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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尚志頓了頓，平靜地說道:“其實沒真正看見鶴叔的死亡，我心裡總覺得不真實，好像鶴叔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下一秒便會突然出現在面前，如同往常那般對明月關心，又帶著一副假裝的嚴肅。心裡仿佛總期待著什麽，但是理智上告訴我，他已經死了。然而正因未曾親眼見到他的死亡，也可能是相處不久所以沒太多的感情，其實我心裡沒有多少情緒波動，沒覺得太傷心。但是對於明月來說，鶴依濃不僅僅是他的師父，更是他的父親、家人，而他深深喜愛的師兄竟然能眼睜睜看著師父去死也不管，一日之間，他失去了兩個深愛他、同時他說深愛的親人。這樣的打擊，對於被寵愛著長大的他來說，恐怕不是依靠自己就能承受過來的。”

邵天宜忙碌於鍋鏟之間，用著膀子的力量掄起鐵鍋顛了兩杓。鍋上延伸出的把手被兩塊薄薄的木頭所嵌合在一起，以免鐵鍋長時間受熱致使鍋柄溫度升高而燙到手。

萬尚志沒再打擾他，只是默默的提醒了一句:“那爐子小心點用，裡面熱氣太多憋悶著出不來，小心炸開。”

隨即，他出門先後敲響了郝明月和費尹父子兩間房，將三人帶回蛋煎豆腐房，因著房間內桌椅不夠，萬尚志還帶著費文華去另兩間裡面搬來了足夠的小幾和椅子，幾個小幾並排被擺在一起，形成一張大桌子。邵天宜仍在廚房中忙碌，萬尚志到冰庫裡翻找出十幾壇酒水，他拎出去了兩壇在桌上，笑道:“二月，你不是喜歡喝酒嗎，今兒我陪你一醉方休?”

費尹看了酒就如同貓見了耗子，猛地抱走兩壇在懷不撒手，鼻子貼在酒壇上面翕動著，神情陶醉。

萬尚志不由嘴角抽搐，倒是忘了這個老酒蟲！兩壇如何夠得。便給了費文華一個眼神:“走文化兄，咱們去搬酒。”

十幾壇酒水費了幾趟功夫便都被搬到廳堂之中，萬尚志落於坐上，便瞧見桌上不知何時擺了一摞碗，郝明月和費尹面前兩個大海碗，二人正你一碗我一碗仿佛比賽是的喝著，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臉頰上皆紅染，有了幾分醉意。萬尚志想起郝明月的酒量，連忙按住他往嘴裡傾倒酒水的手。

郝明月臉頰微紅，眼神朦朧，“幹嘛?放開，讓我喝！”

萬尚志皺眉，道:“慢點喝，一會兒還有飯菜要上呢，可別喝個酒飽連飯菜都吃不下了。”

酒多傷身，但今日的郝明月需要大醉一場，所以萬尚志不勸，可是若任由他這樣喝下去，恐怕喝酒過多導致酒精中毒。雖說這裡釀造的酒水度數都不高，酒精含量也不高，但凡事都是有限度的，若不加以製止的喝下去，不說一萬，總怕個萬一。

郝明月撥開萬尚志的手，傻笑了兩聲，情緒逐漸低落:“吃飯，飯有什麽好吃的。再也不會有為我做飯的人了，我還能吃個什麽呢?”說著，捏住海碗邊緣便往嘴裡傾倒，濁綠色的酒水順著唇舌滾滾入腹，他舌頭卷了嘴唇一圈，興致高昂，叫道:“好酒！該你喝了！”

費尹在另一邊嘎嘎直笑，他仿佛醉的比郝明月還要嚴重，手在面前拿了半天也沒正確地拿到海碗，他搖了搖頭，大著舌頭:“吾兒，給汝父端酒！”

費文華拿起碗，一邊握住費尹的手掌，綁著他捏住碗的邊緣隨後松手，轉過頭，看著萬尚志無奈一笑。

郝明月提起酒壇，給自己倒了滿碗又為費尹也滿上，手指浸入酒水當中一把捏起酒碗，

波動間又不少酒水灑落桌上、地上和他的衣裳上，但他渾不在意，仿若此刻隻他、費尹和酒而已。萬尚志歎了一聲，再沒相勸，轉身繞過屏風進了廚房，幫邵天宜打打下手，兩人配合多年甚是默契，很快便做好了幾道菜，主食是用面加雞蛋烙了幾張雞蛋餅和蔥油餅。兩人端著菜盤子往屋內走去，繞過屏風第一眼便瞧見郝明月癱倒在桌上，嘴巴張著，口水順著嘴巴在地上滴落了一灘。

