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每一言,每一行,都絕不局限於字面的意思。
陸開山是武將不錯,但作為一個縱橫朝堂近二十載,可以代表整個軍方的武將,他同樣是個政客!
涉及到了六皇子,三皇子的事情,卻用到了“長幼有序”這四個字,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這是其針對奪嫡奪嫡態度。
“陸大將軍所言有理,六皇弟,此案交由大皇兄審理如何?”率先出言附和的是大皇子。
大皇子無疑是場中最為激動的一個了。長幼有序,受益的自然是他了。這對他來說無異於喜從天降!甚至無需任何實際意義的支持,僅僅是這四個字,對他來說都是難以估量的政治籌碼!
北堂若風的眉頭緊緊皺起,心中躊躇難斷。
皇子奪嫡,這是權力交替的時候必然發生的一幕。朝臣或因為是外戚,或因為利益的驅使,難免參與其中。這裡面也不乏想要再進一步的投機之臣。
然而這其中卻是有著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的。一些中小家族勢力也就罷了,但像北堂家,易家這樣在朝中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龐然大物是不能輕易參與其中的。皇子加上大家族的協助,說具備的不是奪嫡的資格了,是篡位籌碼!
陸家並不是世家門閥,但陸家卻是軍方的代表,他的參與,帝君更難容忍。
即使事先試探出了陸開山的護短,北堂若風依舊感到了錯愕與棘手。為了陸辰,陸開山居然這般不留余地?
為了陸辰這個獨子,陸開山便是反了龍騰帝國也不稀奇。可眼下才多大點事?就算讓三皇子審理此案,就算陸辰殺新科狀元一事人盡皆知,他敢真的治陸辰的罪嗎?他敢將真相公之於重,敢真的治了陸辰的罪嗎?
充其量也就讓陸辰吃一點苦頭,並為科舉保留一些顏面罷了,何至於此啊?
“這還真不愧是是父子啊!”北堂若風忽然若有所思的苦笑了起來。
陸辰為了一個女子,不惜打暈三皇子,殺死狀元郎;陸開山為了兒子,不惜表明奪嫡立場來針對六皇子,說他們不是一脈相傳的父子都沒人信。
心中暗暗腹誹,卻不能任由僵持的局面惡化下去了,北堂若風出班奏道:
“我龍騰帝國武風鼎盛,文道卻是一向欠奉,如今新科狀元被殺一案,可交由四位皇子一同審理,以彰帝君對文道的重視。”
“丞相所言甚善,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方大學士率先開口,一眾清流隨之附和。
“準奏!”龍騰大帝徐徐開口,定下了此事的基調。
用科舉製替代世家門閥對人才,官員的壟斷,同為三大帝國之一的聖凰帝國做的很好,其余九國競相效仿,效果一直都是差強人意,但也聊勝於無,既然這群清流想要一塊遮羞布,龍騰大帝自然不會吝嗇。
至於四位皇子一同審理,則是這件事情的基調了。新科狀元趙志強被殺一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四人對陸家的爭取。
適才六皇子的發難,想要接手此案,目的無非是想借這個機會獲得陸府的某種承諾,或者與陸府達成某種默契。陸開山這老兵痞六皇子吃不下,但對陸辰,六皇子卻未必沒有手段。
哪曾想,陸開山居然這般的乾脆,直接一句“長幼有序”,將事情弄得再無余地,就連奪嫡之爭的局面都要因今日的早朝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幸好北堂若風出面,又將事情圓了回來,避免了原本要出現的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
眼下,六皇子想要的與陸府達成某種默契的機會出現了,但機會卻不屬於他,需要他與另外三位皇子競爭才行。而大皇子憑借那“長幼有序”四個字獲得的政治籌碼,也需要在處理了趙志強的案子,更準確的說是在與另外三位皇子競爭之中獲得主動,才有了用武之地!
