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此之前,楊清風總歸是不曾想到,這個對於所有涅槃城居民,甚至說大多數人類和原住民而言,都如此特殊的日子,對他來說還能更加特殊。
之前因為星辰和鑫九的到訪,接到黎叔通知,返回自己宅邸這件事,對於楊清風來說,本該已是很長時間以來,少有能打亂他日常行程的事務了,畢竟他總是很忙,他也確實該很忙。
然而意外之上又添意外的是,楊清風根本沒想到,後面竟有更棘手的場面瞪著他,而見到全副武裝而來的邵東等人,尤其見到亞歷克斯和艾薇拉的打扮時,他也知道對方今天必定是要把他帶走的。
也許是因為一直以來……生意上算無遺策如他,對此一幕雖然意外,但或許也曾有過可能的種種想象麽?
畢竟這麽多年來,為了野蠻擴張自己龐大商業帝國,自己都做過什麽事情,大概也只有楊清風自己知道了吧,所以他也許也真的想象過,一些很糟糕的可能麽?
只是與此同時,楊清風或許又沒想過,這一天會這麽快到來吧,又或者,多年的安穩沉澱,隱隱約約的,也讓他幻想過,這一天或許永遠不會到來麽,畢竟他是楊清風,畢竟他總該算無遺策的。
所以當這亦不知到底有沒有過心理準備的一天,毫無預兆,就這麽到來時,楊清風著實像是有過心理準備,又好像如此意外。
簡而言之,這麽多年來,生意場上,楊清風背地裡真的使用過很多見不得光的原始手段,也因此讓許多的人無辜身死,所以邵東逮捕令上的指控都都是真的,甚至乎……那些證據還不能夠落實的指控,十之八九也是真的。
這就是邵東等人前來的原因,逮捕謀殺指控已經證據確鑿的楊清風。
正因為多年以來,心底早已藏了太多的晦暗秘辛,所以見到邵東等人,以那般姿態出現時,楊清風的神情才會那般凝重吧。
當然了,於人性中都會有的僥幸一面,方才面對邵東指控時,楊清風仍然試著再次掙扎,想讓邵東拿出證據。
所以最終,面對邵東展現的證據,楊清風的心理防線也終於崩塌了,因為看到那些文件上標注的,那些他深知到底又何深意,本不該被任何人知曉,此刻卻已經被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掌握的名字和代號時,他便已知道,那些證據已經沒有展示的必要了。
“不必了……”
一陣思索過後,原本還在顫動的雙眸,忽然像是不需要再糾結什麽,而不再顫動,並且又一次變得深沉的時刻,面對邵東認真且堅定,星辰壓抑且凝重的目光,再次開口的楊清風,也示意邵東不必展示了。
當他的話語淡淡回蕩,散落在這林間空地般的會客室中時,他的意思也已經很明顯了。
不必了。
自然就是沒有必要了。
沒有必要了。
自然就是承認了。
面對自知無力反駁的證據,他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了。
所以不必了。
涅槃城第二大地產集團掌門人楊清風,承認自己至少跟十三起命案有關,如果今天不是雅各布和溫妮公主訂婚的日子,這恐怕會是今天,甚至未來一段時間裡,涅槃城最轟動輿論的消息。
只是這偏偏發生在這一天,發生在這間特別的會客室中。
如此光景,見證巨賈隕落,這場面多少顯得有些寂寥。
楊清風算是承認自己罪行那一刻,星辰本就壓抑的目光,也變得格外低沉時,會客室一側,眾人不曾著意間,一直侍立於立體映射樹蔭下的黎叔,大多數時候總是處變不驚的目光,終於又一次變換了一下。
神色變換後,黎叔的目光,也下意識看向了楊清風,而他看向楊清風的目光,變得十足有些複雜,因為楊清風認罪了。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楊家低調又沉穩的管家黎叔,當年也是有過自己的故事的,許多年前,黎叔落魄時,上一任楊氏集團掌門人,即楊清風的父親曾幫助過他,而這也是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楊家甘做管家的原因。
否則的話,黎叔或許可以做很多更有前途或者錢途的事情。
當時的楊氏集團,雖然還沒有今天的規模,但也是涅槃城中數得上號的地產公司了。
後來,楊清風的父親意外離世,隻留下了當時不到十歲的楊清風。
這麽多年來,算是一直看著和照顧著楊清風長大的黎叔,跟楊清風之間,其實是有著遠超一般家主和管家的關系的,而隨著楊清風長大,看著對方無論修為還時生意方面,都堪稱天才的表現,黎叔也是有著一種別樣的欣慰和自豪。
當然了,其實這麽多年來,眼見在楊清風經營下,楊氏地產集團那種非同尋常的擴張態勢,以及有關部門針對楊清風的種種調查,雖然楊清風從沒有和自己說起,但黎叔也早已隱隱意識到,楊清風的手段,絕非都是乾淨的。
當然了,即便如此,這些事情,對於黎叔來說好像也並不是那麽重要,雖然這也讓他很擔心。
因為他是黎叔。
因為他是楊清風。
而這一刻,早就意識到氛圍不對的黎叔,眼見楊清風不再否認自己的罪行時,也像是終於明確到,這麽多年來,楊清風背地裡到底都做了什麽。
他只知道楊清風有些手段大概並不乾淨,卻不知道不乾淨到了這種地步。
然而,恍然意識到這許多種種,心中震驚過後的下一刹,黎叔卻終是將波瀾心緒給按捺了下來。
黎叔已經是一個老人了,大概人越老,心也就越容易從遠方收回,也越是想要守護住身邊的事物吧,所以這一刻,他看向了楊清風,看向了已經認罪的楊清風。
他在等,等楊清風是否要做出什麽決定。
嗯,他在等楊清風的決定,即便他知道今天在場的都是什麽人,可那又如何呢?需要守護的東西越少,人的顧慮也往往越少。
所以。
那又如何呢?
