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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柏秦呈上了最後一道菜，微躬示意告退，瞧著對方沒什麽反應，便轉身快步離去。

黃於越坐在小桌後一邊吃飯一邊看著一份來自於新京的密報，上面說鄭國朝廷聞聽此事大震，皇帝緊急調歸衛建寧一路攏兵南下，西北金國暫無束縛，已有密探暗中挑動金國皇帝蠢蠢欲動。黃於越捏卷起密信，提起密信在點燃的燭火上烤著，然後隨手扔到地上空蕩的炭盆裡，紙張遇火燃燒皺縮，最後化作一團黑灰。

黃於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嫩白的魚肉，隨後放下筷子，邊咀嚼邊拆開另外一封書信。書信內容大意是淮野等地已為己方佔據，橫海一郡，十之五六已歸大陳之手，其意不過是要黃於越安心，安坐在橫海郡城，據一郡城之關，守住鄭國內部通往橫海郡城的關隘。但若換句話來說，其實就是叫他安心呆在橫海郡城，不要搶他成化的功勞。

黃於越放下信，草草吃了兩口飯，可在吃飯的時候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雖說無論是安插在鄭國朝堂內的眼線，還是後方不斷蠶食橫海郡內各城池的成化，都在告訴他，安心，不會出意外的。可他總覺得這一切太順利了。

他又拿起那封信前後看了看，的確是替成化筆記，不是他人模仿。長出一口氣，黃於越端起碗筷快速吃了起來，或許只是他多心吧，多年的軍旅生涯他見過很多奇謀詭計，所以但凡什麽事太過順利，他總是有些疑心疑鬼，不過也正是這警惕性的疑心疑鬼曾在戰場上救了他和他的部隊數次性命。

吃罷飯，士兵入內收拾了碗筷。黃於越鋪開一張紙，想了想，提筆寫下幾行字，隨後折疊起來用信封包好，叫來親兵，“飛鴿傳書回陳京給我父親。”

“是。”

周柏秦快步出了郡守府，幾日來的進出使得這幫巡視的士兵已經認得他了，也沒有人阻止他的去留，周柏秦出了郡守府拐了個彎，走上一條筆直的大道，這條路正是他回家的道路。因著剛到未時，是以街道上還有許些商販擺攤、百姓采買，不過或許是因著陳軍掌城的原因，街道上的人稀少了很多，沒有前些日子顯得熱鬧，更何況，街上還總有陳軍列隊打著巡視治安的名義巡邏。

周柏秦走上一條商業街，他一路走一路左右打量，仿佛打算購買什麽東西一樣在觀察著。忽然，他走到一處正在張羅著肉包子的小店前，指著籠屜，問店家道:“你這包子怎麽賣?”

小販見了他，眼冒精光，答道:“客官好眼光，我家這包子，整個郡城都聞名，可是二十年的老字號了！”

周柏秦似有不耐，眉頭稍皺，“別廢話，多少錢一個包子?”

小販摸了摸後腦杓，笑道:“不好意思客官，我這人一說話就愛嘴碎。兩文錢一個，五文錢仨，十文錢的話六個再贈您一個共七個包子，您看您想要幾個?”

周柏秦略一思索，問道:“你這包子都有什麽餡的?”

小販道:“都是好肉餡，有豬肉芹菜的、豬肉白菜的、豬肉香菇的、雞肉韭菜的、雞肉蘿卜玉米的，您想要哪種?”

周柏秦看了眼四周，確保沒人注意到他們這裡，便斂下眼，問道:“有沒有牛肉餡的?”

“嗨呀，官家可限殺耕牛，整橫海郡也沒幾家養肉牛的，這牛肉可貴的很呢，不過您要想吃……我這籠包子可沒有牛肉餡的，您可以跟我進屋裡，我現在給您包，您看如何?”

