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
所有人都還在為已經感動落淚,更該讓真理閉環的溫妮,卻出乎意料地拒絕了雅各布的求婚,而保持著愕然中的集體靜默。
無論涅槃城海岸慶典會場。
還是涅槃城陸路邊境。
抑或黑市執法管理所拘役室中。
又或者新神域中心廣場。
以及所有,正在看著這場直播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觀看著這場直播的每一個人。
都因為如此一幕而感到不知所措,那一刻,他們互相和身邊之人交換著眼神,企圖想要從旁人目光中驗證,是否真的是自己聽錯了。
可分明那一刻,每個人都帶著同樣的神色,同樣不知所措的神色。
這意味著他們並沒有聽錯,溫妮也並沒有說錯,無論那有多難以置信,她都真的拒絕了雅各布的求婚。
在這場造勢了一年多的盛大慶典上,在這直播畫面傳播了小半個新地球向陽面,無數人見證著的時刻裡,她一字一句,拒絕了雅各布的求婚。
這樣的場面,真切讓所有人都根本反應不過來,因為面對這樣一個結果,所有人仿佛都在思考著,那這場慶典算是什麽?
這營造已久的,人海兩族,或者說人類和所有原住民,從此更近一步的象征意義又算是什麽?
算是一場笑話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卻還沒從溫妮拒絕雅各布的枝節中,真正反應過來時,靜默一刻,不停哭泣著的溫妮,接下來的說辭,卻更是讓正在觀看直播的所有觀眾,全都在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嗯,死一般的沉寂。
但這沉寂的初衷,卻並不單純是因為驚詫,歸根到底,他們一時之間仿佛根本都來不及驚詫,因為他們根本完全無法應過來。
畢竟,如果說溫妮拒絕雅各布的求婚這件事,是在那氣氛高點,二選一地選擇了一個有悖於所有人心理預期的答案,讓眾人在無法理解中不知所措的話,那麽這一刻,她忽然宣布的宣戰言論,則更像是一個突兀到無法反應的突兀枝節。
那種突兀,就好像人在房間睡著,但睡醒後,卻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張陌生的床上,躺在了一間陌生的房子裡那般突兀。
又好像網絡電視廣告裡,一個人驚歎著某個產品“x爆了”,然後一言不合,砰地一聲,捂著下身倒地,然後x就真的爆了,血流一地那種突兀。
歸根到底,這屬於一種會讓人不知所措著,下意識思索,“這到底什麽跟什麽啊”的突兀。
這好像是一種和今天這場慶典,所完全不著邊際的轉折,所以轉折發生的那一瞬間,所有人再次如死一般沉寂時,腦海中也基本都閃過,諸如“這什麽跟什麽啊”的念頭。
然而,即便這轉折再是突兀,如死一般的靜默中,像是試探著想要印證什麽的面面相覷過後,所有人都看到了海岸旁,沒有因為溫妮的說辭,而表現出任何詫異,反而神色愈加霸道凌厲,仿佛對這一切了然於心的波塞冬時,又一個幾乎一致的念頭,同樣閃過了在場所有人腦海。
等一等……
這……好像是真的?
海族真的在這場盛大的慶典上……
向全人類,也向所有地表種族……宣戰了?
先後經歷靜默,錯愕,而後終於集體反應過來的瞬間,在場所有人海兩族賓客,第一反應,盡都是下意識左右轉頭,看了看身邊之人。
因為那一刻,他們都要明確一下,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是什麽人。
當看到身邊並非本族之人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驚愕又警惕的目光。
而後,原本死一般沉寂的海灘上,忽然爆發出了一陣騷亂,緊接著,亂哄哄的躁動中,人海兩族賓客們,如同害怕又忌憚一般,在桌椅被推倒的轟響,以及不停有酒杯跟酒瓶摔碎的突兀鳴響中,迅速朝兩個方向靠攏。
因為那一刻,他們都仍然感到如此突兀和不可思議,可卻也已經明確到,戰爭來了。
戰爭真的就這麽毫無預兆地來了。
那一刻。
驚恐起來的海族賓客,極速靠向了海岸,靠向了波塞冬和幾位海族領主所在。
慌亂的人類賓客們,則是在莫名驚懼的嘈雜中,快速朝先知所在身後擁擠而去。
那一刻,無論人海兩族賓客,盡在糟亂中洶湧奔走。
一時間,整個慶典會場,都充滿了恐懼的哭泣,還有受驚的尖叫。
對於他們所有人來說,盡管已經真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可他們心中,又分明還是那麽不知所措,因為他們本只是來參加慶典的,而能夠參加這場慶典的資源和身份,無疑意味著他們在各自社會圈子中,都有著極高的地位。
然而就是這樣一場慶典,這樣一場直到方才一刻,還讓他們感覺到自豪甚至榮耀的慶典,怎麽忽然就變成了劍拔弩張的宣戰現場?
