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禁止騎馬，萬尚志等人牽著馬，沿著入城後修築的磚石路緩緩前行。沒有了當年遭受金人刺殺的警戒氛圍，原本俱是巡視隊伍寂靜的城門前，如今人聲鼎沸，更顯一國之都城的大氣。四周俱是招展的旌旗，牆頭上能看見士兵挺直的背影，城牆下，許些客棧用幾個銅板哄騙著自家小孩來城門前拉攏客人，兩側擠滿了大大小小的攤販，卻規規矩矩地為中間一條大路讓出了空處，保證了馬車與人行走的道路，熙熙攘攘，繁盛之景令人驚歎。
　　抿抿唇，萬尚志將頭腦中所回憶的，橫海郡城空蕩且破落的街道蕭條之景象驅走。
　　幾個小孩子笑著上前叫道:“大哥哥大哥哥，要不要住店?或是用些早點?”
　　恍然間，萬尚志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初入橫川之時，可惜，這次出島因故未能進橫川看一眼，不知道他們的母親是否還好，兄妹二人現在的生活情況又是如何。
　　邵天宜瞥了他一眼，出言拒絕了幾個孩子，“不了。”從袖子裡摸索出幾個銅板扔給孩子們，淡淡道:“拿去買幾顆糖吃。”
　　“喔哦！謝謝大哥哥！”
　　孩子們歡笑著一哄而散，竟全然忘記了父親安排他們到城門前的使命是什麽。
　　萬尚志回過神來，見到這一幕，好笑地看了一眼邵天宜，“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個性子，一直沒變。”
　　邵天宜撇了撇嘴，“你也一樣，這麽些年過去了，依舊蠢笨脆弱，遇見啥事了，動不動就被勾起回憶。”
　　“我才沒有好嗎！”
　　邵天宜看了看他，忽然就笑了。
　　萬尚志氣惱地抗議著，但無論他說幾句，邵天宜是一句都不搭茬，憋悶的他鬱鬱再不張口。
　　郝明月插不上他們的談話，便狀似新奇一般觀察著周圍的小攤，偶爾拿起一個小物件在手中擺弄，丟下幾枚銅錢便帶著小物件繼續跟著二人前進，但他余光看著萬、邵二人，心裡莫名的說不出的渴望與失落。
　　繼續前進，熟悉的黝黑建築出現，萬尚志細細觀摩著牆上刻畫的刀槍劍戟，目光流連在建築門前的兩尊白虎雕像。
　　“當年，就在這裡，你帶著我出城，我好奇地觀察這建築，結果被人家盤問，你還說我是你的小廝。”
　　邵天宜扭頭看向那黑色建築，那本是一個哨位，當年新京戒嚴之時從無空崗，但他透過哨位上積沉的灰跡能看出，這個崗哨已經好久沒人值守了。
　　“得了吧你，能別煽情了嗎?怪惡心的。”
　　“……”
　　萬尚志回過頭，費尹的馬車就在身後，再偏頭看看，古致忠的馬車在更遠處跟隨著，他便也放下心地向前行走。當看到一條熟悉的商業街，萬尚志考慮一番，問向身旁的邵天宜，道:“多年未見，是不是要給王老帶些禮物?”
　　最後一次和王旺見面，是他從金國回來，在皇帝面前替金國求情因此而觸怒龍顏，那是在皇帝與王旺發誓再不相見二十年余年後，王旺為保他而率先打破了自己的誓言，那也是萬尚志和王旺認識那麽久後頭一次察覺到王旺的另一面。另一面的王旺冷靜自持，身上帶著不知多高的武藝，他當日的一言一行萬尚志猶記在耳，甚至是每一個表情，這麽多年，每每他想起，都覺得一股冷意盤旋過渾身上下。
　　在那之後，他雖然對王旺仍有濡慕之情，但另一種令他恐懼的情緒，也隨之與王旺這個名字相伴，更因長久的分別，多了幾分近鄉情怯的情緒，萬尚志才想著不若帶些禮物，能快速緩解二人之間疏離的情感。
　　邵天宜早就把萬尚志的性子摸得個透透的，聞言便也隨意的點點頭，“想買看看也無妨，反正總都是要走過這一條商業街的。更何況——一應花銷還都由古叔供，我可沒錢奧，你要買到時候去後邊問咱叔要去。”
　　“……靠，絕情！”
　　當踏上那座熟悉的小橋時，萬尚志的馬背上已經綴了不少東西，都用布料包成包袱栓掛在一起。萬尚志撥弄著手裡僅剩的十幾枚銅錢，嘴角微微抽動。
　　“古叔也太黑了吧?就借給了我一百兩銀子，卻要我用廚神爭霸賽魁首的三分之一的獎金來還。廚神爭霸賽可是獎金一千兩，三分之一就是三百兩，三百兩黃金，那可是三萬兩白銀啊！”
　　看著他珍惜地將手裡的十幾枚銅錢放在一個小兜裡系緊，然後珍重的放進懷中，邵天宜不禁一陣好笑。他知曉這是萬尚志一貫緩解緊張的舉動，提一些風馬不及的話來讓自己的焦躁緊張沒那麽嚴重，於是他也打趣地回應道。
　　“我看古叔對你夠好的了，就憑你那廚藝，能進前三都是老天保佑了，還魁首呢?古叔這一百兩是當作打水漂喂了你的，還嫌棄呢。”
　　萬尚志一臉問號地看向邵天宜，皺著眉毛，“一路了邵天宜，你不懟我能怎的?”