“好。

”小販笑著搓搓手，“那您具體要幾個呢?我總得先收點定金，不然我做好了您不要，我上哪說理去是吧?牛肉貴，我算您五文錢一個，您每買四個，我便多勻你一個。”

周柏秦從懷中摸出錢袋，從裡面摸出二十枚銅板遞給小販，“來五個。”

“好嘞，且煩您先跟我進去等著。”

周柏秦跟著小販，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路邊攤位後面的店面之中，從其內突然有個面貌長相和衣著跟小販一模一樣的人側身而出，揚著笑臉到外邊的包子攤上招攬起生意。但無論是周柏秦還是小販，沒有一人表現出意外。

兩人走進屋內，周柏秦回身合上了店門，店門關閉後的霎那間，小販表情肅冷下來，單膝跪地行禮道:“卑職辛十一，參見大人。”

周柏秦淡淡道:“起來說話。”一邊向內走了兩步。

“是。”辛十一站起身，緩步跟在周柏秦身後。

屋子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麵粉袋子和桶裝的新鮮肉塊，還有一處長長的面板，上面放著些包好但還未放上蒸籠的生包子。周柏秦走到面板前，一把抱起面板放到旁側的地面上，站起身，問道:“地道的事怎麽樣了?”

辛十一抱拳道:“昨夜間已通至城外約麽二十余裡處，不過仍處於城牆射擊范圍內，所以大人若想用，只能是在晚上。”

“嗯。”周柏秦淡淡應了一聲，半蹲在原本放著面板的木架之前，眼睛與架子下的櫃門平視，待看到上面一個細小的孔洞時，從袖口翻出一枚繡針盡數刺入，只聽哢噠一聲，他尖著手指捏回長針，拉開櫃門，撥開櫃門裡囤積的兩袋麵粉，後方，一個黑漆漆的洞出現在眼前！

周柏秦站起身拍拍手，淡淡說道:“二十多裡已經夠了，今晚，我要送一個人出去。”

辛十一點點頭，“是，那人何時來?”

周柏秦轉過身看向辛十一，亦或是看向他身後，“他已經來了。”

辛十一一怔，迅速轉過身，在看到身後站著一名老者的時候，他突然渾身發僵一陣心驚，他從小習武，耳聰目明，可如今竟連一個老者何時站在自己身後都不能察覺，這位老者……實力不簡單。

周柏秦笑著看向老者，說道:“何老，今晚你便聽從辛十一的安排，從此處出城。”

何老微微頷首，“是，周大人。”

周柏秦看了看那條密道，又看了一眼何老，向其點頭致意道:“接下來就看您的了，何老，為了不引人注意，我得走了。”

辛十一將幾個牛肉包遞給周柏秦，隨後看著他小心謹慎地離去，房屋內獨剩下他和何老兩人。他抿了抿唇，偏頭看向何老，如若他沒聽錯，這位何老叫的是‘周大人’，而非掌事大人，這說明此人忠心於周柏秦，而並非皇帝，或許說，這人並不是執事門人也未必。

周柏秦離了包子鋪便直奔家門而去，每每隻進了門房後便換了一身衣服，喬裝打扮易容後再次出了府門，去聯系潛藏在橫海郡城各處的執事門暗哨去了。

陳人在橫海郡肆虐的時間夠久了，也該到收網，讓他們也吃吃苦頭的時候了。

第三日，周柏秦並未去郡守府給黃於越做膳食，手下替他‘請’來了郡城裡最好的酒樓裡面最好的廚師，但黃於越卻焦心的沒有心情吃飯。鄭人朝堂裡的眼線接連發來的情報都是安全，並通報了衛建寧已經集結了五萬士兵仍在趕往東南的路上，可後方，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得到來自成化的戰況信件了，連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哨兵隊伍也離奇消失了一般，再沒有回來。

他仿佛陷入了一片孤島，與外界失去了所有聯系方式，他愈發覺得情況不對，可一郡之地的誘惑太大，他再三權衡猶豫，仍是決定違背父親讓他當機立斷撤離的命令，打算讓大軍再在橫海郡城留守一日，不過今日便要整頓好一切行囊，若待明日午時之前還沒有半點消息，他便立刻帶著十七萬大軍棄城撤離。

黃於越準備撤軍的命令一下，全程巡視的士兵盡數收隊回營，所有不必要的負擔物什盡數被拋棄，所有人隻帶著兩天的口糧和充足的馬匹口糧，並且和衣枕戈而睡。

夜間，郡守府燈火通明，門前院內有上百個士兵值守巡視。府內，李延壽原本的書房已經成為了這群軍漢的議事廳，眾將們站立左右，黃於越面漏疲憊地揉捏著額頭兩側的穴位。

“明日撤離的細節大致就是如此，我們從東門離去後，向北部奔襲，假裝從那片密林通過，實則從下而上繞過那片密林，隨後一路通翰北，經由那片大平原回歸鍋內。”黃於越抬眼，疲憊地問道:“諸將可有異議?”

