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一句廢話沒有,轉身就走。
等三爺快走到樓房那邊了,七爺才朝我這邊指了指,問仉侗:“他回來多久了?”
這個人的聲音給人一種非常悶的感覺,而且在開闊的廣場上,他的嗓子裡竟還出現了不宜察覺的回音。
沒錯,回音就是從他嗓子眼裡發出來的,以至於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雙重的,加上嗓音本身就十分低沉,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吹奏圓號。
相比於七爺,仉侗的聲線更為渾厚:“這小子回到仉家,已經四十分鍾了。”
他這麽一說,七爺當場皺起了眉頭:“二哥,你看你這麽做,是不是太著急了?”
“什麽太著急了?”
“常理來說,仉若非剛回仉家,應該先學族規,然後入脈拜師,過了拜師禮,咱們才能傳他手藝。光是學族規,過拜師禮,就要至少整整兩天的時間。可他才剛到仉家,你這麽急著讓他學手藝,有點不合規矩啊。到時候,如果大爺追究下來,也是個麻煩事。”
仉侗很不耐煩地擺擺手:“太麻煩了,我沒有那麽多閑工夫。這樣吧,以後如果有人問你若非回來多久了,你就說他回來三四天了。”
七爺歎了口氣:“也好。仉若非選了冬字脈?他師父是誰?”
仉侗:“我。”
七爺稍稍一愣,接著就驚得瞪大了眼:“你要親自教他?”
“我不親自教他還能怎麽辦,除了我,誰還能傳他摧骨手?”
七爺的眼等瞪得更大了“傳他摧骨手?他也是鋼骨體質?”
仉侗可能是嫌他攏陀械悴荒頭沉耍骸澳閾辛耍墩餉炊嗝揮玫母墒裁矗轄舭咽忠沾
七爺先是點頭,隨後又抿了抿嘴唇,帶著些擔憂對仉侗說:“二哥,你這麽著急傳他手藝。是不是怕他……”
沒等他說完,仉侗就不耐煩地將他打斷:“我不是怕他怎樣,我是怕夏字脈的那個小魔王。”
七爺皺起了眉:“你是說……”
有些事,仉侗似乎並不打算讓我知道,七爺剛說出三個字,他就又一次將七爺打斷了:“好了,趕緊傳手藝吧。”
我算是看出來,仉侗在這地界應該是個特別強勢的人,仉立延怕他,七爺好像也很怕他。
見仉侗的語氣不太友善,七爺也不敢觸他的逆鱗,趕緊朝我招招手:“跟我過來吧,我傳你手藝。”
一邊說著,他就轉過身,朝後院右側的一堆報廢車走了過去,我和仉侗趕緊跟上。
那堆廢車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鏽跡和鋼鐵混合而成的小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看到那座“山”,我這心裡頭就不停地抽抽,總覺得好像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快走到車堆跟前的時候,修車廠後院裡起了一陣風,那些被堆在高處的車立即隨著風力一下一下地晃動著,感覺隨時都有墜落下來的可能。
在車堆的最底部,還留出了一個足夠兩人穿行的洞口,洞內亮著淡黃色的燈光。
看看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車堆,再看看洞口處的燈光,我心裡的那份不安就更重了,當時七爺就是朝光亮發出來的地方走的。
千萬別過去,千萬別過去。
我在心裡這麽念叨著,可人生無常啊,有時候真的是怕什麽來什麽,正念叨著,就見七爺一彎腰,直接鑽進了車堆底下的洞口,我心說完了,剛才七爺還說讓我跟他走,他傳我手藝來著,弄不好我也得進去。
仉侗在洞口前駐了腳,他抬頭看了看正在高處晃動的兩輛車,狠狠皺了一下眉頭。
一看仉侗站在洞口前不動了,我就心懷僥幸地問他:“咱們在外面等著嗎?”
仉侗依舊抬著頭,只在嘴上回了句:“我在外面等著,你進去。”
這時候,後院裡的風突然又強了幾分,整個車堆都開始慢慢搖擺起來,我總覺得它馬上就要塌,心髒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大概是見我一直沒有進去,仉侗低頭看了我一眼:“怎麽不進去啊?”
我指了指至少三層樓高的車堆,怯生生地問:“這玩意兒不會塌吧?”
仉侗給了我一個信心滿滿的笑臉:“當然會!”
正說著,他就伸出手來,在我背上猛推一下,這老頭力氣太大了,我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當場一個趔趄,半栽半走地進了洞。
一進洞,就看到七爺正在調試一盞煤油燈,他抬頭朝我這邊瞥了一眼:“怎麽這麽久?”
在這個地方,所謂的牆壁是由一個個車頭左右交疊著壘砌起來的,而在我的頭頂上,則是一個異常巨大的車底盤。
外面在吹風,這裡的“牆壁”也在跟著顫。
看著那搖擺不定的“牆”,我不由地吞了口唾沫,問七爺:“這地方……不會塌吧?”
