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月伸手撫摸桌案上面擺放整潔的一排廚具,猛地握住一把平頭木槌,目光陡然一凌,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他從食材區拿了一大塊牛肉回來,洗淨後剔除牛肉上的筋膜,挪來案板拎起平頭木槌擊打在牛肉上,發出鈍鈍的悶沉之音!爾後,他一直重複著這個動作,肉塊漸漸變扁,又在不斷的擊打下漸漸攤平成餅狀的肉糜。
幾人看著郝明月敲打牛肉也怪無聊的,費尹掃了萬尚志和邵天宜一眼,一臉賊笑:“閑著也是閑著,反正有食材有器具,你們兩個不想露一手?”
萬尚志看著食材區某處,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悠然地點頭:“費叔說的是。”
邵天宜目光追隨在萬尚志身上,卻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嘿嘿,兩個人也行。”費尹也沒強迫,看著投身烹製的兩人低聲喃喃:“多了一個人,吃白食的概率有高了幾分啊。”
食材是統一被放在一塊專門空出來的空地上的,談不上潔淨,大多數食材都是從農民手中收上來的,簡單地同類碼放成一堆,連帶這土根都沒清理乾淨,泥巴淅淅淋淋的撒了一地,人來人往手上再帶了些水,更是有些地方水土和成泥看上去髒得很。但離這塊食材區稍遠的一塊地方卻是潔淨的很,別說泥巴,地面上連絲毫土灰都看不出來。
整潔的這處隻放了五個大水缸,以及第六個,盛放著鮮乳的大缸。
萬尚志的目的便在於這最後一個鮮乳缸,他剛靠近到奶缸旁邊,方才那個小學徒小凌便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警惕性地問道:“您要做什麽?”
萬尚志回過頭,反問道:“這不是食材的一種嗎?”
小凌皺了皺眉,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如何反駁的樣子,半晌才焦灼道:“這是牛乳,是飲品。”
萬尚志疑惑地歪了歪頭,問道:“可你剛才不是說,除了幾個廚師的灶台處去不得,這間廚房裡其余所有的東西,我們都可以使用嗎?”
小凌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好了,回去忙吧。”萬尚志笑了笑,回過身取來擱在大缸旁側小杌子上的水瓢,舀了一瓢牛乳在鼻尖嗅了嗅,入鼻是一股醇醇的奶香,其它便再無。其實萬尚志也分辨不出什麽新鮮與否,此舉不過是下意識的多余舉動罷了,嗅過後,萬尚志取了個大盆,舀了小半盆的牛乳拿回烹製台後,他的目光又瞄向了後廚擺放的一袋又一布口袋的麵粉上。
臨近新京,他心中愈發不安起來,想盡早將蛋撻研究出來,避免再次在蛋撻上跌跟頭。如同上次一模一樣的製作了蛋撻皮,這次酥油和麵粉的比例搭配的更好,或許是經驗的積累,也或許是廚藝手法的愈發嫻熟。萬尚志往牛奶裡放了三杓白糖,然後鍋中燒水,將白糖隔水融化入牛乳後盛出,打散雞蛋,將牛乳與雞蛋逐漸攪勻,翻出個篩子細細地篩了篩融合好的蛋液,反覆篩三次,隨後將處理好的蛋液挨個裝進早先製作好的蛋撻皮裡面,不必太滿。隨後,萬尚志找來個蒸籠,將蛋撻全部放入後再將蒸籠上鍋。
這之後,便是萬尚志最糾結的一步。上次小盅蒸蛋撻,水蒸氣過多導致酥皮軟爛裂開以至失敗,畢竟蛋撻好吃不僅僅在於它那奶香濃鬱又甜美的芯,還必要有之酥脆美味的蛋撻皮的配合。所以這次,萬尚志正考慮是否要往鍋中放水,放水,水蒸氣升騰全燜進了蛋撻裡面難做酥脆。可是不放水,燒乾鍋,又是否會發生什麽爆炸事件?
萬尚志認真地在腦海中模擬了一下燒乾鍋後,鐵鍋內部發生的各種變化,根據再三的分析後,他決定向兩位老叔進行詢問:“兩位叔叔,要是不加水,燒乾鍋一刻鍾,會發生啥?”
費尹瞧了大半天,只見萬尚志一系列動作流暢,隻用了小半個時辰就處理好了食材,可到了最後一步竟然把東西放上鍋,卻乾站在灶台前面不生火,不由心替他焦急了大半天。此刻聽聞他這句提問,緊忙搶答道:“會發生啥?能發生啥哦我的好侄兒,頂多你燒個一天一夜,鐵鍋化成鐵水罷了,又能怎的?”
