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隨著王長安的趕來,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在眾人的整齊劃一的注視下,王長安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抬起頭看著眼前一幕,瞬間愣住了,身體佇立在了原地,難以前行半步。
站在院中的孫不同,臉上布滿黑雲,凝視了眼王長安,便轉回眼眸,眼神不善的繼續盯著一旁已經笑咧著嘴的壯漢,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熊大牛則瞥了一眼王長安,沒心沒肺的笑了笑,又轉過頭去昂昂了頭,與孫不同針鋒相對。
聽著院裡清晰可聞的喘息聲,王長安心裡歎了口氣,看向了角落裡的白公明,眼神裡滿滿的埋怨和不解。
“那什麽牛,你怎敢如此和我姐夫說話,你……”
終是有人打破了沉寂。
臉色漲紅的張小六遙指著神色得意無比的熊大牛,氣急敗壞的他,此時也說不出什麽來。
熊大牛不以為然,撇了撇嘴,“呵,一個過氣的捕頭,神氣什麽,我們滿帶好意來幫他消災度難,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想轟我出去,世上哪有這班道理?”
“你……”
張小六臉色慘白,明顯是被氣的不清,顫著手連連指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明明是他好生送客,他卻耍起無賴來了,還出言不遜,連他姐夫都真動怒了,他到好現在倒打一耙,埋怨他們起來了。
“六哥兒,這麽生氣乾嗎?”眼看兩人又要起爭端的王長安連忙快步走上前來,看了眼孫不同,才看向張小六,和氣的笑了笑,“是不是我這位朋友惹二位生氣了,還請孫捕頭不要動怒,我這朋友他向來腦子不好,所以常常說胡話,還望兩位多多擔待,回去以後在下一定會好好管教他。”
“還是黃兄……王公子……明白事理,果然不愧是……讀書人……大才子……”張小六神色些許振奮,但瞬間就低落了下去,看著王長安的目光也閃躲起來,沒有之前那種敞開淡然。
王長安眉宇間動了動,也拱手笑道:“六哥兒客氣了,之前是在下有失真誠,但我想六哥兒定會明白黃……王某的難處,還望六哥兒多多包涵……”
張小六眼眸明亮了許多,但看了看身旁的臉色已經恢復沉默的孫不同,訕訕道:“理解,理解,黃……王公子家中遭逢變故,要是我恐怕比王公子還要不堪……”
說著看了眼突然望向自己的孫不同,才像是想到了什麽,連連說道:“不對,不對,我怎麽可能遇到這樣的事,我姐夫還有我,奉公守法,光明磊落,嚴於律己……怎麽可能出事。”
然後又看了眼王長安,臉色更是慌忙,“王……王公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說你們王家就是……”
說到最後,他哭喪著臉邊說著,邊向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幾步,磕碰到了地上的碎石,差點摔倒。
見此,王長安哭笑不得,微微搖了搖頭,他明白張小六的心思,向前走去扶住了他,“我知道六哥兒的為人,六哥兒能原諒在下之前的不誠,王某已經感激不盡了……”
說到著他看了眼神情已恢復過來的張小六,悵然道:“其實王某今日耍這般手段,又何曾不感到羞愧,但身為人子,如今王家落得這個下場,在下怎能無動於衷,方才出此下策……”
“但王長安以性命擔保,王家滿門忠良,絕對不敢有此逆心,通賊一事,實乃子虛烏有……之前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不敢有所欺騙……”
“還請六哥兒看在王某之前一片真心,
幫我勸勸孫捕頭,王長安在此向六哥兒道謝了。”說完,滿臉戚戚,向六哥兒還有孫不同深深鞠躬下去,長揖不起。 “王公子,你這有是何必呢……快起來……我……我……要不姐夫………”
張小六沒想到王長安會行如此大禮,目光左右漫無目的看了看,不敢直視,很不是自在,最後眼帶求助的看向孫不同。
他心裡實在此時難以平靜,要知道他不過一介縣衙小吏,王長安是誰?那是親侍過天子,名滿天下的人啊!深為平陽城的人,他更是常常聽到他的逸事趣聞,之前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還可以為自己的身份志得意滿,但現在他更多的是自慚形愧。
他雖然是一個捕快,在別人心裡也更只是一個帶有紈絝子弟,還是摻水的假貨,可他自己明白,他心中的那個豪俠夢永遠沒有走遠,因此這些年來,他也未曾真正欺負過無辜的平民百姓。
孫不同也沒想到王長安會如此鄭重誠懇,甚至有點誠懇過頭了,這番舉動哪還有點讀書人最在乎的身份繁禮,就好如無疑是皇帝對乞丐行禮。
深深看了眼王長安,竟有點悵然若失起來,歎聲道:“王公子,你……唉……”低頭歎了口氣,他轉身目光眺向天邊。
此時夕陽的紅暈漫灑長空,將雲下人間照的最後通明,滿座院落裡,花草霞染,繽紛溢彩。
孫不同內心滿是感慨,久久不語,才沉聲說道:“遙想不久前,孫某還與景洪兄把酒言歡,說是賢侄歸來後,再暢懷痛飲,沒想到才過幾日幾就已物是人非……”
王長安怔了怔神,回過神後,滿臉激動,上前恭聲道:“還請孫叔救我……救我王家……我父親絕對不敢通賊啊,小侄也絕沒有和山賊勾結……”
說著,他抬頭看了眼孫不同,見他臉色亦是感慨悵然,接著說道:“往年家父寄來的信件裡,也多次談過孫叔曾多次照料我王家……孫叔與我父多年交情難道忍心看我父親和王家,遭受這不實之罪而獲殺身滅門之禍嘛。”
孫不同看了一眼似要聲淚俱下,滿臉淒然的王長安,其實他和王景洪哪有那麽深的交情,頂多平日往來多一點,不過因為各種關系,到也算得上朋友。
若是平常他肯定很欣慰和王家打交道,但現在這種複雜的境地,多年宦海沉浮的他不說落盡下石,也會形同陌人,這種是非他是萬不敢參與的。
可趙成那廝拿下自己的捕頭之位也就算了,現在竟敢想讓他做刀,這無疑就是想拿他做替罪羊。
孫不同想起了回來前張若友滿臉笑意對他說的勸告,這一路上思前想後,理清思路的他不由感到渾身汗毛聳立,不寒而栗。
平陽酒樓今日的這場宴席,可以說是平陽城最有排面的宴會了,雖然沒有浩大繁瑣的形式,但整座城最尊貴的人都受邀前來,就足矣說明他的規格了。
可這場宴會注定不能平靜,摻和了種種目的私心的酒席,又怎能多麽歡樂,何況還是關乎自身門戶前程的抉擇。
眾人都心知肚明,改怎麽做出選擇,其實他們決定參與時就已經沒有了退路,張若友也沒有逼得太緊,他知道這群人會自己想明白。
既已攤開,也沒有好說的了,眾人紛紛請辭時,他也沒有阻止,反而一一起身笑送,但到孫不同時,卻留下了他來。
“不知師爺還有何事吩咐?”
