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仍然絢爛繚繞。

灼燒的銘文，不停蒸發出熱燙蒸汽。

斑白須發，卻也奇異凝結著一層冰霜的時刻。

看著伏在自己腳畔，沙啞哭泣中乞求著自己的溫妮，本就已心緒搖擺著的哈裡斯，五官扭曲中，神情也有些止不住輕顫起來時，也像是愈加糾結起了什麽。

事實上這些年來，一直和海族波塞冬等人呆在一塊的哈裡斯，自然也早已和溫妮認識，畢竟溫妮也是海族方面，少有的知情人之一。

正因如此，哈裡斯其實一直都感覺得出來，對於這場戰爭，或許溫妮本質上並不像她父親波塞冬，以及其他幾位領主一樣熱衷。

可偏偏溫妮是波塞冬的女兒，是海族的公主，身世和立場，以及海族自來的教育氛圍，一直裹挾著她往前走去，在這場戰爭中充當一枚重要的棋子。

也正因為並不是那麽熱衷，甚至乎內心深處，溫妮或許還是有些糾結和抗拒的，所以哈裡斯也明白，為何最終代表海族宣戰後，溫妮會表現得那樣痛苦和悲傷。

更重要的是，此刻眼見如此模樣的溫妮，最讓哈裡斯愈加糾結的事情是，通過這幾年來的所見所聞，尤其剛才所見所聞，他當然也已經愈加明確著，溫妮是真的喜歡雅各布。

而最最重要的是，哈裡斯更加知道，雅各布也是真心喜歡著溫妮，甚至可以為了溫妮，作出饒恕海族的決定。

大概到底是一個父親吧，哈裡斯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這一切的恩怨，對於雅各布來說，溫妮大概當真是一個真正良配，畢竟他們確實如此登對。

這就是此時此刻，最讓哈裡斯為之糾結的地方，即使這幾年來，甚至可說是雅各布成長時光中最重要的幾年來，他都沒有呆在雅各布身邊，可就像雅各布是如此了解他一樣，他又何嘗不是如此了解著自己的兒子雅各布呢。

而因為了解雅各布的關系，哈裡斯當然知道，對於雅各布來說，溫妮可能意味著什麽。

並且除了溫妮對於雅各布那可能的重要性外，因為這些年來，都沒有陪伴在雅各布身邊，見證和守護對方的成長的關系，作為一個父親，時時深感自己並不稱職的哈裡斯，其實在內心深處，對於雅各布可以說是充滿了愧疚。

也正是這份愧疚，加上對於雅各布的了解，才是讓哈裡斯此刻感到無比糾結的根本，因為看著溫妮對自己哭訴乞求一刻，他竟忽然有些不敢去想象，如果雅各布真的能夠活下去，翌日醒來，通過直播的回放，知道他喜歡的女孩子，如此乞求自己，而自己卻無動於衷的話……

雅各布又會怎麽想，又會怎麽看待自己呢?

糾結中，聽著溫妮愈漸無力，也愈漸沙啞的泣訴，哈裡斯的心緒，也仿佛變得更加搖擺不定，可就是這般搖擺中，神情扭曲中下意識抬起頭來，再次看向波塞冬，尤其也再次看向塞克斯時，他心中的恨意，卻又如此狂瀾難息。

為了雅各布，也為了雅各布心愛的女孩，哈裡斯一度就要在搖擺中選擇救贖，選擇寬恕。

可再次看向塞克斯時，他卻又一次忍不住想著，誰又饒恕過自己的妻子呢?

誰會想象過，自己的妻子面對那波瀾無算的力量時，死亡一刻，會是何等的無助和絕望呢?

嗯……

無助和絕望?

就在哈裡斯帶著糾結的恨意，忽然想到這裡，已經搖擺了許久的他，再次看向恐懼到顫抖，已經在頷首中不敢和自己對視的塞克斯時，卻像是忽然有了一個決定。

嗯，一個決定。

一個可以放棄毀滅整個海族的決定，

但在那之前，他要塞克斯的命，並且在殺死對方之前，他要讓對方真正感受到，什麽叫無助和絕望的決定。湧起如此想法一刻，強忍著身上灼燒疼痛，咬牙中又看了一眼，冰牆腳下，仍然在痛苦中顫抖的馬瑞斯後，哈裡斯也思索著，如果不是曾和塞克斯爭鬥的昆圖斯沒來，他一定也要讓昆圖斯感受一下絕望。

可哈裡斯已經沒有那麽多時間了，所以一切需要宣泄的恨意，就由塞克斯來承擔吧。

或許，深恨了這麽多年後，在這海族其實已經付出了巨大代價的時刻，更在這為了雅各布的期冀和愛情，而作出寬恕的時刻，哈裡斯其實已經只是單純想宣泄一下多年恨意了吧。

滋！

滋！

……

灼熱銘文，持續蒸出熱燙蒸汽的時刻，在溫妮的哭訴中，終於落下了最終決定後，哈裡斯也又一次看向了波塞冬，而後，在對方暮態盡顯的頹敗中道:“好！我可以放過海族，但……呃……但我有一個條件……”

