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菲…我的尤菲…”
一個年輕的男人在一間房子外面來回走動。
為緩解急躁的心情,他不斷的跺腳,在地上踏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腳印。額頭的汗水已經劃過下顎滴到了地上,在紛亂的腳印上留下淺淺的水漬。
他時不時的看向門把,但更多的時候是去盯著頭頂上那逐漸升起的太陽。
男人自言自語道:“時間不早了……”
突然,房門嘰呀一響,他的視線立刻被拉了過去。
門被打開了一半,一個身形高大,穿著黑色外套還用布蒙著口鼻的怪人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打量著屋外的男人。
“貝爾卡斯.阿羅布,是嗎?”門邊那人用沙啞的聲音喊道。
“是!是的。波羅斯先生。”
貝爾卡斯被這人喊道名字時就緊張到說不出話來了,隻能結結巴巴的應了聲。這個叫做波羅斯的男人見著貝爾卡斯這副模樣,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頭。
貝爾卡斯做了個深呼吸,才接著問道:“波、波羅斯先生,我的妻子…尤菲她怎麽樣了?”
“你的妻子很好。”
“那孩子呢?生下來嗎?男孩還是女孩?”
貝爾卡斯激動的向前走了幾步,直接到了波羅斯的面前,波羅斯靈敏的鼻子都能嗅到他身上的汗味,這樣一來波羅斯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阿羅布先生,你有聽見嬰兒的哭啼嗎?”
波羅斯後退了一步,面對貝爾卡斯的心情他所表現的更多的是冷漠。
“什、什麽?!”
貝爾卡斯這才反應過來――那屋裡並沒有傳來什麽聲響。
“難道說?!我的孩子……”
想到那個答案。貝爾卡斯頓時一黑,雙膝一軟。要不是波羅斯扶住了,他估計就會這麽直接跪了下去。
“不!不!!阿羅布先生。”
眼前突然就要昏厥的貝爾卡斯把波羅斯嚇出了冷汗。
“抱歉,是我沒說清楚。你的妻子和孩子其實都沒事,她們很好。”
“啊…啊!那是怎麽回事?”
貝爾卡斯回過神來,身體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站穩了。剛才那一下可把他嚇得不輕。
“是因為你的妻子其實…還沒有到生產的時候。”
波羅斯歎了口氣。顯然這樣沒有經驗的夫婦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每次都讓他感到頭疼。
“G?可是…尤菲她明明突然肚子疼得不行,這不是要生了嗎?”
貝爾卡斯很是不解。面對他的疑惑,而波羅斯卻沒有回答的意思,而是轉身到屋裡去了。不過波羅斯並沒有把門關上,貝爾卡斯咬咬牙便跟進了屋裡。
走了幾步,波羅斯突然說道:“一般來說是的,不過這位太太的情況比較特殊。她那是一次強烈的胎動,雖然到了這個階段是很罕見,不過也不是沒有的事。”
波羅斯走到一個櫃台旁,上面有個帶把手的大木箱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瓶瓶罐罐。波羅斯背對著貝爾卡斯,他現在需要將這些東西整理好再按順序放進木箱裡。
“呃,也就是說?”
緊跟著波羅斯的貝爾卡斯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有些愣神。
“‘沒到生產的時候’,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波羅斯皺起的眉頭從一開始就沒有松過,現在更是皺得老高。
貝爾卡斯急切地問道:“那什麽時候才會生?”
“天曉得…”
波羅斯剛把最後一個藍色的藥瓶放進了藥箱,他小聲的說了一句。
“呃?”
“一般孩子在三天之內就會降生了,具體什麽在時候這就看情況了。”看著貝爾卡斯一臉茫然的樣子,波羅斯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換句話說,你們的孩子不久就會誕生了,但確切的時間我可不知道。”
聽到這個消息,貝爾卡斯不由得松了口氣。
“那波羅斯先生,您這是要走嗎?”
看到波羅斯已經提起了藥箱正要轉身出去,他連忙扯住了波羅斯的袖子。
“波羅斯先生,您不能就這麽走了啊!萬一尤菲有事怎麽辦?”
“阿羅布先生,你要知道我還有其他預約。你讓我待在這,不僅是在浪費我的時間,也是浪費其他病人的寶貴時間。明白嗎?”
波羅斯很是頭疼,他扭頭直瞪著貝爾卡斯,並把衣袖從貝爾卡斯的手上抽了回來。
“可是尤菲她……”
“唉,就這麽跟你說了吧。”
貝爾卡斯正要說什麽,波羅斯直接打斷了他。
“剛才我為她們做了檢查,並沒有什麽問題。你的妻子尤菲納迪.阿羅布的身體很健康,胎兒的情況也十分良好。也就是說,你大可放心了,不會有事的。”
“呃,是、是嗎?”
貝爾卡斯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如果真的有什麽狀況的話,我已經寫了個方子。”
波羅斯指了指放在櫃子上的那張便條,貝爾卡斯立刻就把這張便條收了起來。
“你找個有點經驗的人就能操作,沒什麽複雜的東西。以防萬一,我也留下了一些藥品,用法已經和你妻子交代好了。”
波羅斯補充說道:
“如果你還是不放心的話,這幾天我都會在附近的村子裡遊診。到了生產的時候,你隻要派人通知一下,我會立刻趕過來。”
聽到這話,貝爾卡斯才放心了,他接著問道:“那波羅斯先生,這段時間有什麽要注意的嗎?”
“除了一些飲食上要吃清淡的食物和生活上的衛生潔淨,還有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不要劇烈運動這些基本的內容外。”
波羅斯停頓了一下,盯著貝爾卡斯的眼睛,並帶著警告的語氣說道:“注意不要讓你妻子的情緒有太大的波動,不然好好的順產可能會出點狀況。這可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
“明白!那是自然。”貝爾卡斯很激動的握住了波羅斯的手,使勁搖晃起來,“真是太感謝您了!波羅斯先生!”
