憂。我已經和李延壽說好了，以後我負責給陳軍將領們做三餐， 他便幫我看著城外，以免陳軍射殺古叔，你們放心吧，古叔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邵天宜一把壓住萬尚志的一條手臂，萬尚志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將周柏秦倒的那杯茶捏碎在手心，整個手掌、手背被熱茶燙的通紅，杯子碎茬扎進了肉裡，通紅的血流出，又被稀釋到桌面的茶水當中，可他竟然絲毫未感受到疼痛。他茫然地松開捏緊杯子碎片的手，偏頭看了一眼邵天宜。

邵天宜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隨即看向周柏秦，“周叔，費尹叔叔現在還在廚師協會裡，協會門口有李延壽的士兵把手，一般人無法離開，麻煩您能將費叔叔和他的兒子帶出來嗎?”

周柏秦點頭應下，“這個好說，明日我抽空親自去協會帶他們出來，就說是我遠房的親戚。只是，你們莫要太難過，畢竟六七十歲的老翁雖少，但橫海郡城裡面怎地也有個幾千。”

邵天宜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站起身道:“周叔，今日也晚了，我們便不打擾您休息了。”

“嗯，”周柏秦看向他，“你們也回去好好休息，今後便在我家住下，等哪天有機會，我會第一時間送你們出城。”

邵天宜道了謝告了辭，拉著魂不守舍的萬尚志離去，他一直將萬尚志帶到兩人住處前面的小花園才停下，回身看著萬尚志，低聲道:“萬尚志，你振作點。”

萬尚志輕輕抬起頭，慘慘一笑:“放心吧，我沒事，我知道我應該振作起來。但是我就是難忍悲傷，你讓我靜幾天就好了。我是絕對不會被擊垮的，我知道的，我身上背負著大家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