“將軍，末將有。”黃於越左側下首將軍站出來，質問道:“大元帥並未下令撤軍，若此時將軍帶兵撤離郡城，該當如何跟大元帥交代?更別談，若是大元帥正值圍剿之機會，將軍棄郡城而逃，使得衛建寧領軍迅速佔據橫海郡城，我軍失去橫海這一城高牆堅的利城，豈不是使得完全佔據橫海郡功虧一簣?那衛建寧從前在西北就善於據守反攻，若得橫海郡城，恐怕再難佔回，將軍可想好了這棄城而逃的後果?”

此人姓劉，是成化明面上直接安插在他軍中的人，用來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有無收買軍中人心，但正是這陽謀般的插進眼線，黃於越還對之無可奈何，只能任之提拔。此時此刻，劉將軍的質問引燃了本就就心情焦躁到極限的黃於越，他頓時拍案而起，盯著劉將軍的臉語氣森寒:“劉將軍，本將不能違抗大元帥的命令，那你便可違背本將的軍令了嗎，是誰給你的權利乾預上官的決定?是成化嗎。”

劉將軍撇了撇嘴，行軍禮道:“末將不敢，末將與大元帥毫無關系，末將是將軍帳下的人，只不過是為了將軍好勸勸您，可不敢違背您的決定與軍令。”

黃於越冷笑兩聲，“姓劉的，別和我扯那些沒用的，本將告訴你，若非將臨行軍本將怕亂了軍心，現在便斬了你。”

劉將軍懶散地笑笑，“將軍在軍中勢利甚大，末將不過區區五品小將，生死自當是任由將軍興致發落。不過末將一言一行盡是為了將軍好，若是因此而獲罪於將軍甚至被斬首問罪，怕不知今後還有無人敢向將軍進言了呢。”

黃於越當即大怒，起身拔劍大跨兩步便要刺死劉將軍，另一側的孫將軍當時大驚，立即上前攔住黃於越。

“孫將軍，你且讓開，今日我必刺死這個擾亂軍心的賊子！”黃於越怒道

“將軍且息怒！”孫將軍緊緊地抱住了黃於越，後者也怕傷及孫將軍，不敢過多的掙扎，只能僵在那裡氣的一喘一喘的。

劉將軍本以為背後有成化做靠山，只不過是嘴上逞兩句強，黃於越是無論如何不會對他做什麽的，一如從前那許多次，可他不成想，這次不過是輕飄飄地說了幾句話，黃於越便瘋了一樣上前要殺了他，在黃於越衝來的時候他便大嚇而退，臉色青白。

黃於越掙扎不過，也不願意傷到孫將軍，不由憤憤收了劍，“孫將軍攔我作甚?左右我都活不成了，親手殺一個嘴賤的小人泄憤難道都不成了嗎?”

“將軍這說的哪裡話。”孫將軍瞧著黃於越收了劍便也松開了他，不過仍是警惕性地站在他身前，以免他爆起再要殺劉將軍。

孫將軍拽著黃於越走回座位坐下，說道:“將軍，即便這姓劉的再如何，也終歸是個五品的將軍，不能輕易由個人之手殺之，這會大大的影響軍心。”

“就是，就是！”劉將軍在一旁緊跟著附和。

黃於越狠狠地瞪了劉將軍一眼，他緊忙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孫將軍瞥了一眼劉將軍，目光極其輕視，說道:“將軍，劉將軍戰事違抗軍令，動搖軍心，其罪當誅。”

黃於越瞬間看向孫將軍，瞳孔微微放大。孫將軍此意，是說個人不得殺之，但可以軍法處罰之。

“孫將軍說的是，來人。”

劉將軍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不，你們不能殺我！殺了我，大元帥是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這群狼子野心！想要謀篡大陳皇朝！”

孫將軍皺了皺眉，看著走進來的兩個士兵，淡淡道:“嘴堵上，拉出去直接斬了，別讓他說些什麽動搖軍心的話。”

“是。”兩個士兵同時應道。

劉將軍不甘心地掙扎著，但終究是耐不過兩個孔武有力的士兵，嘴巴也被一個士兵按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很快便被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