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院,醫生觀察了我的病情,雖然因為訓練身體疲勞,可是精神上的病灶依舊,該發作仍舊發作,感覺不能任由我如此繼續下去。
醫生一時沒有好的治療和控制方法,積極地思考怎樣才能有效的幫助我。醫生想到我是大學在校生入伍的情況,主治醫生向北京的專家詢問如果讓我回學校繼續上學會不會是一個正確的醫治或是矯正我心理問題的途徑。
專家肯定了這個方式,但還要軍區醫院的醫生對我負責,在我回學校後再繼續堅持觀察我一段時間,並把我的情況反饋給他。專家說:“看晨旭回校重新讀書會不會有好轉,如果不行,也不能把個病人甩給人家大學。這麽個立過大功,完成了重大任務的優秀士兵,咱們軍隊還是得保護啊!”
專家們議定後,就讓醫生把我找到,而見醫生時我心想又會有什麽新的治療方法呢?沒想到她問我回學校學習是否更好。我想了想,也覺回學校繼續上學,離開目前的處境,可能有效,就點頭同意了。可是想到這是不是逃兵呢?我又猶豫了,希望心理醫生給我解惑。
心理專家向有關首長提出了這樣的轉移醫療建議,同時也提出這樣的方法已經引起患者的彷徨,對提前退伍有極大的排斥感、恥辱感。但醫生認為可以利用患者的這種心理,以更強的心理暗示法——讓我在意識中總是認為是被趕出部隊的,在心理上生出來要和軍隊做個徹底的切割的指向,盡快讓我擺脫這種難以醫治的局面,否則這個年輕人就有可能完了。
部隊首長同意了專家組的建議,並為我的治療撥出專款,對於後續的安排,也同意不見效就安排到北京的軍隊醫院,由部隊的心理專家接手。
此時,我國在緬的偵察人員證實了我的所為,更由於我當時的處置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影響,故對我為戰友報仇的戰果予以認定,決定不予表揚和獎勵。連長專門來醫院探望了我,告訴了我這個決定。實際這個決定還是鼓舞了我,讓我感到出境追擊的行為會處以較輕的懲罰。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上級機關為盡快使我恢復正常,采取了心理專家的提議,借口我沒有命令擅自出境作戰,私自在境外逗留五天時間,是嚴重違反紀律,故給予我提前退役的處罰,並剝奪軍銜。實際這是對我的醫療乾預措施,但沒有讓我知會。
在看到下達的處分命令時,當我讀到“剝奪軍銜”幾個字,確實憤怒了。我就是個列兵,沒有軍銜呢。本來會在12月份授予我上等兵的士兵軍銜,還沒到時間就被關押起來,也就沒有授予我上等兵的軍銜和肩章,那個“剝奪軍銜”的說法實在是惡心人。萬幸的是沒有取消我的預備黨員資格,回到地方大學還有轉為正式黨員的機會。
邊防團派了一個乾事把我在部隊的全部物品帶到醫院,讓我清點,需要上交的就留給來人。那個乾事對我態度很好,說我是士兵的楷模,團裡的幹部、連隊的戰友都祝福我早日恢復健康,回到大學,學好功課,以後會有比軍隊更大更好的發展空間。
趙乾事為了讓我記住自己當兵時的光榮,把他為我照的藝術照的底片托這個軍官帶來,送上他對我的祝福和囑托。
那個軍官還給了我團裡補助的2000元錢,讓我覺得團裡對我有幾分關心,留份香火情。可此時我要的不是錢,而是內心中的一些企望——“別讓我這樣灰溜溜的”。
我摸著那把授予我的M1911手槍,
在上交物品清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雙手依依不舍地捧著交給了他,像是將軍人的榮譽推了出去,心就像抽空了一樣,手都有幾分顫抖。那個乾事見到我激動難過成這樣,用他的手撫摸在我的手上,給我安慰。 在收拾自己的物品時,看到二枚三等功、三枚二等功獎章的盒子和證書,讓心裡有一絲暖意。我撫摸著被火熏黑的軍功章盒子,眼淚撲簌簌地掉落,多少次的出生入死啊,今天竟是這樣的結果。
旁邊的醫生、護士和病友看到我不停地傷心落淚,紛紛地出言勸我,“你一個新兵能立下這麽多次的功,你有大功勞啊!”“回去上學好啊,怎麽也是大學畢業,今後的發展肯定比當兵強。”她們越是這樣說,我心裡越是難過,考大學因救老人,就沒考上理想的大學;到了部隊一年下來又是這樣的結果,我的命怎麽這麽不好呢?看著一個大小夥子的難過樣,一個平常關系挺好,特別關心照顧我的女護士還陪著我落淚。
那天晚上,我從噩夢中驚醒,站在窗前,推開了窗扇,絕望地引吭高歌,就是那首李雙江的《懷念戰友》!