孫不同心底難以平靜,他沒想到趙成敢玩這麽大,他現在隻想回去,然後好好想想這事該如何應對。
張若友擺了擺手,笑了笑,“孫捕頭見外了,我們在大人手下共事這麽多年,大人近來可是很惦念著你啊。”
孫不同臉色愣了愣,他沒想到到這個時候,張若友還和他玩這套,但也知道這個關頭不好得罪,拱了拱手道:“呵呵,師爺說笑了,要是沒什麽事,孫某先回去了……大人此時怕是很忙,師爺你還是趕緊回去,等下怕是大人等急,埋怨起師爺,到是不好。”
張若友眯了眯眼,笑道:“孫捕頭這是心裡還有怨氣啊。”
“不敢。”
張若友卻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怪聲說道:“孫捕頭這就是看不起我張若友,難道在孫捕頭心裡,若友真的是那種貪名好利,不擇手段的小人,如此不值得孫兄信任?”
孫不同愣了愣,看了眼神情莫名的張若友,連忙搖頭道:“師爺這是變著戲法笑話張某人了,不同如今不過一介白身,哪敢議論官務……就更不要說非議師爺了,師爺之名,平陽百姓哪個不稱聲讚道……”
張若友臉色這才好了起來,臉上的笑意藏耐不住,“呵呵……外人都說孫捕頭為人嚴肅,行事高明,今日所見,此言雖非不虛,但以張某看來,孫捕頭比傳言中還要高明更甚……不說別的就這眼力絕非非常人所能比的,不但能分辨事,關鍵的在於還能識人,要知道如今這世道,能識人之人那可算是鳳毛麟角……”
說到這,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神情激動了些許,臉上一絲黯然順閃而逝,最後眼眸裡精光湧現,恢復了心情有點感慨道:
“世人皆爭相求千裡馬,乃至不惜以萬金取之,可最過可笑的是,莫過於他們將劣馬當作良馬而不自知,若僅此而已,也無妨緊要。”
“劣馬終是劣馬,成不了千裡之行,只需一試便知,最可悲可憤的是,他們在事實真相面前,竟想的不是自省,也不是悔過,而只會找各種可笑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僅此來維護那可笑的顏面,到死也不肯承認自己所識非人,以至於真正可行千裡之馬常常埋沒於槽櫪之中,不得其用,憂憤成疾,終而心死。”
“所以說孫捕頭有此慧眼,就不知重過多少所謂有才之士,更何況孫捕頭亦是滿身才能,若是這番能好好辦好縣令大人交代的事情,我想以大人的聰慧,必定可識孫捕頭這匹深藏的千裡良駒,到時孫捕頭不但更甚從前,恐怕會真正的飛黃騰達,一夜攀上千尺高樓,俯覽壯麗人間,誠然極其可幸也。”
孫不同連忙擺了擺手,訕訕笑道:“師爺謬讚了,不過在不同看來,千裡馬固重於凡馬,伯樂更重於非人,但最重要的莫過於所行平緩之路,所為正大光潔之事。”
“不然恐以良駒雖好,亦難持久,勞損中途,俊英雖優,終必自毀,不得善終。所以不管良馬凡馬,庸人俊傑,還是要行得端直,才能真正各盡其用,不愧其能。”
看了眼滿臉恭順的孫不同,張若友沒有爭執,反而笑道:“呵呵,孫捕頭說的也對,但今日不是爭這的,以後到底怎麽樣,自然會見分曉說來……”
隨後也等孫不同回話,搖頭哂笑道:“說來其實也不怪孫捕頭,弱是換作我也會心生芥蒂……但孫捕頭可知道大人也有難處啊,這不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就讓我來告慰孫兄……”
孫不同臉上依然堆滿笑榮,沒有在出聲,心裡卻在嘲諷,事實如此,何須多言,但想到最後,不由歎了歎口氣,這攻心之言,還是有所作用,他這也不是心神松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