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起蒙蒙細雨,街上鋪上一層薄薄的水,窗外樹木像是披上輕紗,在此刻寧靜的書店裡――他在想她。
上次見到她,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卻每每在想到那個人時變得格外軟弱。如果去痛痛快快剽昌俱樂部試訓成功,他就必須從孵蛋高中輟學,那樣的話,就不能再在學校裡看見她了。
他心裡充滿嫉妒和不甘。辰少那個垃圾,活活一個繡花枕頭,到底有什麽好的!難道就是因為開著他老爸給買的豪華奔馳嗎?
“不,穎兒不是那種人。”梅東不斷暗示自己。如果是錢的問題,那他覺得自己以後一定會比辰少有錢。這幾天連續在劉叔那邊踢比賽,已經賺了將近一萬塊錢,這對他這種年紀的男孩來說是很不容易的。
他站在日本文學分類書架前,拿起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國》,裝幀乾淨素雅,正好是穎兒的風格。他之前偶然在教室裡聽她說起過。
突然有人從後面猛地拍他肩膀。
“梅東,真的是你呀!”
梅東回頭,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激動地笑著,露出嘴裡的牙套。
“你是?”
“咱們一個班的呀。”牙套妹仍然很激動,“我坐在第一排,你不記得了?”
“哦,好像記起來了。”其實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在學校的時候所有心思都放在陳穎兒身上,以至於像牙套妹這樣的小迷妹一大堆,但他竟然渾然不知。
“哇,你竟然在看日本文學,太難以想象了!”牙套妹一驚一乍的,“沒想到你不止球踢得好,還這麽喜歡讀書啊。”
“額,我……”梅東不知道說什麽好。“我還有事兒,bye bye。”
“好呀,我正好也要出去,一起走吧。”牙套妹不經對方同意就跟著走出書店。
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被人纏著,梅東一時不知道怎麽辦。
外面還飄著小雨,他撐起小傘,自顧自地沿人行道走去。牙套妹也不客氣,竟然主動跑到他雨傘下面。
“我沒帶傘。”她扭頭看梅東,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非常漂亮。
梅東哦了一聲,心裡思忖如何是好,他想拿著那本《雪國》去找穎兒,順便問問她對自己去俱樂部試訓這件事的看法。
沿路的法國梧桐,在雨中顯得朦朦朧朧的,人心裡的千愁萬緒都被逗引出來了。
牙套妹一路說個不停,梅東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決定擺脫她。
“我還有事,我不跟你一塊兒走了。”
“嗯,好呀,你往哪兒走?”
他們面前的街道朝一左一右兩個方向延伸出去。
“哦……”梅躊躇了一下,艱難地做出抉擇,“我走左邊吧。”
“太巧了,我也是走左邊誒。”牙套妹笑嘻嘻的。
梅東被她弄煩了。把傘遞過去,“你幫我拿一下。”
牙套妹接過雨傘。梅東就在那一刹那,拔腿就往右邊飛跑。
“誒,你的雨傘不要了?”
牙套妹在後面大喊,但梅東哪裡管她,像屁股著火一樣只顧朝前跑。
一條寂靜的小巷裡,梅東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馬路對面就是陳穎兒家。
他沒有她手機號碼,但他知道她每逢星期四下午都要出去練舞蹈課。如果運氣好,一會兒就能看見她出門。
雨越下越大,他的鞋快被浸濕了。他滿懷期待,心想就算穎兒根本不在家,
但這種雨中的等待也是很幸福的。 將近過了一個半小時。
穎兒家前院的大門打開了,他心髒砰砰跳,急忙藏在梧桐樹乾後面。
一個身影從門縫裡走出來。
梅東謹慎地偷望過去,那一瞬間,他的心髒停止跳動,胸口憋死,一口氣都出不來。
出來的那個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陳穎兒,而是辰少。
辰少獨自朝街頭走去。
梅東心中痛如刀絞。好半天才深深把胸口那團氣舒緩出來,但臉部肌肉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一把將那本精裝《雪國》扔進垃圾桶,轉身走了。
心如死灰,形同枯槁,一步一步艱難走著,像個半死的人。
“曉N――你怎麽在這兒?”是穎兒令人心酥的聲音。
梅東掉轉身子,逼迫自己表現出愉快的表情,卻無濟於事。見了穎兒之後,臉色更加痛苦。
“你怎麽了?”穎兒問。
“沒……沒什麽……”梅東說著立馬背轉身,眼睛已經紅腫了。
穎兒挨近他身子,把傘撐在他頭頂:“你怎麽沒帶傘?”
