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再次出鞘。
眼前這四人,徐晃、張遼、許褚、關羽,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又正在當打之年,若換作平日,其中任何一人單獨拿出來,袁買也不願輕易捋其虎須。而現在,他卻要隻身直搗虎穴,心中絲毫不懼,泛起豪情萬丈。
袁買絕非自負之人,他的信心來源於現時的狀態。此刻他精氣神三者合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無己無他,盡順於道,陰差陽錯之下,竟踏足天人合一之境。天地元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好似一個念頭,便能引起天翻地覆。
然而,袁買清楚,這不過是他功力飆升之後心境隱隱不穩的自然現象,連忙按下心頭雜念。先前那一劍,已是他生平巔峰之作,神劍合一,凡有見者,心神皆傷。但偶入至境,卻是厚積薄發下的一時運氣,必然保持不了多久,若不趁此良機,更待何時?
如果說適才那一劍,猶如驚天地泣鬼神。那現在這一劍,便如同吃飯喝水睡覺,平淡至極。
眼前這一劍,徐晃隻覺得很慢,慢得太過悠閑,慢到他閉著眼睛也能輕易捕捉到劍的軌跡。先前見袁買那風華絕代的一式,他手中開天破地斧早已饑渴難耐,與這慢劍一比,心有不耐,竟不由自主地向前攔截了上去。
沒有想象中兵器碰撞時的交鳴聲,徐晃胸有成竹的一招攬天摟月,竟草草墜入凡塵。氣機鎖定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話,他眼睜睜看著劍與斧擦肩而過,快慢在這一瞬間顛倒過來,周身所有空氣仿佛凝結成冰,將他牢牢凍住,看上去如同傻傻發呆的樣子。
劍鋒宛如一名謙謙君子,慢條斯理地向他走來,在他腹部蜻蜓點水一撫。須臾,天地元氣蠻不講理地闖入丹田之中,直達九竅六藏之內。徐晃隻覺體內勁力被輕易擊潰,氣血紊亂無法自抑,渾身上下忽冷忽熱,手腳一軟,便跌倒在地。
徐晃主動出擊,大大出乎張遼意料之外。他自入曹操帳下,便一直與徐晃共事,兩人頗有默契。剛才搶到曹操身前,兩人眼神一匯,已然敲定聯防之法,誰想竟出了變故。而更令他驚訝的是,袁買視徐晃如無物,已倏然躍過,一劍奔來。
面對這一劍,張遼面露怪異之色。這輕飄飄的一刺,既無力量也無速度,劍身還在微微顫抖,好似飄零落葉,一陣風刮來,便會卷到九天之上,真不知是如何闖過徐晃那一關的。張遼素知徐晃之能,心中暗暗警惕,勁氣早已遍布周身。但他也有自己的驕傲,銀光一閃,戟出如龍,竟是以刺對刺,針尖對麥芒。
“哢!”
戟尖與劍尖觸及的一瞬間,以月隕星殘戟之威,尤未能寸進。戟身反傳來一陣哀鳴聲,肉眼可及地拱起一道弧度,一股滔天駭浪順著戟身,穿透張遼護體氣勁。張遼隻覺眼前細軟之劍化為擎天雪山,厚重如地,力達千鈞,又似無垠草原掀起萬馬奔騰之勢,無可抵擋。他頓感心力憔悴,手上一松,劍氣灌入體內,一擊之下,已墜出人群。
輕描淡寫間,便重創曹操兩員上將,這一戰績要是傳出去,必然天下震驚。然而袁買依舊神情淡然,似喝水吃飯一般理所擔任。眼前還剩二人,他時間緊迫,雖佔據優勢,亦無退路。未作半息停頓,袁買劍勢不改,一往無前。
許褚目光一凜,暗惱徐晃、張遼輕敵。小沛夜戰,他與袁買有過較量,吃了暗虧,自然清楚這個看似柔弱的男子,深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甫一認出袁買,他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調整心態,
蓄起氣勢。許褚在徐張二人身後,僅距兩步,本欲同他們一並出手。然而曹操身邊定要有人貼身護衛,關羽先前雖搶在他之前挫敗刺客,但畢竟是降將,怎能讓他完全放心。誰知就那麽一猶豫,竟被袁買鑽了空子。 “受死!”
情勢間不容發,此時許褚也顧不得關羽如何,擎起白虎雙刃刀,廳內刹時飛沙走。恍惚間,一頭吊睛白額猛虎從風沙中顯出身形,這百獸之王軀乾足有三丈之長,發出鎮山怒吼。一對精鋼利爪似有覆天之威,橫掃袁買,連帶著虛空都被劃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這一刀,蓄勢良久,凝聚了許褚畢生功力,可謂登峰造極,袁買雖不懼,也不願硬碰硬。若非他一直以殺氣逼住曹操,使其不敢擅動,曹操早就逃出宴廳。一旦他在此與許褚糾纏,又有關羽協助,曹操必然趁機溜走。
念光一瞬,袁買已有決斷。
“嗡!”
袁買不顧身體負荷,強忍著經脈絞痛,天地元氣如同開閘泄洪一般,通過他的氣海源源不斷注入劍中。無名之劍仿佛體會到了袁買的心意,發出一陣悲喜交集的共鳴。
長年累月沉寂在一堆同伴中,平平庸庸,無人問津。如今有一個機會擺在眼前,它將向全天下證明:即便周圍皆是神兵利器,它也將是最耀眼奪目的唯一!哪怕為此付出它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一劍既出,此生無悔!
