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未曾聽到回應,甚至兀阿術已經整理好上一份軍文,又拿出下一本打算開始處理。分明說是有緊急軍情通報他才召見對方,可這人來了便在帳子裡發呆。兀阿術從軍文中抬起眼,一雙銳利的眸子直直照射在萬尚志身上,眸子本便是暗沉的紅色帶著嗜血般的意味,其中又充雜著暴虐與不滿,讓人感覺一旦被那雙眸子掃視便渾身發寒打顫。
萬尚志卻只是怔了一瞬便從呆愣中醒離,對上那雙嗜血的眸子這才發覺兀阿術那句是在對自己說,那雙眸子似乎對他沒什麽威懾力,他只是有些奇異於那顏色,不過也只是微微一瞥便伸手向懷中摸索起來。
兀阿術坐在那冷眼看他動作,下一秒便失了耐心繼續伏案批閱軍文,又含怒扔出了一句:“滾出去。”
萬尚志見他低頭動作,不由控制不住情感散出少許恨意,可又在一瞬間便完全收攏,他看著兀阿術思索半天,終於是下了決心。
他從懷中掏出那暗黃色的綢子,舉到雙手間淡淡道:“王上血詔,傳於大元帥。”
兀阿術聞言擱置毛筆,緩緩抬頭看向萬尚志,他眉頭緊皺著眼中寒意滿滿,但在見到萬尚志手中那暗黃色的綢子,他雙眼猛地一縮。
隨後不等萬尚志動作,他便從盤坐狀態中脫出,猛地起身朝萬尚志走來,隨即一把抽出萬尚志雙手間的黃綢迅速閱讀起來。
黃綢上字很少,不過句句驚心,皆是用鮮血書寫。
兀阿術看完後猛地放下雙手,黃綢在他右掌中被捏的變形,他滿面怒氣似乎快要崩裂而出。
“幾日了。”兀阿術突然問道,讓人感歎的是他的自製力,因為他的怒氣竟在一瞬間收回,只是雙手因過度用力還在微微顫抖,呼吸還稍稍快些。
萬尚志略一思考:“有小半個月了。”
兀阿術聞言,又猛地回身到軍文桌前翻找起來。不過一會兒便被他翻找出來一紙金黃色的軍文,由於兀阿術的遮擋,萬尚志只能看到軍文從兀阿術胳膊下露出的一角,那一角上蓋著鮮紅的大印。
兀阿術一目十行閱盡上面的文字後怒意爆發,怒氣似比剛才還要濃烈,他那瞳孔似乎沁了血一般變得鮮紅,瞳孔倒映著軍文桌旁側燃燒的燭光似乎暗藏了熊熊烈火。
兀阿術憤怒地咆哮,但那咆哮被他緊緊悶在胸腹之中,隻溜出一聲十分低沉哼鳴。隨即,他狠狠撕爛那張金黃色的軍文,然後發泄般的丟撒周圍。
而後,似乎他發泄盡了心頭怒火,背對著萬尚志喘息地站在那裡。
“下去。”兀阿術語氣中含著極力容忍後的喑啞。
萬尚志看他佝僂著的背影心中一陣痛快,他嘴角勾起笑意轉身掀簾走了出去,隨即便見到門外等候著,一臉彷徨的巡邏隊長,他正因帳中兀阿術的暴怒而恐懼。
萬尚志含笑同他點了點頭,巡邏隊長面上更帶上疑惑,萬尚志卻再沒管,直直順著記憶往莫耐爾所在的帳子回走。
只不過走了沒多遠,萬尚志便聽著兀阿術高聲喊了個名字。萬尚志回過頭一看,那巡邏隊長正腳步凌亂地掀簾走進帳子。
萬尚志微微一笑,他如今已經理清楚了一切的前因後果,他猜對了,所以也賭對了。
夜間對於莫耐爾這種病號來說是十分寒冷的,但對於萬尚志這種健康之人,那徐徐涼風鋪面只是帶來清爽涼潤的氣息罷了,讓他感到十分舒適,即使走到了所宿的帳子外也沒有走進去,而是私下地在軍營中轉了轉,更覺神清氣爽頭腦思敏。
“什麽人!”忽然走過一個帳子到達一個十字路口,左手邊巡來一隊士兵,見萬尚志夜半一人孤身遊走當場呵斥出聲,舉起武器包圍上來。
萬尚志未做抵抗,而是衝那為首之人說道:“王庭禦使,並未奸細。”
為首之人仍有疑惑,今日的確有人入營,但他並未見過,所以仍是開口,語氣卻溫和了不少地問道:“可有憑證嗎。”
萬尚志聞言倒是一怔,他身上唯一能證明從王庭來的血書已經交上去了,不說交上去,即便未交上去他也不會給這些底層士兵說。
是以萬尚志搖搖頭,溫潤地說道:“並無,不過你們可以帶我回給禦使安排的帳子內,那裡面有我兩個同伴,倒是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他知道金人亦有好有壞,他不能將對兀阿術的恨意波及到這些無辜人的身上。
為首之人聞他此言倒是信了大半分,給手下打了些顏色,便有大部分人收回圍了萬尚志一周的武器,隻兩名士兵還持著彎刀押在萬尚志周圍,一隊人便帶著萬尚志往禦史帳處走。
路上,為首之人冷聲說道:“大元帥勒令,軍營一到酉時便不可閑逛,無論你是否禦史身份,都得好好地呆在帳子中,等待明日卯時才能出帳。今夜你好巧是遇見了我帶隊,否則碰見另幾個夜巡隊長,恐怕不等你說話便直接將你砍成爛泥了。”
夜巡隊長話說的很凶,但萬尚志明顯感受到了他其中的提點之意,雖然他是金人,但並不妨礙萬尚志心頭升起點點暖意。
萬尚志恭敬地稱是,夜巡隊長見他認錯態度良好,不由暗自點了點頭,臉色也沒那麽冷了。
待夜巡隊長帶他到帳子前掀開簾子,還沒說什麽,便見帳中的胡庫兒只看了一眼便大驚失色:“呀,軍師,你是怎地被人家押著了,你犯啥事了?”
如此,夜巡隊長便確定了萬尚志的身份,看向萬尚志冷聲道:“往後記好了時辰,半夜別在軍營中四處閑逛。就你這小身板,任別人誰發現,第一眼都會把你當做鄭人奸細砍死。”
萬尚志行了一禮說道:“多謝小將軍。”
夜巡隊長一楞,似乎沒想到自己不過幾句話便讓人如此真誠地感謝,王庭來的禦史竟然還向自己行禮,那麽大一個漢子竟然因此臉上羞紅,忙掩面道:“不必,小事而已。”邊退出帳子。
萬尚志輕笑,自己曾把這般淳樸的漢子一齊當做畜生、噬人血液的惡魔,可眼瞧著自己在金國走了這麽多時日,相處了這麽多金人,他們其中亦不是全都罪大惡極。
而自己,只是被仇恨遮蔽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