“忘了。”他哽咽道。
“哦,我要去練舞,從這裡過去,右轉兩條街,你要是順路回家,就跟我一塊吧。”
梅東把雨傘接過來撐著,默默與穎兒沿著梧桐樹下走了一段。他心亂如麻,感覺有東西堵在喉嚨裡。
在煙雨蒙蒙天,跟喜歡的人漫步在梧桐樹下,這場景他不知夢見多少次了。可現在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聽說你們球隊下周要開始訓練啦。”穎兒率先打破沉默,“又是新的賽季,你要加油啊!”
她怎麽知道?一定是辰少告訴他的。他們真是無話不談啊。
梅東點點頭,也不做聲。來之前準備的一肚子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穎兒看他消沉的樣子,始終不搭理她,她自己也感到掃興。“好了,我要朝這邊走了。”
梅東點點頭:“好。”
穎兒突然又抬頭問:“你覺得辰少他人怎麽樣?”
梅東頓時憤怒不已,她豈不是故意氣我嗎?或者是在向我表明什麽?
“挺好的吧,我跟他不太熟。”其實他對辰少的評價向來隻有“垃圾”兩個字。“再見了。”
他把雨傘還給穎兒,停止了這個痛苦的話題。
穎兒有些尷尬:“再見。”
與陳穎兒分別的次日,梅東答應了高荒的邀請,同時去學校辦了退學手續。
作息表:
6:00 AM 起床。放松、拉伸肌肉,跑步。
6:30 AM 早餐。
7:00AM 帶球練習。
……
17:00PM 力量練習。
……
22:00PM 睡覺。
梅東在高荒教練遞過來的作息表上快速一瞥,項目精細,比之前在學校集訓時還嚴格。
“這是針對你現在的日程計劃,過段時間再作調整,”老高說,“還有,記住‘三不原則’,不能沉迷網絡遊戲,不準吸煙,不準喝酒。”
“我不玩遊戲,不吸煙,不喝酒。”梅東態度堅定,“隻要把球給我就行。”
老高難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希望一年後的今天你還能這麽說。很多球員剛開始賭咒發誓,可沒過多久,就算那些話是一坨屎,他也要把它收回來吃到肚子裡去,然後忘得一乾二淨。”
“我跟他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你以為你是外星人?”老高冷笑道。
梅東斬釘截鐵地說:“你可以說我技術不好,踢得爛,但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老高頗為讚許地看看他。“跟我來!帶你看看我們的足球場。”
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入口處越來越亮。梅東心髒不禁越跳越快。
“男人就是要不停地征服一個個洞口。”快走到入口時,老高若無其事地說。
二人剛踏上入口最後一級台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寬闊的草坪一片蔥綠,四周橢圓形的看台又高又陡,讓人瞬間自感渺小和恐懼。
梅東想到課本上提到的羅馬鬥獸場,自己就像是被放進鬥獸場裡的野獸。心中閃過一句話:“我早晚要在這裡捕殺我的獵物。”
“這裡,就是你以後的戰場。”老高拍拍他肩膀說。
“謝謝你!教練。”梅東由衷感激道。“怎麽一個球都沒有?”他驚訝地問道。
“要球?自己去搶!”高荒指著入口處,那裡陸陸續續出來十幾個隊員,年紀都在十七八左右。
那十幾個隊員在老高面前站成兩排。
老高發話:“正好大家都在這兒,我給你們介紹一個人,他今天來跟你們一起試訓,如果表現好,下周他就來球隊報到,你們就多一個隊友。”其實梅東入隊的事情已經定了,他故意說他隻是來試訓,好讓其他隊員好好“教訓”梅東。
老高讓梅東自我介紹。
梅東昂首挺胸站著:“大家好,我叫梅小N。請大家多多關照。”
隊員們響起零零星星的拍掌聲。顯然,大家對眼前這個小個子很不屑。
老高繼續說:“很好。報數!”
