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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防戰士》第一十二章 送老爺爺升仙
  老爺爺年歲太大了,在我14歲那年冬天溘然仙逝。

  逝世前,老爺爺已有預感,催促抓緊我練功,傳下了全部的功法、心法口訣,讓我記牢才松了口氣。每天逼我在他面前背誦三遍,而每天練功時間長達15個小時。他希望在臨飛升前讓我的功力再升一級。

  老爺爺把道門的秘密連同他的醫匣藏在了茅屋附近的地方,密封好深埋,並囑咐我大學畢業前不得取出,讓我在祖師爺的靈牌前磕頭做出保證。說實在的,那時我根本沒有那份好奇心,老爺爺教我的東西還沒消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把老爺爺教我的東西學好、練熟再攀爬更高的山峰。

  老爺爺臨飛升那天,仿佛自己知道似的,滿臉帶著慈愛,滿目是對我的不舍,看著我為他忙來忙去,又是做飯,又是幫他老人家擦洗。我不大在乎乾淨,但老爺爺還是在意的,每天我都要用溫熱的水為他擦洗兩次。這也是以後我比較善於為老人擦洗收拾乾淨身體的原因,小時已經都習慣了。

  這一天,老爺爺不讓我離開他的視線,我看他的精神挺好,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隻是為老爺爺高興。唉,小孩子呀!

  老爺爺見我忙完,讓我坐到他的身前,再讓我背本門心法,並逐字逐句地為他講述。不知為什麽,這一天我講得格外流利,說得也都很清楚準確,讓老爺爺聽得老懷慰藉,不住點頭,像是做完了什麽大事一樣。

  我背完講清楚了心法、術技,又給老爺爺演示一番。老爺爺看得仔細,還不住地講解動作要領,經過幾個小時的高度用心,老爺爺已經是油燈耗盡,在我收功時,明亮的眼睛頓時暗淡下去,然後,頭一斜,停止了呼吸。

  見老爺爺不動了,眼皮慢慢合上,我以為老人家累了,就將老爺爺放平,為他蓋上被子,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可是我要給老爺爺做晚飯,問他想要吃什麽,他老人家再也不回答我的問話,我怎麽叫都叫不醒。

  此時,我猶如雷殛般,心裡慌亂得不行!

  這時,我方曉得是人已去世,陰陽永隔。

  那一刻和那一晚,我像失了魂似的,守著老爺爺的屍體,不知如何是好,就那樣流著淚,握著老爺爺的手,那隻手是越來越涼、越來越硬……

  直到次日太陽升起,我心裡才仿佛有了主意,該給老爺爺辦後事了。

  道爺羽化,要在朝拜殿或東西道院舉行葬禮儀式。可是,老爺爺並沒有在山上搞個道觀,就一個茅舍為隱居之地。沒有場所,我也不會那些道家治喪的方法,隻有從老爺爺枕下找出一件新道袍,為他換上。下葬前燒了幾柱香,拜倒在地,久久伏在靈前,痛哭不已。

  老爺爺就葬在茅舍的不遠處,背靠山巒、面朝山陽,我自己挖的墓穴,將老爺爺的遺體放進了他自己打的棺材裡,找了幾個鄉親幫我把老人家下葬。然後我壘起了墳包,墳前插了塊木板,上寫:先師祖之墓,下落:門下小徒立。這是遵老爺爺的囑咐,不要寫明道號和名諱,待以後我能保護墓的安全再另行立個石碑。

  我不舍離開老爺爺的墳墓,是被山中鄉親硬拉了回來。我不想回茅舍,那裡隻有我一個人,實在是太孤單了,我不想離開老爺爺。

  那天從送葬回到茅舍,就失去了悲痛的感覺;悲痛在極點上持續,就不再是悲痛。那些山民,都在屋子裡站著,翻來覆去地說著那幾句話:“人死了就活不回來了。”“再說老天爺要收人,

*他老人家自己都沒辦法。”昏黃的煤油燈把山民們的身影映在牆上,看久了就會產生某種幻覺。在那些逝去的夜晚,我在屋子裡練功,就仿佛看見牆上有老爺爺的身影,一動不動。  夜深了,我在油燈下枯坐一會,又到門坎上坐下來。夜裡風很大,也很純,風中裹著一絲絲衰草的氣息,這是山裡面才能分辯出來的氣息。沒有月亮,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襯出遠山朦朧的輪廓。山這麽沉默著,已經有無數世紀,這是山外人很難想象的。我在風中聽到了一種聲音,很多年來我都聽到這種聲音,像是召喚,又像是訴說。仰望星空使我想起了剛到山上的歲月,時間開始時的歲月;還有那些遙遠的地方,被稱作天盡頭的地方,那裡一定有什麽存在。可是老爺爺他死了,死了就活不回來了,那些日子一去不複返,老爺爺在山中,在永遠寂靜的黃土深處。

