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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防戰士》第一百七十一章 魂所寄兮
  火車轟鳴著向前奔馳,是往北行,一年前來的路。

  坐在硬臥車廂的我,看著綠色漸漸褪去,越走車窗外的景色越是發黃。

  那種恐怖的濃綠不再見了,讓我有些輕松,不知怎麽竟對著我的醫生說:“我再也不用在國境線上巡邏,在月光下站崗,可以過沒有戰火硝煙的和平生活。”說到這,我苦笑了下,接著又說:“我從荒蠻原始的地方,回到了現代,再也沒有有毒的動物、蟲子,也不會被瘴霧毒害,可我就覺得怎麽也邁不進去文明的社會啊!”

  “你是‘戰神’嘛,最適合你的就是鐵與火的戰鬥。”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說錯了,像個少女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是笑著聽她說的,突然看到這個模樣,仿若是我的姐姐。我的心中有種激動,心裡揣摩著:“如果是怡嫻,她會怎樣?她會把我摟在懷裡,或許是吧。”我好像是把軍醫當成了姐姐,這不對吧?我努力地讓我從幻覺中掙脫出來,就聽醫生說:“晨旭,剛才你怎麽了?”

  “我把你當作了我的姐姐。”我不好意思地說。

  “我記得你是家中老大啊。”女軍醫好像熟悉我的家庭情況。

  “我在上海認的姐姐,她給我引導很多,從一個鄉下小子轉變為城市的學生。”

  大概這是她對我的新發現,於是說:“你就把我當成你在軍隊認的姐姐吧,我也想把你從個殘廢軍人轉變為合格的大學生。這是說真的。”

  按照我的病情,是可以評殘的,但部隊為我著想,至少目前未做此事。如果我持續不能好轉,就會送到北京醫治,那時很有可能會給我掛上傷殘軍人的名頭,我可不想這樣。

  “希望不會很難。”我冒出來這樣一句給軍醫姐姐信心的話。

  “你真會安慰姐姐,在部隊你要能這樣說多好!”

  聽了軍醫的話,我眨眨眼睛,有些不理解。

  就聽她接著說了,“晨旭,有時間,有機會,以後我會到學校看望你,你可得接待好姐姐啊!”

  “姐姐,我會的。”我對軍醫很有好感,立刻答應下來。

  “那你答應姐姐,在學校也要做得最好,成為個大學問家,至少畢業後也會是個優秀工程師。”我的醫生的話語裡,不,是話音裡,有溫暖,有力量,讓我不答應也不行。我記住了她的話,回到學校後,很努力地學習。

  火車是不會跑不停的,火車到站,我短短一年的行伍經歷就結束了。回來的日子比走時離年底還早兩天。

  當兵才360天!就像表上的時針轉了一圈劃個圓,又回到原地。

  睹物思情,當時我的心情很是複雜,走進沒啥變化的西安火車站,仿佛那些固化的建築是“多情應笑我”;而走出火車站,旅途結束,則是“一樽還酹邊月”,越是往學校走,越是忘不了照了無數年代的邊疆的那一輪明月的升起和落下。想想在放夜哨的時候,在草叢中趴伏,通常是看不到我的身影的,就只有一輪明月陪伴著我這個小兵,都難以“對影成三人”,而現在回到了城市,只剩下“對酌無相親”了。

  這般孤零,又是近鄉情怯,我有些挪不開步,不敢往學校走。

  軍醫姐姐看我不走,問:“晨旭,你怎麽了?”

  望著她垂問的眼神,我心虛,不知該如何回答,思忖著是不是告訴軍醫姐姐我不大敢回學校,不好意思回到老師同學中間呢。

  心理醫生看著我這副模樣,

欲說又吞,沒有催促我回答,仍然用關心鼓勵的眼神安慰我,等待我的主動回答。  我有些害羞地口吃地對她說:“我,我心苦,特別怕別人問我什麽;也有點害怕,不知該、該怎麽樣面對老師、同學,也,也有點舍不得你離開……”

  若問服役的一年苦不苦呢?固然在山中的訓練基地很艱苦,大體力訓練很辛苦,在那原始荒野的邊境更是苦不堪言,可真正的苦是心苦,先是苦在對自己的草率決定是那麽後悔,當兵沒有什麽不對,可是當兵的決定卻是那般地說不出,幼稚、置氣,我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可做成的事卻是孩子氣了!這就是苦,說不出的苦,只能咽在肚子裡面。後是失去戰友兄弟的苦,別人都犧牲了,自己活下來,有些汗顏,遇到他們的家長,怎麽面對呢?這樣的苦亦是在心底裡生根,亦是難以對人明言。現在生出了嚴重的心理疾病,睡不好,吃不好,精力集中不了,可怎麽得了呢?折磨得我是苦惱之極,苦於無法克服疾病帶來的痛苦。

  這些苦,在列車停到西安後,能消失麽?看樣一時是無法擺脫的。

  “這樣啊,原來你還是個孩子,好吧,姐姐今天先不帶你回學校,先去找個旅館住下,晚上姐姐再陪你一晚。”“對了,明天你可不能再撒嬌了,不讓姐姐離開。”