袁買飽含深情地將它送出,指尖離別劍柄的刹那間,他仿佛感受到劍上傳來似有似無的聲音。
“謝謝。”
很多年以後,在場的所有人,上至王公貴族,下至無名小卒,還能清楚地記得這一劍的風情。哪怕是整個許都城,都有幸見證這份無與倫比的輝煌!
倏然間,璀璨銀河破開時空的桎梏,自九天之上飛流直下,浩瀚星辰在萬億分之一秒間便湮沒前方。在這股偉力面前,百獸之王尚不及滄海一粟,春秋交替亦不過彈指一揮,何況區區一人之性命乎?
許褚、關羽憋足全力,氣血皆升騰至頂,氣勁爆燃,仍未能撼動這一劍分毫。二人懷著複雜不甘的心情,注視著它緩慢又迅捷地接近終點。
人生總有幾回這般的無奈,正如它總有幾回那樣的精彩。
“噗!”
冰冷的劍鋒沒入溫熱的軀體,又無情地從身後穿出,將這副身體帶出一丈多遠,便再也經受不住天地元氣的折磨,化作星星點點,消失在虛無之中。
一雙秀氣的手,顫抖著緊緊捂住胸口,也止不住鮮血湧出,陌生的氣息如同餓狼一般,在這副身體內掠劫肆虐,將主人家打得丟盔卸甲。
“撲通!”
身體的主人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卻仍死死咬住牙關,苦苦撐起一隻膝蓋,昂首挺胸,直視袁買。
廳內頓時一片安靜,袁買目中閃過一抹凝重,沒有一丁點成功的欣喜。
“奉孝!”
曹操毫不猶豫地跪下,從後緊緊托住郭嘉奄奄一息的身體,痛苦萬分且又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視如手足的心腹謀士。曹操原本以為自己性命休矣,連麾下百余精銳、四員大將都無法阻攔片刻,他還有什麽好掙扎的,就像被釘在刑架上,只等著最後的審判。他靜靜地閉上雙眼,心中滿是壯志未酬的遺憾,卻不知郭嘉竟為他擋下了這致命的一劍。
“主公勿慮。老天,還不敢收我。”
此時,郭嘉身體幾近崩潰,但心中沒有絲毫後悔,撕心裂肺的疼痛反給他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暢快淋漓。他望著袁買,眼中滿溢得意之色:你袁買縱然天下無雙,在我面前,也隻能铩羽而歸。
時間在某些時候,總是流動得如此緩慢。
郭嘉不禁想起小時候同師傅一起修行,他學陰陽五行,學縱橫捭闔,學奇門兵法,學經儒史籍,這些都是他所喜好的,也是功名成就的倚靠。可他卻不明白,為何還要學武練氣,這讓他很煩惱。師傅說,事物沒有高下之分,總有一天,你會用到。
但是,他依然不喜歡。即便他已練就一身近乎返璞歸真的奇功,也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分毫,連他誓死追隨的曹操,也不知道這一點。
現在,郭嘉終於明白了。
早在小沛城外的那一晚,他遙遙望見袁買身影,心中已有若隱若現的預感。而當他踏入廳內時,見袁買似有三花聚頂的征兆,不由大駭。不等與賈詡布置好人手,也顧不得暴露武功,他使出奇門八陣步法,急馳穿過擁堵的人群。又以玄法借一眾兵將的殺氣掩蓋自己的氣息,才在袁買未有察覺的情況下,堪堪撲至曹操身前。
然而,郭嘉還是遠遠低估了袁買的狀態。那一劍,竟將他全力以赴施展的九重陰陽勁視若無物, 摧枯拉朽般地刺入他的胸口。若非郭嘉內力著實精純深厚,勉強護住了心脈,早已一命嗚呼。
不過,值了!
“袁公子的劍術,郭嘉,領教了。”
郭嘉在曹操的幫助下,緩緩站起身,一張病態的俊容,似要擠出雪來。剛說完一句,連連咳血,氣色又衰敗幾分。曹操見他如此,慌忙喚人扶郭嘉下去醫治。
“嗯,是我輸了。”
袁買注視著郭嘉遠去,輕描淡寫地回應道,仿佛毫不在意這一結果。內心則輕歎一聲,曹操手下強將能人竟如此之多,真乃天不絕曹。適才那一劍幾乎耗盡他全部心神,短時間內絕無再複製的可能。此時精兵強將又重新補入廳內,以血肉之軀築起一道城牆,許褚、關羽也再次緊緊護在曹操身側。這不足三丈之距,恐怕再也無法逾越了。
“今日之事,司空既然吉人天相,那便揭過了,改日定當登門賠罪。袁買先行告辭。誰讚成,誰反對?”
袁買孤懸一隅,面對茫茫軍勢,卻盡顯傲然之色。他隨意一招,一柄利劍便從地面飛至手中,精光大作,看得眾兵將心中一顫,無一敢上前。
然袁買看似威風不減,實則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強勢。他一劍之後跌出至境,不再能隨意調動天地元氣,丹田一時空空蕩蕩,尚需調息片刻才能緩過來,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但他清楚,越是如此危急關頭,就越不能示弱!不然被曹兵群起而攻,氣力難支,哪裡還有什麽活路?
只可惜,有人不給他面子。
“我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