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僧人聽厲秋風說完之後，互相對視了一眼，神情都有一些尷尬。片刻之後，那名老僧雙手合什，口中說道:“實不相瞞，老衲師徒原本並非釋門弟子， 而是、而是響馬出身……”

　厲秋風沒有想到老僧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心中一怔，這才知道兩名僧人為何會露出尷尬神情。只見那名老僧臉上肌肉扭曲，神情甚是痛苦，雙眉低垂，嘴角抽搐， 似乎就要流下淚來。厲秋風見老僧如此模樣，頗為尷尬， 口中說道:“禪師雖然誤入歧途， 在綠林廝混多年，不過是受奸人逼迫，身不由已，不可太過若苛責。何況禪師能夠懸崖勒馬，乃是好事一件。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禪師棄惡從善，善莫大焉。”

　厲秋風這幾句話純屬急中生智掉書袋，只是想要安撫兩名僧人，其實空洞無味，說出來後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妥。那名老僧聽厲秋風說完之後，搖了搖頭，口中說道:“說來慚愧，老衲師徒能夠放下屠刀，並非出自本心，而是遭受磨難， 險些喪命，這才看破紅塵，皈依我佛。阿彌佗佛。”

　老僧說到這裡，雙手合值，口誦佛號，看了厲秋風一眼，這才接著說道:“老衲家在海寧，先祖做過前朝水師軍官，積攢下了幾千兩銀子的身家，後來辭官不做，回到海寧買房置地，聚妻生子，可以說是溫飽不愁。怎奈貪官汙吏卑鄙無恥，垂涎老衲家的幾十畝良田，竟然構陷罪名，將先祖捉入衙門，拷打致死。出了人命之後，貪官為除後患，借口先祖做過韃子水師軍官， 曾經斬殺過大明將士，犯下滅族大罪，要將老衲全家男女老幼盡數捉入衙門，打定了主意要抄家滅族，以除後患。

　“眼看著老衲全家就要有滅族之災，一名在衙門當差的書辦心有不忍，偷偷將消息傳了出來。老衲家中諸人聞言大驚，連夜分頭逃走。其時老衲只是一個四歲孩童，被父親背著逃了出去，想要遠避嶺南，躲過官吏的毒手。誰知途中遇到強盜，父母死在強盜的刀下。強盜頭目原本想將老衲一刀砍死，但是這夥強盜的二當家心有不忍，將老衲收為義子，求強盜頭目放過老衲。後來老衲跟著這夥強盜到了他們盤踞的山寨，從此就在山寨之中過活。

　“老衲雖然年幼，不過親眼看到父母死在強盜的刀下，恨這夥強盜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只是老衲知道自己只是黃口孺子，若是露出報仇之意，這夥強盜殺掉老衲易如反掌，是以老衲隻好裝作不懂事的模樣，對強盜甚是順從。初時這夥強盜對老衲還有所防備，要老衲在山寨之中打雜，白天黑夜都有強盜盯著老衲。只是時日久了，老衲一直沒有絲毫異動，強盜總算對老衲不再猜疑，下山打劫之時，也將老衲帶在身邊。在老衲十三歲那年，跟隨這夥強盜下山洗劫了一座鎮子。打跑了前來抵擋的十幾名公差之後，強盜們忙著殺人放火，搶奪財物，老衲趁機溜進一家藥鋪，逼著掌櫃給老衲包了兩袋砒霜，隨後偷偷帶回了山寨。

　“當天晚上，強盜們大擺宴席，慶賀搶回來許多錢財。老衲偷偷將砒霜混入酒水和飯菜之中，毒死了二十三名強盜，強盜頭目和二寨主等人也在其中。”

　厲秋風聽老僧自稱毒死了二十三名強盜，雖然知道這些人不是好人，卻也頗為心驚。那名老僧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這些強盜雖然作惡多端，不過老衲將他們盡數毒死，殺孽未免太重，後來每當想起此事，可以說是後悔不迭。但是當時老衲卻沒有一絲懺悔，反倒以為大仇得報，欣喜之極。

　“這夥強盜雖然凶悍，不過人數並不多，加在一起只有五十一人。老衲將一眾強盜毒死，剩下的二十幾人失了主心骨，翻不起什麽大風浪，被老衲輕輕松松蒙混了過去。後來老衲又數次下毒，毒死了幾名奸詐之徒，收服了僥幸未死的二十幾人，自己做了山寨的大寨主。

　“老衲做了寨主之後，只是要手下眾人在山上開墾田地，打獵為生，不敢到山下劫掠客商和百姓。如此一來，有些一心想要搶掠發財的凶悍之徒心生不滿，暗中勾結起來，打算殺死老衲，奪了山寨。只是這幾人做事不密，被老衲聽到了消息，隻得先下手為強，借著請眾人喝酒之機，將這幾名凶徒毒死。

　“老衲迫於無奈，先後毒殺三十余人，雖然這些人都不是什麽好人，心中不免忐忑不安。而且剩下的二十多名強盜作惡多端，要讓他們學好，只怕老子、孔子、佛祖齊至，拿他們也沒有辦法。老衲思來想去，知道留在山寨，不是被官兵剿殺，便是被手下的奸佞小人害死，是以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老衲收拾了衣衫細軟，悄悄逃出了山寨，想尋一個妥當之地安身，了此殘生。

　“只是老衲逃出了山寨之後， 那夥凶徒不肯放過老衲，竟然傾巢而出，誓要將老衲捉住之後千刀萬剮，搶回老衲帶走的細軟。這夥凶徒陰險狡詐，屢次設下埋伏，若不是老衲見機甚快，早已死在他們的手中。只是這夥奸賊沒有抓到老衲，惱羞成怒，竟然想出了一條毒計，造謠說老衲身上帶了十幾萬兩銀票，打算背叛綠林好漢，投靠官府，賣友求榮。

　“謠言傳出去之後，各地的綠林響馬瘋了一般追殺老衲，想要奪走老衲身上的銀票。其實老衲逃離山寨之時，隻帶了一千七八百兩銀子，馱在馬背上離開山寨。因為銀子太重，隨身攜帶不易，路過一座大鎮子之時，老衲將一千六百兩銀子兌換成了山西左家銀號開出的銀票，身上隻帶了一百多兩現銀。後來老衲在一座酒樓中聽幾名江湖人物閑談，知道那夥奸賊散布謠言之後，綠林響馬都要追殺老衲，心中大驚，知道中原已經沒有立足之地，無奈之下，隻得用三百兩銀子買通了一名船老大，打算搭乘他的大船遠赴扶桑，在海外躲藏起來，待到風平浪靜之後，再潛回中土不遲。”

　(本章完)

　。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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