　　“心癢癢。”
　　“……”
　　笑鬧間，三人左拐了個彎進入下一個街道，當這一條街道上的景象落入萬尚志眼中時，他忽然就屏住了呼吸，就這樣默默的看著長長的小街，路兩旁有賣菜的買菜的、賣肉的買肉的，香噴噴的包子被漢子掰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對面的孩子吃，小的一半塞進了自己的嘴裡;一個不知真假的瞎子老人躺靠在別人家的戶牆上，路人時不時地向他身前投擲幾枚錢幣，老人聽到聲音，便拱手作揖表示謝意;幾個商販家的孩子們湊到一起，沿著長長的小街奔跑著，不小心撞到了走街串巷賣貨的貨郎，貨郎身上背著的東西掉了一路，孩子們闖了大禍一般面露驚嚇，貨郎只是笑笑，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幾個編好的小草蟲或花色的蝴蝶分給男孩和女孩，溫柔地笑問道:“可以幫我撿一撿嗎?這個小東西就做答謝了。”
　　孩子們臉色發紅，急忙將撞的一地的東西撿起替他安放回貨架，待歸攏好後，紛紛擺手不願接受小禮物，並皆是低著頭不好意思地道了聲抱歉。貨郎溫和地撫摸過每個小孩子的頭髮，隨後道:“你們碰倒了我的貨架，但卻幫我將東西全部撿回來了，又和我說了一句抱歉，我們兩清了。我揉了揉你們的小腦袋瓜，作為報酬，每人一個小螞蚱或者是蝴蝶，自己選吧！”
　　孩子們目光期待，在貨郎的眼神鼓勵下一一取了一隻小玩具，隨後都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稚嫩的童聲齊齊喊道:“謝謝叔叔！”
　　萬尚志牽馬到達王旺小巷口時，那貨郎已背著貨架笑著繼續前行，嘴裡呦吼著奇異但莫名感覺好聽的小調，不時間雜著一聲氣息深長的呦呵:“賣~貨~咯~”
　　“進去吧。”邵天宜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貨郎，待後者的身影漸漸淹沒在人群中後，提醒道:“費叔古叔他們都在後邊等著呢，早點進去讓他們也休息一會兒。舟車勞頓，連我都有些受不起，更何況是他們呢。”
　　萬尚志收回目光，看向這條小巷，門前的兩顆大樹比之當年增長了幾分，枝杈更多了，但因著秋日的原因，葉子也落的差不多了，黃脆的葉子堆一地，被行人踩踏的稀碎又隨風飄到各處。
　　馬蹄嘚嘚，伴隨著三人的腳步聲進入小巷，木門是熟悉的樣子，卻比當年破舊了許些，門口堆積了大量的落葉並灰塵，是王旺那髒老頭一貫的作風，從來不在意周圍的環境，更別提打掃落葉了。
　　手做拳扣了扣門，院裡沒什麽動靜，萬尚志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會不會是不在啊?”郝明月說道。
　　萬尚志搖了搖頭並衝他擺了擺手，隨後淡然地深吸一口氣，之後猛然揮拳敲得木門哐哐直響，並伴隨著大聲喊叫:“王！旺！王旺出來開門了！”
　　郝明月驚地瞪大了雙眼。邵天宜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別怕。”
　　費尹的馬車嘎吱嘎吱停在路口，文華跳下馬車，掀開簾子扶著父親從馬車上下來。費尹一下車便看見那街上雲集的小販，不由樂呵歪了嘴，“這地兒夠熱鬧哈，一會兒文華你領爹逛逛。”
　　“是。”
　　費尹向街道上瞅了瞅，忽然問道:“天宜他們呢?”