“咦?”萬尚志想想也是,燒的東西就是柴火,怎的還能爆炸了不成?於是欣喜地向費尹道了聲謝,緊忙蓋上鍋蓋,開了火。
中火燜烤了足足的一刻鍾,萬尚志熄滅了火又燜了小半會兒功夫才開蓋,頓時一股濃鬱至極的香甜氣味從當中揮發到空氣裡,令所有人都為之一陶醉,連帶稍遠處的那些個鹹月樓廚子都嗅到了氣味,紛紛眼帶驚奇地看了過來。
掀開鍋蓋,萬尚志奇怪地看著鍋蓋上的水蒸氣,明明一滴水也沒放,怎麽還會有水蒸氣的生成?他看了看隔熱板上安穩地放著的幾個蛋撻,心下有了幾分猜測,牛奶是液體,其中自然含有水,或許是牛奶裡面的水蒸發了?
用濕布巾裹住手把架子上的蛋撻統統取下,隨後往鍋裡倒了一盆涼水,刺啦一聲伴隨著騰騰白煙的升起。
萬尚志用濕布巾包裹住一個小盅,取了杓子遞向古致忠:“叔,你嘗嘗。”
古致忠接過蛋撻和杓子,刮下一小塊在嘴中咀嚼,口腔率先體會到一股綿軟的東西在舌尖瞬時消失,化為濃醇的奶香與甜蜜,隨著便是酥脆的撻皮,好像千層餅一樣,一層一層的口感極其豐富,不由眸色一亮,來了幾分興趣。他放下杓子,直接伸手將蛋撻從小盅之內取出,不再用杓子掐斷蛋撻,而是直接用牙齒將蛋撻咬碎分離,果然聽耳旁響起撕拉式的酥脆聲,口感也是酥香酥香的,更覺美味。
費尹瞧他吃後面色愉悅,更是氣惱地鑽到萬尚志身前,“你這小子,一點也不知道知恩圖報!剛才是你費叔我替你解答的燒乾鍋會怎樣,結果你做出個東西不想著先給我嘗嘗就罷了,你是根本就沒想過要給我嘗!”
萬尚志一心等候古致忠的評價,倒是把費尹給忘了,他心裡咯噔一聲,緊忙給費尹塞去了兩盅蛋撻,看著後者美滋滋的吃起來的樣子,萬尚志不由稍稍舒了一口氣,他是怕極了費尹的磨叨!
“啊呀!這什麽東西,怎麽這麽好吃?”費尹剛吃了一口,眼珠子就瞪了溜圓:“明明是我親眼看著做的,原料就那麽簡單的幾種,怎麽可以做出這麽好吃的東西!”邊說著,他一手一個,兩大口便將兩個蛋撻吞入口中。
連獲兩個好評,萬尚志高高懸起的心稍稍安定,他正取了一個蛋撻要品嘗,忽然一條陰影投靠下來。他長著的嘴不由緩緩閉上,偏過頭去,只見方才進入廚房時候看到的那個主廚模樣的人已經站在一旁,在他身後的,還有一眾廚房中的廚師們,幾個鍋裡有菜騰不出手的廚師也讓學徒幫忙看著鍋,跟了過來,齊刷刷地站了一圈人。
主廚抱著臂看向萬尚志,準確的說,是萬尚志手中的蛋撻。主廚目光灼灼,開口道:“這位是來挑戰創造新菜譜的?想來手中這小方點心就是了吧。”他一側肩膀後露著個小小腦袋,正是方才那個學徒小凌。
萬尚志舉著手裡的蛋撻,默默低頭瞥了一眼,這一鍋他隻做了八個蛋撻,打算七個人一人一個的,多出去一個交差用,也就當作佔用人家後廚場地的費用了吧。可是……萬尚志看向身側,費尹尚沒咽下,仍舊在大力咀嚼著嘴裡的蛋撻。
嗯,八個蛋撻本該一人一個的,既然費尹吃了一個,那麽父債子償,費文華你小子就別吃了吧。
萬尚志點點頭,問道:“是了。我聽你後面這位小哥說了,烹製完之後要給你的學徒品嘗,等你的學徒認為可以後,再經過你、再經過你們老板,對吧?”