“好,你去裡面看看她吧。”
波羅斯提起藥箱向門外走去,而貝爾卡斯則快步走向了裡屋。
“哦,對了,你等一下。”
就在這時,波羅斯突然停下來叫住了他。
“怎麽了?波羅斯先生,尤菲她還有什麽事嗎?”
“不,我是說你。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貝爾卡斯啞然,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要突然問他這個問題。
“算了。”波羅斯搖了搖頭,稍稍歎了口氣,“如果感覺身體不舒服的話,下次可以來找我看看。我這裡有些提神養氣的藥,價格也很實惠。”
波羅斯從大衣內側掏出一個機械懷表看了看時間,而貝爾卡斯意識到這個醫生在搞推銷,便果斷回絕了他。
“不用了,我想應該沒問題。”
“那好吧,你去看看你的妻子。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貝爾卡斯轉身去了裡屋,而波羅斯則一把提起藥箱便急忙向屋外走去。
剛才他看了表,現在距離下一個預約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得趕快搭村口的馬車過去。可這時一個如風般身影突然從門口閃了過來,和他撞了個滿懷。
“唔?!”
“啊!”
兩人都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顯然這相撞的力道可不輕。
“抱歉!抱歉!先生,您沒事吧?”
那個冒冒失失的人立刻雙手合十,連忙地道起歉來。
當然波羅斯也並不是太在意,畢竟對方的身材嬌小,應該隻是個稍大點的孩子,這就沒什麽可計較的。
何況剛才那次碰撞也僅僅隻是讓他身形不穩,遠遠沒有到要摔倒的地步。
波羅斯隨手拍了拍剛才濺到身上的一點灰塵,便打量起眼前的這個少女來了。
眼前這個提著花籃的女孩穿著一襲白裙,很好的襯出其修長且富有韌性的身材。
女孩她那像是綢緞般的及肩金發配上寶石般的藍瞳,與她姣好的臉蛋相稱。她的肌膚雪白,絲毫看不出被陽光折磨的痕跡。她的腰身纖細,好像稍用力就會折斷。
這個女孩很漂亮,像極了某人。
“你是尤絲西尼亞.迪爾.蒂…阿羅布?”他沙啞的聲音裡透露出不小的驚訝。
“是尤絲西尼亞.阿羅布,先生。”女孩含蓄的笑著,糾正了他的錯誤,然後又說道:“不過您可以直接叫我尼婭,大家都是這麽稱呼我的。”
尼婭提起裙邊向他行禮,這個禮儀過於端莊,通常是用在貴族之間的那些虛偽的客套。可此時此刻,這個女孩用起來就是那麽的順其自然,毫不做作,令人舒心。
“嗯…”
不知不覺波羅斯皺起的眉頭舒緩了。
“請問您是不是那位來自元希鎮的名醫波羅斯先生?”
“是的。”
波羅斯對女孩會猜出自己的身份並不驚訝。但一想到剛才自己的失態,為防止自己在這個女孩心中作為名醫的形象受損,他稍微挺直了微彎的脊梁,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威嚴些。
“太好了,真是波羅斯先生!”
尼婭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差點就忍不住跳起來。突然又意識到這樣太沒規矩了,轉而用怯生生的語氣說道:“媽媽…她怎麽樣了?”
“她很好,現在你可以自己去裡面看看她。”
波羅斯又從黑大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機械懷表看了看時間,意識到本來就所剩不多的時間已經變得更加緊迫。
“抱歉,我還有事就先走了。還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問你的父母。”
波羅斯沒有時間和這個小姑娘閑聊,他匆忙的和她告別。
尼婭本來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問波羅斯,但見他提起藥箱就要出去,女孩便靈巧的跳開,讓出道來。
“您慢走,波羅斯先生。”
尼婭走到門口,向波羅斯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揮手。見那背影逐漸縮小,最後消失在巷口,尼婭才迫不及待地轉身回到屋裡,然後輕手輕腳地向臥室走去……
“不愧是你的女兒啊…”
波羅斯轉入一個拐角,他將有些重量的藥箱擱在了腳邊,貼著土壘的牆壁發出一聲感慨。
回頭望去,那個像是雪色精靈般的女孩剛剛轉身回到那棟屋子裡,那扇門也被帶上,已經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了。
“那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有些懷念啊…哈,我真是有點老了。”
他解下面罩,摸了摸眼角。下面有一道小指長的傷疤,讓他原本和藹的面相看起來很是凶惡。當然他在乎的並不是這個,出現在手上那幾滴冰涼的液體才讓他懷念:
“真的這樣就好嗎?就這樣活下去…像個普通人那樣生兒育女,然後逐漸在勞動中老去,死在一個沒什麽人知道的地方。沒有鮮花,沒有珠寶,沒有錦緞……”
“這樣很好。我喜歡這裡,那就足夠了。我想這就是最好的結果――我本來也不曾奢望什麽。”
“可是……”
“凡諾,你是理解我的。所以,求你……”
……
他再次想起那段許久不曾想念的回憶,那時他還是“凡諾”,他做出那個選擇,改變了那個人的一生,也改變了他的人生。
波羅斯搖了搖頭又笑了笑,忽然記起當時他與那位的對話並沒有真正的結尾。
“總之,這就是你所希望的話。那就這樣吧。”
他對著土牆自言自語。
波羅斯戴上了面罩,將自己那身臃腫的黑色大衣裹得更緊些。波羅斯抬頭看了看天空,上面已經有幾縷炊煙在空中搖曳。
“確實,這樣就很好了。”
他提起腳邊的藥箱,離開了這個寧靜的小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