　　文華指著巷子裡，“在那。”
　　費尹看去，只見破落的小巷子裡，邵天宜三個正站在一間更顯破敗的大門前，一地碎葉讓那戶人家顯得更是破敗不堪，萬尚志正站在三人最前面衝著那扇門死勁狂敲，一邊高聲叫喊。費尹嘴角抽了抽，讓文華扶著他往巷子裡行走，一邊質疑道:“王旺好歹頂著一個忠勇侯的頭銜，別告訴我他就住在這兒破地方，我不信。”
　　“誰啊！一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睡個好覺了?”忽然一句怒氣重重的話語從房間內傳出，隨即有沉重的腳步聲從院內響起，再過不久，經歷哢嗒幾聲後，大門幾乎像被從內踢開的一樣，咚的一聲彈開。
　　萬尚志險些被門撞到，是邵天宜在身後拽了他一把，才將他拖到安全地帶。萬尚志心有余悸地回過頭看向邵天宜，點讚道:“好兄弟！”
　　“要拆門啊?！”王旺怒氣衝衝的從洞開的院門內走出，手裡提著個大掃帚正保持著用掃帚懟開門的動作，塵灰隨著他的動作從掃帚裡四散漂浮到空氣當中，王旺似乎呼吸到了那灰味，不由自主地嗆咳了起來，緊忙撂下掃帚用手做扇，想扇走面前空氣中的灰。
　　正因這番動作，他忽然看到了面前站立萬尚志三個，目光猛然一滯，手頭動作暫緩，緊接著，便被灰塵再次嗆入鼻腔，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阿秋！”
　　看著從院內走出的王旺，費尹嘴角抖了抖，“我信了。”
　　費尹和古致忠被安排到兩間屋子裡面休息，費尹雖然說不困想要去外面逛逛，但被古致忠罵了一頓後老實了不少，隻委屈地問等醒了後可否去逛?
　　古致忠給予了他一個狠厲的眼神，順時掐斷了費尹所有的想法，他怏怏且老實地回到屋子裡，費文華給他鋪好了被子，沒一會兒，他便陷入了深深的睡眠當中。
　　王旺幾個避免打擾到二老的休息，開啟了前院餐館的後門，隨著一陣塵灰從天花板上落下，幾個人灰頭土臉的咳了一番，相視一眼後，沒人能耐得住在這滿是灰塵的房間裡議事，將一臉不在乎的王旺打發了一個擦乾淨的凳子坐下後，眾人拿掃帚的拿掃帚，拿拖布的拿拖布，沒有拖布的拿抹布，開始將整個房間收整了一番。不僅僅是看不慣房間的髒亂，還有原因是因著整個小院只有兩個房間，古致忠佔據了王旺的那間，費尹佔據了萬尚志從前住的那間，再沒有別的住處。
　　為了避免意外的發生，萬尚志幾個早商定好要在前院的小餐館裡面打個地鋪睡覺的想法，眼見太陽就要向西邊落下了，幾個人都想早些收拾好，晚上也好能早點休息，畢竟經歷許久的趕路，身子早就疲憊不堪了。
　　至於議事?王旺都沒自己的住處了，還能不和他們在餐館裡面打地鋪嗎， 到時候長夜漫漫，還不是想啥時候談就啥時候談嗎。
　　這一番收拾，便是一個下午，皓月當空之時，眾人才意識到打地鋪可是現在沒有鋪的被褥，忙看向王旺。後者坐在椅子上一下午竟然也坐得住，見狀無辜地擺擺手，“我這一共就兩張床，且隻住我一個人，要那麽多被褥子做啥?”
　　萬尚志歎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看來今夜我們只能用衣服鋪蓋著睡覺了。”
　　幾人點點頭，從包袱裡翻出幾件換洗的衣物開始在地上鋪起來。
　　王旺在一旁看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氣，忽然走到櫃台後翻了翻，從中掏出了些許銀兩，便往房外走。
　　萬尚志猶豫了一下，還是叫道:“王老。”
　　王旺頓了頓，回過身懶懶地看向他，問道:“幹嘛?”
　　萬尚志見到他看來，下意識地稍稍一偏頭，一邊糾結地問道:“這麽晚了，你……你拿銀子幹嘛去?”
　　聞言，王旺又打了個哈欠，因此面部皺紋堆壓，萬尚志這才恍惚注意到，他比較之前更加蒼老了，眼角的細紋幾乎爬滿整個眼圈，帶動著眼圈完全凹陷下去，頭頂原本殘存的幾縷黑發也消失不見。
　　王旺困得眼裡帶霧，“當然是出去找間客棧住下。”說完，轉身快步離去。
　　“……”
　　萬尚志幾個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的眼裡看出一句話——“臥槽，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