隨著楊清風的認罪,會客室中的場面,一下靜默下來後,用真氣牽引著,讓流轉的千機碎片,再次回到自己身邊,並讓其反射的炫光,在天穹柔光中顯得格外閃耀時,邵東也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那副高科技手銬,而後看向楊清風道:“即然不用了,那就跟我們走吧,楊董,有點遺憾的是,今天恐怕沒什麽人關注您被捕這件事了,委屈您一下。”
隨著邵東話語落下,所有人自然也都看了看那副手銬,而後又看向了仍然和邵東對視著的楊清風。
大概在此之前,星辰和鑫九根本不曾想到,就在他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調查詢問,心中糾結無比時,事情到了最終,會有這樣一個枝節,邵東等人會忽然前來,並直接對楊清風下達了逮捕命令,且證據確鑿。
面對如此場面,心中愈發肯定,楊清風十有八九,就是南宮吟歌之死的幕後黑手的星辰,其實心中也愈加有一種衝動,一種厲聲質問楊清風的衝動,只是現在因為邵東等人的關系,他到底不好發作。
如此時刻,星辰身旁的鑫九,一樣覺得楊清風嫌疑急劇上升的同時,也在下意識想著,等到楊清風被逮,自己要如何將已經掌握的現場證據,對其進行並案調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各懷心緒,凝視著楊清風,這宛若林間空地的會客室中,也靜謐得有些壓抑時,楊清風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在場之人,神經都莫名緊繃了起來。
那一刻,蒼空投射的柔光下,因為眉眼的低垂,深邃俊逸的眼眸,顯得格外冷峻的楊清風,看了看面前手銬後,再次看向邵東時,同樣冷峻的嘴唇輕輕開啟:“邵東,我記得涅槃城從未取消過死刑,對吧。”
內容微妙地開口一刻,楊清風對邵東的稱呼,不再帶上任何禮節性的後綴,而這也讓會客室中的空氣,一下變得格外微妙。
“死刑並不野蠻,楊董。”如同聽出了楊清風話中,那種別樣的味道,邵東回應楊清風時,雖然依舊淡定,但那片原本輕輕浮動在他身旁的千機碎片,卻忽然在劃破空氣的輕輕嘯叫中,流轉得快了一些,而他的言辭,也好似話中有話:“因為死刑的根本目的,只是為了震懾,你可以把它當成懸在人性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是啊,不得不說,邵東說得很有道理,死刑並不野蠻,死刑的根本目的,從來都是震懾,震懾生來本惡,有些時候只靠道德教育,也無法桎梏的險惡人性。
同一時刻,見到邵東加速的千機碎片,意識到楊清風有些不太對勁的時刻,對視了一眼的亞歷克斯和艾薇拉,也同時將手撫上了武器握柄,因為目光交流一刻,他們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思緒。
楊清風要拒捕?
同樣的,那一刻,與楊清風隔桌而立的鑫九,也將手撫上了華服之下,腿部槍套上的轉輪手槍。
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成員,他們都能夠第一時間察覺,此刻場面上的不對勁,並作出有可能需要的最佳反應。
“我知道。”再次輕聲回應的時刻,忽然頷首了一下的楊清風,俊逸嘴角卻詭異地輕輕勾起了一下,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勾起,讓他看起來十足霸道。
冷峻笑容過後,再次抬頭看向眾人時,分別看了看眾人像是做好戰鬥準備的模樣,又再次看向邵東後,楊清風也繼續道:“那你覺得,以我的罪行,還有逃避死刑的可能麽?”