緊接著便看見桌上一片狼藉，附近的地面也是倒放著許多空了的酒壇，有些剩余的酒水落在木質的地板上，木板濕了部分，顏色深了許些。而費尹正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正拿著整壇酒往嘴裡灌，大片的無法容納的酒順著嘴兩邊流到衣服上，濕了大片大片的。忽然，費尹放下酒壇，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紅暈已經遍及了全臉，滿面通紅，他略喘息一會兒，忽然低聲喃喃:“好酒啊~”渾然不覺衣袖濕噠噠正往下滴答酒珠。

瞧著二人複雜的目光，費文華訕訕一笑:“我阻止了，但是我爹不讓管。”

萬尚志讓費文華接著自己手上端的盤子，然後將桌上的空酒壇全提溜到牆邊排列擺著，收拾出了個地兒擺放飯菜。讓費文華去廚房端另幾盤子菜，萬尚志和邵天宜一起抬著爛醉如泥的郝明月回了他的房間，給他鋪好了被。

回到蛋煎豆腐，推門便瞧見費尹夾了塊白色的東西在嘴裡嚼的嘎吱嘎吱脆，然後喝上一口小酒，美美地從酒碗中抬起頭，喟歎道:“人生美妙，不過如此！”

定睛一看，原來是萬尚志放在大盆裡面醃製的蘿卜。

萬尚志和邵天宜坐到桌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吃著吃著，萬尚志也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拿著酒壇子看向邵天宜，“來點嗎?”

邵天宜咬了一口蔥油餅，默默地從那摞碗中拿下一個推到萬尚志面前，萬尚志嘩啦啦給他倒了一碗。

酒足飯飽，費文華帶著抱著酒壇哭嚎對不住他們的費尹離去，萬尚志也有幾分微醺，迷瞪的看著一桌一地的狼藉，忽然有些不願起身，喉頭動了動，“明天再收拾吧。”

邵天宜起身，居高臨下地瞟了他一眼，後者當即閉眼裝死，躺靠在椅子上了，但許是不勝酒力，不過是想同邵天宜開開玩笑，一會兒便起身一塊收拾，卻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再起床便是第二日早上了，他緩緩起身，帶著宿醉的頭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轉移到了床上。

邵天宜和衣躺在另一側，睡夢中的眉頭仍微微皺著。萬尚志輕手輕腳地下床出了臥室，避免自己的動作過大而吵醒了邵天宜。

昨日外廳的狼藉已經被收拾的乾淨，幾方小幾搭在一起，桌面乾淨地反光。那些滾的亂七八糟的酒壇也被收拾到一面牆下面整齊地摞起，光線透過兩扇大窗落入房間內，朦朦弱弱的稍有刺眼。

萬尚志揉了揉頭兩側的太陽穴，徑自走進廚房，拿了三把大米和一把小米在鍋裡小火燜煮著，萬尚志從兩個壇子裡面找到了自己昨日醃製的白蘿卜，他用長筷夾了仨小碟放在外面的桌子上。酸甜白蘿卜，實際上並不是他為了惡搞邵天宜做的黑暗料理，這的確是一道爽脆的小菜，酸酸甜甜，加之蘿卜本身的脆與清涼，很是美味。

粥在爐子上煮開了，萬尚志給它蓋上蓋子放在一邊燜著，翻找出另一口炒菜的鍋，鍋裡面潤了點油，依次煎出了五個雞蛋，出鍋後每個雞蛋上面撒了一小捏的鹽，放到餐桌上，然後又把剛才燜著的粥放回爐子上。

聽著咕嚕嚕的撲騰聲，萬尚志出神地咬著嘴上的一層死皮，直到聽見沸騰的氣泡頂開鍋蓋，其內的粥水撲騰出來流到下面的爐子裡，接觸到高熱而發出呲呲的氣體蒸發聲才猛然回過神，緊忙裹著濕布掀開鍋蓋，用杓子扒拉了兩下。

一行人吃過早飯，不免有幾分無聊。周柏秦說如今城內戒嚴，每條街道都有軍兵把手，若是無事盡量少出門，幾人也沒有出門的興致，又怕惹上什麽麻煩，便都在屋子裡閑的長毛。費尹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己屋子的冰庫瞅了瞅，但見裡面也有十幾壇酒，可把他高興壞了，忙叫費文華拿來，吃過早飯便拉著郝明月再度喝了起來。