可以說,因為陸開山的一句話,四王奪嫡的局面開始崩盤,又因為北堂若風的一句話,又恢復了平衡,最多大皇子稍佔主動罷了。
接下來便是帝君開口,將此事塵埃落定。而這個時候,無論抱有了怎樣的心思,眾人也只能領旨後再做計較。
…………
朝會散去,眾臣離席,大皇子龍行風連忙追上離去的陸開山,躬身一禮,面露誠懇,請教道:“大將軍,帝君將新科狀元被殺的案子交給了行風處理,行風卻並無頭緒,可否請大將軍教行風呢?”
陸開山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此案與小兒有涉,大皇子前去問詢便是,陸某不好多言。”說罷,轉身便走。
大皇子躬身受教,低垂著透露,目中略過陰沉之色。陸開山對他的支持無異於中了大獎,只可惜,這份“大獎”遠沒有他所期望的那本豐厚。
“大皇兄的這般謙遜姿態,當為小弟楷模。”六皇子譏誚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未能達成目的,險些被大皇子佔了大便宜的六皇子心情同樣不好。
大皇子皮笑肉不笑道:“為兄身為父皇長子,自然……”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在一個方向瞥了一眼又飛快移開,接著道:“自然要為你等做出表率了。”
大皇子撇的那一眼是看向北堂若風的,目中隱有恨意,但又飛快被其隱藏了起來。陸開山適才已經表露了隱約的對他的支持之意,但很可惜,被北堂若風輕描淡寫的給攪和了,大皇子對北堂若風不心存怨懟才怪。
但無論多麽怨懟,卻不敢表露半分。陸開山的支持可以讓他脫穎而出,但北堂若風的意見同樣足以左右他的成敗!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盡是陰陽怪氣,各不相讓。渾然沒有注意到,四皇子神色譏誚與得意並存的從二人身旁走過。
…………
一張華貴的桌案之上,精美的棋盤瑩然其上,棋盤之上,黑白交錯,經緯縱橫。
棋局已然明朗,黑棋已經佔據了絕對的主動,白棋雖在勉力掙扎,卻生機渺茫。
黑棋一子落下,白棋正在落子,卻不想,黑棋居然搶先了一步,又落一子。
“帝君,您這……”丞相北堂若風先是一愕,隨即極度無語的看向龍騰大帝。
龍騰大帝笑呵呵道:“丞相棋術高超,讓寡人一子又何妨?”
北堂若風哭笑不得的想到:“讓您一二子自然不妨, 可是哪有每到關鍵處就讓子的?這分明就是耍賴好嗎?還有,之前您被壓入下風耍賴也就罷了,現在您佔據了上風怎麽還耍賴啊?
咱們君臣也對弈了不少次了,您的棋品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差的?”
龍騰大帝自然知道北堂若風心聲的,頗為好笑的看了一眼北堂若風,笑道:“不滿丞相,這般下棋的感覺還是蠻爽的,陸二哥就喜歡這麽下棋。”
“您感覺是挺好,但賠你這麽下棋的人可倒了霉了。”心中這般想著,北堂若風的神色卻恢復了風輕雲淡,龍騰大帝的弦外之音他又如何聽不出?
“帝君多慮了,就算是不這麽下,臣也下不過陸大將軍。”
龍騰大帝神色微動了一下,隨即笑意依舊,道:“比起陸二哥的棋術,讓寡人更頭痛的還是刑大哥的棋術啊。那家夥也是會下棋的,不過他沒耐心,走不了幾步,哪怕是他已經佔了絕對的上風,他都會掀桌子,因為那樣硬的更快。”
趁著龍騰大帝語氣微微一頓的功夫,北堂若風插口道:“只怕不止刑大司馬,陸小侯也是這般下棋的。”
要說的話被北堂若風搶了?龍騰大帝愣了愣,隨即附和道:“比起辰兒,寡人的四個兒子下棋太保守了。”
附和,這是聖心獨斷了?北堂若風神色微微遲疑,但僅僅一瞬,便輕笑道:“那不妨讓四位殿下向陸小侯學習一二。”
口中在笑,心中卻歎:“帝君待陸家何其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