  一個14歲大的孩子,在老爺爺仙去後,獨自下葬了老人家。與老爺爺朝夕相伴了九年多,半大小子還是有那份依戀不舍的感情的,我哭了兩天才緩了口氣。

  自那以後,我依然守著老爺爺的墳和他的茅屋生活,還像以往那樣練功、學醫、采藥,而且更是專心於修煉。我憋著一口氣,練好老爺爺傳的內功,讓在旁邊看著我的老爺爺放心。

  我有些麻木了,不去想什麽,乾著那些熟悉的事情,餓了用白水煮些醃野豬肉,老爺爺那些剩下的食物,我都沒動,還給他老人家留著;白天光線好的時候捧著醫書讀,練功心膩了,就去山裡踅摸有用的東西,沒有再離開。山中的老鄉,有關心我的,過來看我太苦了,要我跟他過去,可我不從,他拿來些吃的,我能吃上一口糧食了,竟給他磕頭致謝……

  不過自老爺爺去世後,獨自夜晚在深山中,即使是熟悉的地方,我仍然感到有些害怕。害怕了,就起來練功,氣息吐納、周天運轉,心踏實了,功力也升級了。我終於實現了老爺爺對我希望的內功功力達到四層。

  我就是這樣,靠著那頭野豬剩下的肉,維持著自己極度清貧的生活,沒有一絲退縮,苦熬深山,真真的是有上頓沒下頓的。那時是冬季,我沒有錢,山裡能吃的東西也少,餓了就是修煉,把天地間的靈氣吸進自己的身體,讓身體變強,讓饑餓感在修煉中慢慢消失。我也努力學著本門的醫術,死死地記住醫案中的記載,在空明之中好似把道醫的知識、技能融會貫通,成為自己的診治病人的能力。

  不知不覺到了年底,那時我隻知天明日落,全不記得自己過了多少日子,直到父親上山來探望我。

  媽媽很想我,讓父親過來看能否接我回家,在家住段時間,也可春節全家團圓。離家那麽多年了,老爺爺也該讓自己的孩子回來看看爹娘了!為了能讓老爺爺放我回家,父親費了大力帶上山過節的食物,我走後老爺爺可以吃些日子。可是父親到山上只看見是我獨自一人,茅舍裡什麽吃的都沒有。我瘦瘦的,隻有眼睛亮亮的,頭髮比女孩還長,穿著破單衣、破布鞋,看到我是如此艱難,父親的鼻子都酸得想要落淚。

  這次見了父親,感覺大不一樣,把他當作了依靠,也不管自己有多髒,緊緊抱住他,“嗚嗚”地哭了。

  父親又在山上陪我兩天,幫我把茅屋收拾好,把我的東西收拾好。父親帶給老爺爺的食物全被我們父子二人吃了。好長時間沒有怎麽吃人吃的食物,感覺真是香啊!能一天三頓有飯吃,覺得好幸福、好幸福的。

  第三天下山前,我在老爺爺墳前磕頭,心裡默默地向他保證:大學畢業前絕不會把本門的道統輕易挖出。不管到哪,都會堅持練功不輟,學醫醫人。

  下山的時候,父親要我換身衣服,我不乾,不能老爺爺剛去世,我就把自己變了。我依然穿著那身破爛的道袍,長長的頭髮,盤個發髻。那瘦瘦的樣子,活像個乞丐。但我的力氣蠻大的,背了自己全部的東西,還提了父親的提包。像爸爸那樣走慣沙漠的軍人,在山路上行走是很吃力的。

  1989年初,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已經熟悉的深山,往山下走的時候,真是一步一回頭,我已經與這座大山融為一體,離開了它就像失去了生命,或是心中滿是不安。

  我隨著父親坐汽車、乘火車,一路向北回去他的部隊我的家。有記憶後,我從來沒有在那個家生活過,一點也沒有那個家的概念。

  看到山外馬路上汽車開得飛快,到處都是人,讓我不知所措;坐上火車這樣的大怪物,“吭哧、吭哧”地在鐵道上跑,跑到哪都是陌生的地方,我就有點恐懼了。

  我和父親坐火車到了北京火車站,下了車就中轉到開往內蒙的火車上,懵懵憧憧看著外面越來越少植物、越來越荒涼、越來越沙塵飛揚,害起怕來。我對父親說:“爸,你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是不是又要把我扔到哪個窮山溝裡?要不還是讓我回老爺爺那吧,那裡還有綠樹、青草、溪水、藍天,這外面乾的差不多就是沙漠了,在這生活多慘啊。”

  父親聽我說的可憐,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怔怔地看著我,滿臉痛惜。父子、母子之間的感情在我身上是那麽的淡。

  我又說了:“姥爺家好,姥爺就不要我,把我扔給了老爺爺。就是老爺爺對我好,可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嗚嗚地哭起來。

  爸爸把我抱在身上,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想讓我安靜下來。待了一會,爸爸輕輕地對我說:“兒子,爸爸怎麽會不要你呢?我從小就沒見過你爺爺,我知道孩子對父母的盼望,我知道孩子離不開爹娘。”

  聽了爸爸的話,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然後趴在他身上,嗚嗚地說:“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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