“是的。”
萬尚志推出去了手中的那盅蛋撻,但卻在對方要接的時候偏手避開了。主廚微微皺眉,萬尚志卻是笑了笑,說道:“可我隻這一個,數量不夠了。”
“你那後邊不是還有四個嗎?怎麽說不夠了。”肩膀上,小凌踮了踮腳,露出了更多的腦袋和一個手臂,他指著桌子說道。
萬尚志茫然地回過頭,隨後將四個蛋撻逐個分給了邵天宜、郝明月、武就各一個,然後自己將蛋撻從小盅裡拽了出來,邊吃邊看著小凌,挑眉道:“沒了。”
小凌:“……”
主廚皺了皺眉頭,耐著性子伸手道:“好,只要一個,我來品評。”
萬尚志將蛋撻遞給他,後者取出蛋撻觀看了色澤又聞了聞味道,這才放在牙尖輕輕地咬了一口,頓時皺起的眉毛微微一松,咀嚼了兩口後,他神色古怪地看著手中這一小塊蛋撻。
郝明月兩口哢嚓掉蛋撻,驚叫道:“咦,好吃誒萬兄,你那還有嗎?”
“沒了。”
“哦。”郝明月收回心思,看著面前足足捶打了半個時辰已經軟爛成肉泥的牛肉,揉了揉酸脹的手,心滿意足地笑了,開啟下一步操作。
主廚咬了兩小口品嘗出了味道,確定若是此點心加入菜單,必將是一種優秀的深受閨房女子所喜愛的甜點。鹹月樓立於此地有二十年,從老板獨自一人白手起家到今日坐擁一整個或是小廚王爭霸賽的魁首、或是在賽事上取得過好成績的後廚團隊,可以說並不是簡單的能做出美食能成功的。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鹹月樓老板的八面玲瓏。
沒人知道鹹月樓老板來自於何處,眾人只知道,他在二十年前漂泊至此,用千兩銀子,買下了城中最繁華的一處地皮,當時滿城無人不說他傻,因這城中即便最好的地皮,也用不上千兩,可後來人們才通過他的事跡緩緩回過味來。這鹹月樓的老板不是人傻花冤枉錢買地皮,他是通過買地皮一事變著法子給城守送錢示好呢,這才在二十年來搭著城守這條線踏入城中上流圈子,即便是城守任滿歸京轉為京官,也會特意交代接任的新城守,稍稍照顧好鹹月樓的老板,此人可交。
既然要交好上流圈子,那自然是要滿足諸位大人的口腹之欲,初來乍到的幾年老板還給諸如城守之類的城池實際掌權人做些美食,可越是往後,老板親自下廚的次數便越少,直至近幾年消失。可有一件事從鹹月樓初建時到今日都沒有改變,那就是若能創作新菜添上鹹月樓菜單,老板便會無償替他做兩桌菜的這條規矩。
主廚眼睛轉了轉,多少年來,有不知何數的英雄盡死於後院女子在夫君身邊吹的枕邊風,若是交好了城中各位官員的夫人,那也就多了一條操縱各位官員的法子,這點心,不得不留心。他當機立斷,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小凌,你速去何府中請回老板。 ”
小凌聽到師傅難得語調嚴肅,連忙應是,小跑了出去。
萬尚志瞧見,連忙叫道:“等等,我現在可一個蛋撻都沒了,你叫回你老板也嘗不到,還是別麻煩你的學徒了。而且啊,蛋撻做的過程太過繁瑣,我今日是不會再做一鍋了。”
實際上,萬尚志今日只是來練手的,他根本就沒想著把製作蛋撻的秘方給說出去,更何況是一群廚師?剛才烹製的過程中他有盡量避著那幫後廚廚師,都是背對著他們製作的,以避免這幾個廚師們通過蛛絲馬跡分析出蛋撻的製作方法。他今日的練手,只是為了廚神爭霸賽而做的準備,此刻蛋撻研究成功,若是放出了製作的方法,改日廚神爭霸賽上真出了點心這麽一個題目,萬一這一間後廚有幾個廚子也去參與,也用了蛋撻作為點心一題的答案,他找誰哭去?畢竟通過觀察這幫廚師的烹製手法,他已經初初的斷定了,這幫廚師的水平可以達到小廚王爭霸的前十,至於那個主廚,萬尚志覺得起碼是曾參加過廚神爭霸賽的,但具體名次,因為他未曾參與過廚神爭霸賽,所以分析不出。
主廚聽出他這一段話之中的推諉,並且暗自將這種推諉轉變成了萬尚志在對他們進行的挑釁,他轉了轉手中還剩下一大半的蛋撻微微一笑,道:“沒關系,你那裡沒有,我這兒還有半個。”
看著萬尚志在一瞬間僵硬住的臉,主廚隻覺渾身都舒暢了,臭小子,沒想到吧?和我鬥,你還是嫩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