怎麽毫無準備中,他們就卷入了一場真實的戰爭?
另一邊,對於那些海族賓客來說,驚懼莫名中朝海邊湧去時,所有人其實也都在潛意識裡想著,波塞冬這是瘋了麽?他為什麽要向人類宣戰,畢竟此刻,那位號稱星語之下第一人的舊人類領袖,可就在不遠處啊!
更有甚者,有些因此而絕望著海族賓客們,奔走中更是已經想著,會不會他們所有人,今天都會死在這裡?
可即便如此,這毫無預兆,便忽然卷入的場面中,他們又能如何呢?難道他們還能向人類那邊靠攏麽?海族可是剛剛向人類宣戰了,盡管他們完全不知情,可他們又確確實實就是海族。
一時間,原本還氛圍熱烈的海岸上,人海兩族賓客的糟亂,一下將地上花瓣,踩得一片狼藉。
亂哄哄的氛圍中,同樣已經反應過來,眼前發生了什麽的蘇珊,驚厥中下意識想要做些什麽,卻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具體行動,並抬頭看向自己父親時,她卻一下感覺到,先知握著自己纖手的手掌,莫名又收緊了一下。
感受到如此細節,帶著仍然有些無措,但更多還是驚詫的赤紅色美目看向先知時,蘇珊卻發現那一刻,未知何時,同樣已經看向他的先知,五官剛毅的黝黑面容間,竟仍是帶著那種令人安心的溫和笑容?
所以那一刻,聽著耳畔賓客奔走中的嘈雜聲,又看著自己父親依舊淡定的神情,蘇珊也說不上為什麽,卻又分明覺得……自己是不是又感覺到了什麽?
突如其來的感覺中,止不住又想著,自己此前感受到的,那些讓自己覺得不對勁的細節時,蘇珊側首間又看了看身旁的宿無憂和裡昂,以及沉穩且不顯慌亂的查爾斯。
甚至乎,蘇珊又在那種詫異中,讓目光越過糟亂湧動的賓客,看向了花瓣散落的平台時,她分明看到了已經哭得像個淚人的溫妮身旁,仍然保持單膝落地的雅各布,除了一分似有若無的落寞外,神情竟仍是如此淡然?
那一瞬間,快速環視了周遭種種蘇珊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有一種非常強烈,且幾乎能夠明確的感覺……
為什麽事到最終,溫妮會忽然親自邀請,本已經不會出席今天慶典的自己?
難道說,這從頭到尾,根本只是海族的一種試探?一種人類有否發現他們意圖的試探?
同樣的,這也所以說明,為何自己的父親到來後,會不動聲色間,通過手機向就在身旁的自己,發送了那條讓自己不要離開他身邊的信息。
同一時刻,蘇珊還想起了方才,先知和雅各布等人會面時,那種微妙又說不上哪裡微妙的眼神交換。
結合以上種種後,赤色美目流光過處,蘇珊分明意識到,難道在此之前,至少自己的父親,宿無憂,裡昂,查爾斯,甚至……雅各布?就已經明確到,今天這場慶典,或者說今天的海族必有變故?
比如……海族會向人類宣戰?
這邊蘇珊忽然意識到,這場面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麽讓自己有些難以置的到枝節,卻仍然沒能完全調整好心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時,另一邊,糟亂奔走的人類賓客中,面對這樣混亂,卻仍是一臉瀟灑笑意的勞倫斯,也拉著看上去不知所措的小謝,正往會場一側奔去。
有些令人訝異的是,看起來,此刻的勞倫斯,竟是打算帶著小謝錯開人群,找一個更適合拍攝或觀望的位置?
“前輩……這到底什麽回事!”