七爺的回答和仉侗差不多:“想什麽呢,當然會塌啊!可是你既不知道它什麽時候踏,也不知道它會以怎樣的方式塌。”
聽他這麽一說,我就再也不想待下去了,轉身就想跑,可七爺卻一個箭步上來,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
他手指上的力氣極大,我被他抓著,疼得就差翻白眼了。
七爺控著我的肩膀,將我拉到了煤油燈旁邊,隨後才稍稍松了力道,笑著說:“既然你進來了,我就沒有放你出去的道理。勸你老實點,強行離開可是要吃苦頭的。”
雖說我也算是從小練把式的人,但這家夥才是正兒八經的高手,剛才他鉗住我的肩膀的時候,出手又快又準,我幾乎看不清他手上的動作,而且在拉我回來的時候,他手上的力道還變了好幾次,一方面讓我疼得倒吸涼氣,另一方面,又不至於傷到我。
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可看著四周晃個不停的“牆壁”,尤其是當煤油燈的燈光打在上面的時候,燈火飄動,讓牆面看上去更不穩定了,這讓我的心裡變得極度緊張,而這樣的緊張,又激起了我的憤怒。
七爺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臉色不對,直接松開我的肩膀,別說,他這麽一松勁兒,我心裡好像也沒那麽火躁了。
他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條長長的黑線,一邊問我:“怎麽,火氣上來了?”
我憋著一口火氣,點點頭。
七爺皺了皺眉頭,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子,並將它遞給我:“你要慢慢學著控制自己的煞氣,不要讓它影響了心智。”
我接過玻璃瓶,七爺又對我說:“這是清骨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壓製煞氣對心智的侵蝕,如果你心燥難耐,就在左右太陽穴上分別滴上一滴。記住啊,隻滴一滴就行,多了就浪費了。”
我立即打開了瓶蓋,在左右太陽穴上分別滴了一滴,這種液體給人的感覺和風油精很像,一接觸到皮膚,我就能感覺到一陣清涼,這陣涼意帶走了我皮膚上的一點溫度,也帶走了我心中的那股火燥。
等差不多回過神來了,我才開口問七爺:“之前聽孫傳勝和二爺說,我身上的這股煞氣,是我爸種下的。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種’是什麽意思?”
七爺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一枚銅錢,一邊將它綁在黑色的細線上,一邊回應著:“這種事,還是讓二爺向你解釋吧。說起來啊,你身上這道煞氣,還是源自二爺呢。好了,現在,我要教你三吊錢的手藝,你要仔細看,仔細聽,我的話,每個字你都要牢牢記在心裡。”
說完,他就猛一甩手,將銅錢扔在了地上。
黑線的一端綁在銅錢上,另一端則攥在七爺手中。
他將黑線一點一點地纏在了右手的食指和無名指上,然後我就看到地上的銅錢一下一下地跳動起來。
這時候七爺的手腕和手指都處於松弛狀態,那條黑線也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他沒有操控銅錢,而那枚銅錢就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感召一樣,正自發式地跳動著。
“這叫‘感錢’,”七爺對我說:“咱們老仉家的這些銅錢, 都是特製的八卦錢,它們能感應一切異常氣場和靈韻,它現在不停地跳,就說明土層下面有東西。”
他說的話,我沒怎麽聽懂。
這時候,就見他輕輕晃了一下手指,銅錢立即被他甩離了地面,緊接著,他又猛甩一下手腕,銅錢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完整的長弧,隨後我就聽到“啪”的一聲悶響,銅錢竟然被七爺砸進了土層。
“這叫‘走錢’。”
七爺這麽說了一句,又翻轉手腕,快速提了一下黑線。
就見地面上先是隆起了一個巴掌大的小土包,接著土包破裂,一個類似於鼻煙盒的東西被七爺拉出了地面。
我大略朝鼻煙盒上看了一眼,就看到黑線已將它一圈一圈地纏了起來。
“這是‘回錢’,”七爺對我說:“感錢、走錢、回錢,這是三吊錢中的上三吊。要學好三吊錢,上三吊隻是入門,難的是下三吊。上三吊算是一種掘地的手藝,而下三吊,則是開棺取物的絕活,不過在演示下三吊之前,我得先把規矩告訴你。”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剛才說的應該就是“開棺取物”這四個字。
他繼續對我說著:“按照咱們老仉家的規矩,在開棺取物的時候,要做到‘不吊錢,不入棺;錢過三,不動棺。’”
我忍不住發問:“你說的‘棺’,是不是棺材的棺?”
七爺愣了一下,說:“不是棺材的棺,還能是哪個棺?”
我頓時瞪大了眼睛:“你們老仉家不會是專業盜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