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打掃的乾淨,屍身被分為金人、鄭人各一波焚燒,金人的就地焚燒隨風散去,鄭人的焚燒成灰,裝在一個巨大的壇子裡,等帶回平安城後安葬。
猩紅地血液也迅速地被饑渴了小半年的小草們貪婪地吸收,飽飲鮮血的小草,似乎有些由枯黃轉變為青綠。很快,這片草原便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依舊平靜地佇立在天空之下。
安恪的援軍來的很快,在半個時辰前便到達,加入了戰鬥,齊心協力滅殺了這股金軍。萬尚志所率部隊經歷這一場慘戰,人數也跌落至不足兩萬,活下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地帶著些燒傷。
“兄弟,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只是如今身處野地,唯恐再冒出一波金軍襲擊,我們找一輛車,抬著他先回安恪好嗎?”安恪援軍的主將一臉擔憂,抬起手輕輕搭在了萬尚志的肩膀上。
萬尚志呆呆地癱坐在地上,雙手攬著趙平在懷中,整個人渾身充斥著頹靡之氣。
安恪主將見萬尚志不回應,卻也懂得這種失去同澤兄弟的痛苦,於是他長歎一口氣,吩咐士兵們將從金軍那裡繳獲的彎刀等鐵器,捆綁了幾輛馬車上,打算再給萬尚志一些時間。
“備車。”萬尚志道。
“啥?”突然傳來的話語讓安恪主將有些懷疑,這句話究竟是不是這個背對著自己的人說的。
萬尚志抱著趙平,踉蹌幾下還是站了起來。他轉過身子,雙眼通紅卻緩慢而堅定地說道:“備車,我要親自送趙平回家。”
隨著萬尚志轉過身,同時露出了他懷中趙平的樣貌。只見趙平左胸前插著一支巨大地箭,箭頭已沒入胸膛,他胸前地鎧甲被殷紅地血液染地濕噠噠的。
趙平面無血色,一幅面容十分平靜,隻眉頭似有微皺,平日裡堅毅地雙眼搭閉著,竟有些脆弱之感,他似乎陷入略微不安的夢境。
只是萬尚志知道,趙平這雙眼,再也不會睜開了。
萬尚志駕駛著馬車隨著隊伍行進,馬車一路顛簸,可車上乘載的那個人卻穩穩地躺著,在他身下,鋪了一層厚厚的被子。
馬兒隨群,不用萬尚志刻意駕駛,便能前行。萬尚志心思不在駕駛上,自然便飄散開來。
那是回新京的路上,路過一處山頭,部隊打了幾隻野豬,萬尚志正準備烤製以祛除野豬身上的膻腥味,卻突然被一隻黃蜂蟄到。
“哎呦!”萬尚志一叫。
趙平擦拭著額上的汗水,見他一叫,不由嫌棄道:“男子漢大丈夫,不過是蜜蜂蟄咬了一下,這般嬌氣。”
萬尚志不樂意地反駁道:“說什麽呢,我不是為了疼才叫的。我是因為這有黃蜂,若能搞到蜂巢的話……”
萬尚志頓了頓,壓低聲音賊笑道:“你可知道蜜汁烤肉?”
夜裡,營火恍惚,萬尚志從篝火上取下一塊烤的焦脆正好地肉排遞給趙平。
趙平滿頭大包,左眼腫脹眯著縫,右眼見到萬尚志遞來的肉排,嘿嘿一笑,緊忙接過。
“嘶~好吃!”肉排剛從火上取下,溫度還滾燙,趙平卻不顧燙意幾口便造了個精光。
未幾,趙平與萬尚志打著飽嗝,一手揉著鼓脹地腹部,一手撐在地上,快活且愜意。
“尚志,你究竟是從哪裡學來得這麽多美食的做法。”趙平放松了,兩手圈在頭頂,身子向後一仰,便躺在柔軟地草叢當中。地上生長的花草刮了他的左眼,他哎呦一聲,手籠在了眼睛旁邊,卻礙於腫脹觸碰即痛而不敢碰。
“哈哈,嬌氣。”萬尚志見趙平蠢樣,毫不留情地嘲笑著。
趙平從地上驚起,動作迅敏,不過霎那,便將萬尚志反扣在地上,冷笑道:“哼,不是你叫我去捅黃蜂窩,我會淪落到這般境地?被那群子士兵笑話。”
碎石雜草貼在臉上,帶著絲絲涼意,萬尚志急忙認錯:“我錯了,我錯了趙平大爺,快放了小的吧。”
趙平仍反擰著他的胳膊不放,笑道:“說,你還藏了多少菜譜子沒做給我吃?”
“我不敢藏私呀、我以後一道一道都做出來給你吃。”萬尚志言語中也帶了笑意。
趙平松了手,萬尚志竟瞬間爆發,蹦出老遠挑釁道:“大傻平,我做給你吃個屁,馬蜂窩是你自己想吃蜜汁烤肉才去捅的,我可沒讓!我頂多是個教唆。”
趙平哈哈大笑,笑的爽快,卻沒再理萬尚志,身子一倒,便躺在了草地上。
萬尚志見他不應,便也沒了繼續鬧的心思,湊到趙平身邊地草地上躺下,仰面是滿天星海,一輪圓月攜著光暈掛在天空。
“今日是十五麽。”萬尚志喃喃。
趙平聽到他微小的聲音,隨口答道:“是啊,今天七月十五。”
萬尚志道:“你知道中秋節嗎?”
趙平疑惑地扭頭,透過叢叢細草看他:“中秋節?”
萬尚志卻不說話了,只看著那輪金燦燦的圓月,心中竟有些悲戚。
父親如今怎樣了呢,自己莫名地到了這個世界,可地球上的自己如今怎樣了呢?
母親去世對父親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母親離世不久,父親重病一場,自己傾盡全力地呵護,父親終於緩緩康復。
只是父親曾說:“如果這世上沒有你,兒子,我早就了無牽掛地去陪你媽媽了。”
幼時母親烹製美食,餐桌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景象,似乎只能在回憶和夢裡才能再見。
“趙平,我有些想家了。”萬尚志冷不丁道。
趙平一時懵逼,不過還是驢唇不對馬嘴地安慰道:“沒事,咱們餓了就吃,困了就睡。”
萬尚志聞言不由笑出聲,他看向趙平道:“你真是個大傻平。”
趙平一臉嚴肅,道:“請叫我平哥。”
“好的平哥,”萬尚志心情舒緩,不由應下這個稱呼,又發問道:“平哥你呢,你從軍在外這麽多年,不想家嗎?”
趙平聲音爽朗,在耳旁響起:“我想什麽家,我一直在家呢。哈哈,我是個孤兒,父母都被戰爭波及死亡了,是衛大將軍收留了我們這些孤兒,供吃供喝,還供我們學文習武,參修兵法。衛大將軍就像是我的父親,西北軍就是我的家。”
隊伍隆隆前行,途經安恪、又過吳峰,平安城那黑褐色的高牆終於展露在眼前,大鄭昂揚繡有龍紋的金黃旗幟在風中飄揚。
萬尚志駕著馬車停在最後,沉默地看著一車又一車軍資吱呀呀地進入平安城黑色的城牆內。
最後一輛運送軍資的馬車進入了平安城,把手城門的士兵看向萬尚志,萬尚志斂下眼,呼喝了一聲‘駕’,拉車的馬兒聽話地緩步走向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