亂糟糟的人群中,被勞倫斯拉著,有些不能自己地跟上對方腳步的同時,一臉驚詫和茫然的小謝,顯然還是和大多數人一樣,根本反應不過來,這場面怎麽毫無預兆便發生了。
只是努力拉高嗓門,才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淹沒在人群中時,詢問勞倫斯的小謝,驚惶中卻也莫名想起了一些之前發生的事情,他想起了之前和勞倫斯在外面瞎晃時,在海邊那次,勞倫斯問自己有沒有覺得,最近海族有點奇怪的事情。
想到這裡,看著拉著自己,穿梭於人群中的勞倫斯,小謝竟驀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思緒,一種勞倫斯已經完全讓他看不透的思緒。
其實那一刻,像是驀然興奮中拉著小謝,想找一個好位置的勞倫斯,又何嘗沒有對事情的發展感到驚異呢,此前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老搭檔謝震廷,都因為極度敏銳的新聞嗅覺,意識到了今天這場慶典,還有最近一段時間,海族種種表現,所折射出的可能異樣,但說到底,他還真不曾想到,海族竟會直接向所有陸地種族宣戰。
像是預料之中,卻又已經完全出乎意料的場面裡,因為記者的職業習慣而莫名亢奮時,拉著小謝的勞倫斯,聽聞小謝詢問後,也讓鬥氣裹挾聲音,明晰無比地回應了對方:“別緊張!小謝,我們找個好地……”
然而話還沒說完,仍然帶著小謝,穿行於人群中的勞倫斯,卻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無需猜測,那當然是謝震廷的電話。
“喂!老謝!”
“什麽!你讓我趕緊帶小謝走?”
“不是……別緊張啊,老謝!我說了我不會讓小謝有事,他就一定不會有事!現在事情可比慶典有趣多了!做好這場直播,以後你就是真正的傳媒大亨!”
說罷,亦不知道另外那邊,謝震廷具體說了什麽,勞倫斯則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聽到勞倫斯接聽電話的說辭,仍然一臉無措的小謝,卻已經像是能夠想象得到,電話那頭,自己的父親會有多著急跳腳,可如此時刻,腦子裡已經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而變得有些亂糟糟的他,卻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了。
驀然有些愣神的麻木中,小謝已經被勞倫斯帶著,衝出了糟亂的人群。
花白海浪翻卷的沙灘上,看著糟亂沙灘上,鶴立雞群的先知時,氣場有如神明的波塞冬等人,在這宣戰一刻,雖然各自目光中都帶著足夠警惕,可那一刻,尤其波塞冬本人看向先知的神情,卻分明霸道又凌厲。
那種感覺竟給人一種即視感,一種宣戰時刻,他們仍然忌憚著先知,可分明不再懼怕先知的即視感,難道這就是他們敢忽然向人類宣戰的原因麽?
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他們會仍然忌憚著那位舊人類領袖,卻又忽然不再懼怕,至少不再懼怕到不敢發動戰爭呢?
這個問題,出了他們自己,或許這一刻所有人都沒有心緒去細想,甚至包括他們身旁的馬瑞斯。
那一刻,當海族賓客不斷從身旁跑過,花白海浪散射的陽光,也將一臉無措的馬瑞斯,臉上不安的神色,映照得更加明晰,那好像是一種出了此刻發生的事情外,還有更多心緒的不安,可他的不安又從何而來呢?
盡管在此之前,馬瑞斯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但此刻發生的事情,無論是溫妮拒絕了雅各布的求婚,還是海族不再隱忍,悍然向人類,向所有地表種族宣戰,不都應該完美契合了,他自來激進的想法麽?
可就是這樣,如此時刻,馬瑞斯晃動著粼粼波光的臉上,卻分明如此不安著,而不安中,身旁波塞冬等人警惕著先知,而無暇顧及的時刻,他也有些突兀地,頻頻回眸身後被賓客踏出凌亂波光的汪洋,亦不知是在不安中思索著什麽。
大概馬瑞斯此刻的不安,具體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吧,正如他此次之所以會代替其父親出席這場慶典的原因,至此為止,在場也仍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般。
片刻,當亂哄哄的場面,隨著人海兩族賓客的最終分列,而慢慢偃息下來,而人群紛亂,也像是暫時有些停息的時刻,騷亂過後的會場中,粉色花瓣早已被踐踏得無比穢濁,桌椅錯落倒地,無數酒杯和酒瓶,也在散亂中碎落一地。
然而,就在這所有人或許都想議論發問,卻又深知如此一刻,完成該有的分列後,或許根本沒有資格再嘈雜的時刻,遙遙相隔的人海兩組賓客之間,一聲明顯由小女孩發出的哭泣,卻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嗚嗚……爸爸,我好害怕!發生什麽了,嗚嗚……”
緊接著,同樣的地方,又發出了一位父親,像是連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卻又只能堅定心神,安慰女兒的聲音。
“別怕,凱西,別怕……爸爸在這裡。”
所以那一刻,循著那多少有些突兀的聲音和哭泣,被先知牽著纖手,卻因為方才推測思緒,而仍然有些無措的蘇珊,和大多數人一塊看過去時,也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正半蹲在地上,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淡綠色發絲,已經顯得有些凌亂的海族男子,也看到了正在他懷中害怕哭泣的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