所有在場之人，以及所有直播觀眾，仿佛大氣都不敢出的凝神中，當哈裡斯竟忽然言說，自己真的可以饒恕海族時，一時之間，所有人止不住愣神的霎那，甚至都有些沒能反應過來，所以他們甚至不曾思考，哈裡斯的條件是什麽。

因為那一刻，不知道哈裡斯經歷了何等心路的他們，也根本不知道，為何剛才還在對乞求自己的波塞冬咆哮著，誰又繞過他妻子的哈裡斯，會在靜默過後，就忽然作出了可以放過海族的決定。

只是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些不能反應過來時，本已經絕望到了極點的波塞冬，忽然聽到如此言辭，且同樣有些難以置信的時刻，卻已經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目光顫抖起來，也仿佛一下在暮態中燃起希望的時刻，他立即顫聲接口道:“我答應你！無論什麽……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哈裡斯！”

很顯然，如此不曾料想的反轉中，對於現在的波塞冬而言，為了讓海族延續下去，他真的已經可以接受任何條件，所以他甚至還沒聽到具體條件，便已經表示可以答應哈裡斯。

“呵……是麽?”見到波塞冬根本不加思考，便已經答應自己時，哈裡斯低沉冷笑了一聲後，便再次看向了冰牆邊的塞克斯。

眼見哈裡斯轉移的目光，波塞冬立即意識到什麽，並同樣轉頭看向塞克斯時，自然一眼看到了塞克斯驚恐到了極點，並且帶著乞求看向他的目光。

同一時刻，意識到哈裡斯和波塞冬的目光中，那些別樣意味時，驚恐不已的塞克斯身旁，另外幾個領主立即回避二人目光的同時，也條件反射般往旁邊撤步，一副像是要和塞克斯撇清關系的模樣。

因為那一刻，無論是回過頭去的波塞冬，還是忽然深陷聚焦中心的塞克斯，抑或是另外幾名領主，他們都已經明白到了同一件事情，那就哈裡斯的條件……是塞克斯。

也所以面對波塞冬和哈裡斯的目光時，賽科斯才會如此絕望，仿佛絕望到極點，並且乞求般看向了波塞冬，盡管以他對波塞冬的了解，他知道如果哈裡斯的條件真的是自己，那麽波塞冬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把自己交出去，甚至毫不猶豫的親手殺掉自己。

可他又能如何呢?他根本不可能反抗波塞冬，無論是立場，還是……實力。

所以這一刻，他當真只能乞求，用目光去乞求。

然而顫抖中用目光乞求著波塞冬，卻好似在希望再起的波塞冬眼中，看到了莫名凶光，心中愈發絕望時，賽克斯也莫名回頭看了一眼，冰牆之下，仍然倒在血泊中的馬瑞斯。

雖然依舊不知道，為何昆圖斯會讓馬瑞斯代替其出席，可這一刻，塞克斯忽然感覺昆圖斯是如此幸運。

然而，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哈裡斯就是想單純讓塞克斯，讓這位他妻子罹難事故的當事人付出代價時，他接下來的言辭，卻好似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凝視塞克斯片刻後，哈裡斯再次看向波塞冬時，又抬起銘文閃耀灼燒著的右手，指向塞克斯一刻，也在聲音低沉又壓抑中道:“我要和他決鬥！不死不休！等決鬥結束……咳……我就……我就放過海族！”

鏗！

哈裡斯話音落下一刻，隨著鏗鏘一聲，鎧甲式禮裝和沙灘摩擦中，再次癱坐在海灘上的塞克斯，神色間也登時一臉頹敗。

而那一刻，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甚至仍然牽著先知粗壯臂彎的蘇珊，也因為剛剛所聞，而莫名有些驚異，可驚異過後，他們又立即像是想到了什麽，想到了哈裡斯此舉可能的用意。

而所有人都仿佛隱約能夠想得到的用意，那一刻的波塞冬雖然驚詫，但他當然也能夠想得到，並且想得透徹的時刻，波塞冬也立即顯露出了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

為什麽呢?為什麽那一瞬間的愣神過後，似乎所有人就都隱約意識到了哈裡斯的用意呢?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哈裡斯很強大，魔法更加強大，並且事實已經證明，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哈裡斯甚至可以毀滅這個世界。