目前而言,光是證據確鑿的,就有十三起命案,在涅槃城法律框架內,誰都知道,楊清風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避法律製裁的。
所以,楊清風如此詢問,像是已經表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表明了他可能的立場。
也所以,聽到楊清風如此詢問,亞歷克斯握在騎士劍劍柄上的手下意識收緊,艾薇拉也將背後長弓取下時,仍然壓抑凝視著楊清風的星辰,也下意識抬起手來,反手握上了腰後橫於戰術腰帶上的折疊劍劍柄。
其實意識到楊清風不對勁時,對於這件事本身,邵東並沒有感到任何壓力,一年前,那次充滿微妙氣息的交鋒中,在裹挾暈厥的裁決的情況下,對方也不曾奈何的了他。
而一年多來,一直都對自己有清醒認識,深知自己到底進步幾何的邵東,更知道他現在要擊敗楊清風,已不會是什麽難事,甚至說,他超脫常人認知的技巧,能讓他很容易擊敗楊清風,更何況與他同行的,還有亞歷克斯和艾薇拉。
所以可以這麽說,這一刻,其實反倒是面對如此陣仗,楊清風竟還表現出了不配合的姿態這一點,才是讓邵東略感意外的吧,因為他真的不相信,楊清風竟會有自己可以從他們手上脫身的幻想。
因為他覺得理論上,這位霸道總裁不該失了冷靜至此才對。
當然了,除開這一種可能,邵東也知道楊清風如此作為,還有另一種可能,那種心裡想著“反正遲早是死”的可能,因為這樣的事情他見過太多了。
所以總體而言,無論楊清風如何反應,其實邵東都沒有太大意外,而目下場面中,唯一讓他顧慮的事情,大概就只有意外出現於此的星辰了吧。
所以,會客室中忽然劍拔弩張的時刻,眼角余光見到星辰握上折疊劍時,邵東才會在心中感到訝異吧。
不過訝異歸訝異,如此場面,卻還並不足以打亂邵東心緒,他深信自己和亞歷克斯以及艾薇拉,加上對星辰感情非比尋常的鑫九,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星辰有恙的,畢竟對方只是一個楊清風。
嗯,只是一個楊清風。
對於許多普通修真者來說,楊清風已經是個天才。
但對於邵東來說,即便對方吃的鹽,或許比他吃的米還多,但對方仍然只是一個楊清風。
因為他的存在,足夠從新定義天才。
錚!
以上念頭,不動聲色間晃過,身旁千機碎片,也忽然在錚鳴震動中靜止,並指向楊清風後,邵東也微笑了一下,是那種自來玩世不恭的笑:“這麽說,楊董是想拒捕了?”
面對邵東反問,楊清風冷峻臉上,仿佛已經寫出了明確回答,但他卻沒有說話,大概他真的想拒捕,卻也深知自己不可能有拒捕的實力,可心中卻又如此真實地不甘著麽?
一時間,劍拔弩張的場面再次靜默下來,那是一種好似凝結的靜默。
對於邵東等人來說,能夠把楊清風帶回去,詢問更多信息,自然是最好的,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他們並不著急動手,畢竟場面還在他們的掌控中。
然而,就在場面再次靜默下來,空地間好似只剩下映射模擬的淡淡風吟時,一聲由空地一側發出的異響,卻再毫無預兆中,忽然打破了場面的靜默,那異響凌厲無比,也霸道無比!
錚!
霎時間,那異響響起自會客室一側,黎叔一直靜立之處,那異響仿佛有一個絕對鋒利且霸道的事物,暴力撕開了會客室的牆壁。
下一刹,眾人循聲望去,目光一下便聚焦在了毫無預兆中,右手已經往身側探出,而探出的手上,已經多了一把古樸長劍,正和他們對視著的黎叔。
很明顯,那是一柄破空而來的長劍,因為那長劍撕裂牆體,落入黎叔手中後,牆壁一側被破壞後的電子設備, 讓那小范圍處的映射,失去了效果,這讓一棵巨樹樹乾間,露出了被長劍洞破的高科技牆體。
顯然。
黎叔也是個修真者。
可這一刻。
這氣氛微妙的一刻。
他忽然手握長劍,是什麽意思?
那一刻,手握長劍,忽然面對眾人目光,也絲毫不顯怯懦,反而散發出一股霸道氣勢的黎叔,一點也不像是一個老人,更不像是一個甘作管家的仆從。
他挺拔的身板,本也沒有一絲佝僂,握住長劍,霸道環視邵東等人的時刻,結合其氣勢,他的身形也仿佛一下變得高大,高大得像是有十足的威懾力。
眾人毫無心理準備,便忽然見到黎叔利刃入手,更感受到黎叔身上,散出的強大真氣和神識,目光驟然下沉的時刻,同樣看向黎叔的楊清風,冷峻的目光也再次顫動,與此同時,他有些難以置信般顫聲開口。
“黎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