郝明月也在傷神，雖說經歷宿醉後頭痛難忍，甚至有幾分惡心，但卻沒有拒絕。倆人今日比昨日更野了些，連碗也不用了，拎著酒壇子便碰壇相暢飲。費尹竟然還嫌棄乾喝不過癮，指揮邵天宜去炒了盤花生米和幾道辣味的小菜，費尹邊吃著下酒菜邊喝，郝明月則沒那個性質，只是大口地喝著酒，仿若想讓自己沉溺於醉夢之中，以逃避現實的殘忍。

喝著喝著，費尹突然放下酒壇，滿是遺憾地喃喃了一句:“可惜，酒水充足，老古頭卻不在身邊，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樣了。”

萬尚志盤腿坐在榻上，忽然聽到這句話不由一個怔然。是啊，若古致忠身體還好，那麽無論如何此時也該往郡城趕了，若是身體不好，也會遣派武就來報信。可是如今封城戒嚴，無論出入皆不許……甚至聽聞李延壽擔憂叛國消息傳出，但凡進入郡城城外射程范圍內的人，一律射殺以免消息的擴散。

萬尚志的臉色青紅交加，無論來人是古致忠武就兩人還是武就一人，都不能有所閃失，四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他們產生身後的感情。他思來想去，越發覺得心緒不寧，甚至表現在臉上。

邵天宜余光看了他一眼，注意力又收回手中的書本上，淡淡地問道:“你臉色不大好，想到什麽了?”

萬尚志起身穿鞋，一邊說道:“之前約定過，若是武能身子還不見好也不見壞，最晚在廚王比賽結束後他們就會趕到橫海郡城，然後和我們一起上京。現在比賽結束了。”

邵天宜目光一頓，爾後，他指腹緩緩在書本上摩擦，終究是無力地收緊成拳，“可我們現在也做不了什麽，只能等……”

萬尚志知已經穿好鞋子下了地，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抬頭道:“事在人為，總要試試的才不留遺憾，我去找一下周會長。”

邵天宜倒扣書在桌面，迅速起身，“我和你去。”

郝明月和費尹喝的醉醺醺的，根本沒在意萬尚志二人，坐在一旁的費文華嚼著花生看了看二人，問了句:“幹嘛去?”

萬尚志怕他擔心，並未解釋，只是借口道:“解個手去，你去嗎?”

費文華磕了個花生，搖搖頭:“我是有點尿急……你們先去吧，這屋子裡有倆酒蒙子，總得有個人看著，不然誰放心啊。”

“那你就憋會兒吧，我們一會兒就回來。”萬尚志笑著拍了拍費文華的肩膀，低聲道:“要是我們太久沒回來你憋不住了就去吧，不然小心憋出了毛病， 回頭娶不上媳婦兒。”

“去你的！趕緊滾，撒完尿了緊著點回來！”

“哈哈，走了！”

去往會長辦公間的道路他們已經認得了，走了盞茶的時間到達會長間門口，瞧了大半天的門裡面也沒聲音。萬尚志看了眼邵天宜，伸手推開了會長間的門，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人。桌上也空蕩蕩的少有文件，似乎因著李延壽一事而導致廚師協會的差事也清閑下來了。

“人不在。”萬尚志陳述道。

邵天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也許沒什麽公事，他便沒來協會，畢竟廚師協會也不是每天都有事情要會長親力親為的，他可能呆在家裡，而且哪日再來也未必。”

正在萬尚志沉默的時候，忽見一人從長廊盡頭緩緩走來，及至近前，才發現是昨日帶他們去房間的那位小哥。

小哥見到兩人，顯然也是有些意外，進而了然:“你們是來找會長大人的嗎?”

“是的，有些事情想要問問，小哥你知道周會長去哪了嗎?”萬尚志問道。

小哥手裡拿著一卷公文，想來是要交給周柏秦處理的事情，“李郡守把會長大人叫走了，要後日才回來，說是要給來的陳人大官做宴歡迎，讓大人做主廚。”說著，他不由斂下眼，語氣中也帶了些彷徨:“唉，一郡之郡守尚能拋棄整個郡城叛國投敵，我們這些廚子又能做什麽呢，只能為了苟活性命，屈辱地給敵人做餐食看他們盡情晏飲。恁地什麽世道，當官的逍遙快活，咱們這種升鬥小民們，根本做不了自己命運的主，只能為了活命卑微地匍匐在地，被大官們的一舉一動牽動著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