可與此同時，所有人也同樣知道的是，哈裡斯歸根到底還是一個魔法師，是一個正面戰鬥能力，相比較起其他超人類，顯得相對羸弱的魔法師。

所以就算是正常情況下，正面戰鬥，哈裡斯也絕不可能戰勝塞克斯，戰勝一位海族領主，更何況現在他還不是正常情況。

現在的哈裡斯，怕是忍受著禁咒銘文的灼燒，便已經耗費了巨量的心力，這樣的情況下，他更不可能是塞克斯的對手了。

以上，如此時刻，哈裡斯忽然提出的條件，就顯得很耐人尋味了。

他不可能戰勝塞克斯。

可他的條件又是不死不休的決鬥，並且決鬥結束後，才會放過海族。

而已知的客觀事實是，如果哈裡斯在決鬥中身亡，第二階段的禁咒便會直接發動，整個海族也會隨之覆滅。

所以哈裡斯不可能戰勝塞克斯，卻又絕不可以被塞克斯殺死，否則海族仍然會被覆滅，但他的要求又是不死不休……

那麽結合以上，或許符合所有人想象的結果，又或者應該說除了塞克斯主觀思緒外，符合所有人推想結果就只能有一個了。

塞克斯可以殺死哈裡斯，但現在的情況是，他又不能殺死哈裡斯，並且因為對方口中的不死不休，他……更必須被哈裡斯殺死，否則海族必定覆滅。

這就是此刻大多數人的猜測。

而是事實，他們猜的都沒錯。

這就是哈裡斯想讓塞克斯體會到的，所謂的無助又絕望。

其實當哈裡斯說出他的條件，塞克斯雖然想在潛意識裡極力否定，可理智中他當然也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所以那一刻，他才瞬間腿軟到再次癱倒，因為他仿佛真的瞬間便體驗到了，什麽叫作無助又絕望。

他是一方海族領主，深入海族權力核心，可這一刻，面對哈裡斯的條件，還有波塞冬的目光，他就是如此的無助著，也如此的絕望著。

那一刻，看著害怕到再次癱坐在地上，無助又絕望到了極點的塞克斯，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快意的哈裡斯，在所有人驚詫過後的知覺中，也忽然在切齒中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哈裡斯笑了。

他身上寒霧繚繞，銘文的熱浪，將寒氣不停蒸發出慘白霧氣。

他仍然承受著他人恐怕無法想象的痛苦。

他連笑聲都好像從齒縫中低鳴擠出。

可他真的笑了，因為看著塞克斯如此絕望的模樣，他仿佛真的有一種莫大的快意。

哈裡斯低沉又有些癲狂的笑容中，反應過來並思索片刻後，像是作出了某種決定的，波塞冬原本暮態浮現的臉上，也再次威嚴緊繃，同一時刻，他也忽然將拳頭握緊，粗壯拳頭上，青筋更是瞬間暴起。

那一刻，應是確實作出了某種定奪的波塞冬，好像又變成了一位王者，而忽然展現如此氣勢時，他也再次轉頭看向了塞克斯，並且一臉殺伐之意。

很顯然，波塞冬對塞克斯動了殺心。

而那一瞬間，波塞冬也明確，塞克斯一定明白哈裡斯的意思，而事情到了這一刻，為了海族的延續，已經可以付出任何代價的波塞冬，卻又並不敢將希望寄托在塞克斯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覺悟上，他害怕塞克斯沒有為整個海族犧牲的決心。

而就算塞克斯有……

此刻的波塞冬也很害怕，他不知道哈裡斯還能撐多久，而這種情況下，只要塞克斯稍有異想，比如純粹的害怕死亡， 而在所謂的決鬥中把哈裡斯拖死了怎麽辦?

更甚至，如果塞克斯真的沒有犧牲自己，換取整個海族延續的決心，直接殺死哈裡斯又該怎麽辦?

想到這些，波塞冬忽然害怕得根本不敢讓任何意外發生，所以他像是忽然又有了七海之王的氣勢。

他的想法很明確，他不能讓塞克斯和哈裡斯決鬥，因為那會有太多讓他無法接受的可能，所以他要親手殺了塞克斯，算是給哈裡斯一個交代，用以換取海族的延續。

當波塞冬原本頹敗下來的氣勢，忽然變得如此可怕又凌厲，並且又一次向自己看過來時，目光原本還帶著乞求的塞克斯，好像真的絕望了，他太了解波塞冬，所以他已經明確，此刻的波塞冬，是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波塞冬會就這麽殺死塞克斯時，已經轉身看向塞克斯的波塞冬身後，卻再次傳來了哈裡斯低沉又癲狂的嘶嚎:“住手！波塞冬！我說了要……咳咳……呃……和他決鬥！就要和他決鬥！今天在場誰也別想插手！否則……呃……否則我立刻發動第二段禁咒！”

那一刻，因為可能的殺伐，而可怕靜默著的海灘上，原本殺心已動的波塞冬，聽到身後嘶吼，顫抖止步一刻，所有人自然也都聽清了哈裡斯的說辭。

很顯然，他不想讓塞克斯死得那麽簡單。

因為他提的條件，本就是給塞克斯的絕望困局。

他覺得讓塞克斯就這麽被波塞冬殺死的話，實在太便宜對方了。

所以他一定要和塞克斯進行所謂決鬥。

不死不休！

在場誰也不準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