  軍醫姐姐如此說,顧及了我的面子,說得又很親密,讓我笑了,“謝謝姐姐,我想明天會好的。”

  心理醫生就開了一間客房,我們兩個住到一起。這個住,不是像人家說開房那樣的,而是她給我做一次心理治療,一段時間以來最後的一次。在醫院,她也在夜裡陪過我,給我安慰,讓我擺脫夢魘帶來的巨大的心理衝擊。

  我的心理醫生大姐洗過澡,就穿了裡面的衣服,並沒在意我這個快20歲的大男人,我是這樣認為的,醫生是想創造出一個溫暖和沒有距離感的環境,讓我好好聽她的話,或是讓她對我的傾訴更有治療作用吧。

  她給我講了一個戰爭創傷後遺症治療專家法蘭克?普思來克所說的一些話,讓我知道這樣的症狀,是從戰場回來的人常有的現象。現在我回歸了社會,去大學複學,聽聽那些話在心裡會有所覺悟。

  按照醫生的說法,首先社會上的人面對戰後創傷應激障礙症患者,是不能理解的。有人能夠去用理解心對待那些回來的老兵,但他們理解不了,對老兵們來說,一切都無法回到從前。老兵從他們扳動槍機開始,那一發發子彈就如同打在他們的心靈深處,成為日後揮之不去的夢魘,煩擾一生,甚至導向毀滅。外國戰爭創傷後遺症治療專家認為:老兵們所經歷的一切無法改變,憑著人們的同情和理解,是無法讓他們從自己的生命中消除這一段記憶的,這段記憶永遠都在。

  而且,當老兵回來之後與以前絕對是不一樣了,會被虛無和內疚吞沒,就如我在想:“為什麽只有我活了,而他們死了!”這種內疚會導致如我總有的意識:“你還活著,這一點足以讓你去死。”活著,在我這樣的人的思維中已是一種罪過。

  心理醫生此時強調:“晨旭,你這樣的情緒很強烈,必須改變。”

  我是想改變,但正如那位專家說的,“你可以改變他對於這個記憶的情緒,感受,可是永遠改變不了這件事對他生命的影響。”

  怎麽辦呢?

  醫生大姐指出:我們只能夠讓創傷在生命中客觀存在,成為一個歷程,想辦法支持自己支持別人,讓創傷的模式與能量,變成下一段生命中可能生長或是催生變化的資源。

  生命,或許是本無意義的單個現象,如果說有意義,都是人為加上去的,拿我們軍人來說,我們在一個軍隊中總有一些共同的東西,是軍人這個群體薪火相傳的東西,是生生不息、前赴後繼所傳遞的東西,這是軍人生命上附加的意義。

  她說:“戰後的老兵,最大的問題不是情緒,是覺得人生沒有意義。如果人生沒有意義,同時也沒了情緒,這跟行屍走肉有什麽兩樣?”

  這時她看向了我的眼,看得我低下了頭,我心裡清楚我就有一種“行屍走肉”的心態。我的醫生大姐,收回了她銳利的目光,帶有幾分感慨地說:“飛行員總是處在飛行的危險中,但他們又總是心系藍天;潛艇船員同樣總處在幽閉的環境中,危險重重,可他們亦總是情系海洋深處。這是為什麽?就是因為他們同時清楚地認識到死亡、危險時時籠罩在頭上,所以他們有比平常人更深刻的對於死亡、對於別離的認識,那就是軍人,生當衛國拚命,死亦守我國家!生與死,都是軍人擔負職責的狀態。”

  她鄭重地地說:“晨旭,你懂了麽?你雖然是個邊防軍人,平時所處的危險,沒有飛行員和潛艇船員多,並不是死亡時刻威脅著你。但你卻遇上了飛行員、潛艇船員所時刻等候的危險和死亡,並導致了你的心理創傷,然而你沒能像一個成熟的軍人那樣去面對戰友的犧牲和離去。”

  這是種“隱喻治療”,讓我能看到生命的新希望的“治療”,讓我把自己的生命去賦予更高尚的意義,讓我看到我犧牲的戰友雖然生命終結了,但他們的魂魄已經是我們這支軍隊的軍魂的一部分。

  心理醫生姐姐要我,雖然重新成為一個大學生,但該牢記自己曾經是個衛國奮戰過的軍人,切換的是從軍人到平民的角色,應保持的是一個革命軍人的榮譽和使命,魂系邊關,魂系軍旗,以軍人攻堅克難的決心與膽氣在大學裡開辟一番天地。

  醫生的開導和鼓勵,讓我心中好受多了,那一夜我沒有睡覺,想著今後怎麽辦;那一夜心理醫生姐姐也沒睡,一直關注我的狀況。

  天明了,我們從床上爬起,我對她笑了笑:“姐姐,早上好!”

  “嗯,早上好!氣色不錯。”

  “那,姐姐你先洗漱,我去外面活動活動。”

  ……

  嚴重的心理疾病不是一個晚上就能擺脫的,我心裡有苦,臉上就是一付苦樣,是萎靡不振又羞羞答答地回到學校,去見師長和同學。

  現在想想還挺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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