每當我在國境線上巡邏的時候
就想起了壯烈犧牲的戰友
我們曾在戰壕裡一起唱歌
我們曾在密林中並肩行走
啊……戰友……親愛戰友
松濤是你殺敵的怒吼
山崗是你高挺的胸口
你那閃閃的紅星已化作天空中明亮的星鬥
每當我在月光下站崗的時候
就想起了親密無間的戰友
我們曾在炮火裡衝鋒陷陣
我們曾在沙場上嚴懲敵寇
啊……戰友……親愛的戰友
鮮花是你年輕的笑臉
山泉是你清脆的歌喉
你那鮮紅的熱血己化作大地上奔騰的河流
戰友們啊!你們是天空中的星鬥、大地上的河流,而我呢?卻是個被軍隊清除出去的“汙兵”,我有負於你們啊!
我忘記了自己,忘記了這裡是醫院,縱情地高聲唱著,歌聲裡飽含痛苦,蘊藏憤怒,還有那無盡的與戰友分別的不舍!
歌聲喚醒了熟睡的病號,喚起了值班的醫生和護士,我的主治醫趕到我的病房,從門上的窗戶看著我的背影,挺直的背影,和我在扶窗而唱的激動。歌聲中感情的濃烈,歌唱出的悲情高昂,是她僅見。醫生被我的歌聲感染了,不願我的歌停下,她對過來想要干涉的醫生和病號,一遍遍央求,“讓他唱吧,讓他唱吧,他明天就會離開,你們忍忍,就當幫他恢復。你們看他多可憐,還差半個月當兵才剛到一年,就因為嚴重的疾病離開部隊了。”
幾個護士也幫醫生說話:“你們聽他唱的多好啊,多感人啊,你們聽聽,就理解戰友之間的感情是怎樣的深厚了。”
“他就是個邊防戰士,他的哨所一個班11個幹部戰士遭敵所襲,就剩下他一個。聽他是怎樣哭他的戰友的,讓他哭吧!”
這時我唱得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嗚咽,眼前的黑夜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上面滿是我的戰友,犧牲的戰友的模樣。他們看著我,就是像平常地那樣看著我,可我感覺他們那是怨我,怨我為什麽離開。我驚慌失措地解釋:“我沒有,我是違反了紀律,被軍隊開除了。”當我說完,他們的面孔一閃而過,就在我的眼前消失。
我眼怔怔地毫無辦法阻止他們的離去,當眼前再是黑色的夜幕後,我的歌聲也戛然而止,反身趴到了床上,嚎啕大哭起來,嘴裡嘟囔著:“他們怨我,他們怨我……”
醫生進來了,護士進來了,病號也進來了,看到我的樣子,聽著我的囈語, 病人又離開,只剩醫生和護士默默地在旁邊陪我。
或許有人說:城市兵就是軟弱,大學生士兵怎麽這麽失態。可是在一唱一哭之後,我的負面心理得到宣泄,我的壓抑得到緩解,那一晚的後半夜我在抽泣中熟睡,踏實地睡到天明。
生物鍾讓我按時醒來,這是我在部隊的最後時刻了,盡管是部隊的醫院。
我悶悶地拿了裝了我在部隊物品的旅行包,穿著剝奪了帽徽、領花的軍裝,背上背包,低著頭灰溜溜地離開部隊醫院。其實是有許多醫生、護士、病號出來送我走,我都不敢看他們/她們。我就隱約聽到有人說:“他就是昨天夜裡唱歌的戰士,他唱得不錯嘛,很有專業的味道……”我大囧!
離開醫院大門的瞬間,我想回身向軍醫院敬個軍禮,告別部隊,告別戰友,可是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穿的是剝奪軍人標志的軍裝,行軍禮已是條令不允許的,大家知道我共同條令學的不錯。
我深深地歎息一聲,重又低下了頭……
在心理醫生的陪伴下,我乘火車前往西安。在火車上,心理醫生問我:“你歌唱得挺好,以前受過專業訓練嗎?”
我這時心情滿放松的,有些自豪地回答:“我有一個上海音樂學院教授教我唱過歌,有一個演藝公司要和我簽約。”
醫生要我看她的眼,對我說:“我給你下最後的醫囑,記住千萬不要去作藝員,那種工作情緒起伏太大,對你身體和精神恢復很不利。”然後,她用一種催眠的口吻要求我:“答應我,晨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