一、二、三……十二、十三。
“我們今天要進行訓練賽,正好缺一個人。”老高轉向梅東,“小N,你去桃子隊,打前腰。”
梅東點頭答應。
老高對一個濃眉大眼的肌肉男喊道:“石頭,給他件球衣。”
石頭懶懶散散地把一件紅色球衣扔給梅東。他是這隻預備隊的隊長,司職後腰。老高安排梅東打前腰,一會兒就要跟他直接對位,所以心裡很不爽。
梅東立馬把T恤脫下來,準備穿上球衣。石頭哈哈笑道:“你這小身板,萬一待會兒被撞散架了,今天隊醫可沒來哦。”
“如果被撞散架了,我散掉的那條腿也一定會把球打進。”
梅東隻要站在球場上,就擁有過人的膽魄,無懼任何人的挑釁。
“哼,咱們走著瞧。”石頭惡狠狠地看他一眼走了。
這時一個光頭向他伸出右手,咧著嘴笑:“歡迎加入我們!”
梅東伸出手去,“謝謝!”
“你叫曉N對吧?大家都叫我光頭。”
“還不開始,扯著蛋了?!”老高怒朝他倆吼道。
這場七對七的比賽開始了。開場才三分鍾,梅東就發現比賽強度果然比之前自己參加的任何一場比賽都要強得多,他在場上疲於奔命,一次完整的控球都沒有。
石頭對他嚴防死守,後場的隊友又排斥他,幾乎不給他傳球。
“你站在前面等死啊!回去接球呀!你個豬腦子!!”老高在場邊朝梅東指手畫腳地罵起來。
他趕緊後撤參與防守,等對方一次進攻失敗後,後衛得球,傳給後腰光頭,光頭抬頭看見他,一個地滾球傳過來。
他早已事先觀察防守人的位置,石頭緊緊貼著他,不讓他舒服接球。他就像背著一百多斤重物一樣,重心被壓得越來越低。皮球滾到他腳下,他不做停球,直接腳尖一挑,將皮球挑過石頭,接著一轉身回跑,眼看就要擺脫石頭。
石頭果然不是好惹的。他緊緊拽住梅東手臂,雖然已經失位,仍然奮力用肩膀來擠他。
梅東拚命要甩開他的手,卻無濟於事,反倒把自己弄倒在地,但接著倒地之勢,反而順便把石頭擺脫了,他立即撲騰爬起來,繼續朝皮球追去。
皮球就在面前,但對方後衛已經衝上來。
這是一個對腳球,雙方機會五五開,對方氣勢洶洶,為了先於梅東觸到球,便倒地放鏟。在那人鏟球瞬間,梅東的腳尖也已點到,他將球一挑,連人帶球騰空飛起來,成功避開對方凶狠鏟球。
按他以往的經驗,這一來已經是個單刀球了。但這次非比尋常。
包括石頭在內的防守隊員早就已經趕回來,站位嚴密、穩固。
梅東腳下有些慌張了,繼續順著右路盤帶。
“這裡!”光頭在左邊向他要球。
梅東猶豫了一下,起腳正要傳時,一雙飛腿已經踢過來,他反應敏捷,把球拉回腳踝後面,結果,那雙飛腿便老老實實踹在他脛骨上。
梅東整個人頓時滾翻在地,哇哇大叫。
老高立馬跑上去查看,謹慎揭開護腿板,“沒斷吧?”
梅東腳上的痛感漸漸緩和,嘗試著自己站起來,可是剛一站立,受傷的部位就像被鋸子鋸一樣。
老高皺眉說:“看來你今天的比賽到此為止了,感謝你為我們奉獻了精彩的嚎叫。”他攙扶著梅東走到場邊,又向剩余其余人喊,“剩下的人搶圈運動。”
“現在感覺怎麽樣?”老高把梅東扶到替補席上坐下。
“好多了。”
“你理解錯了,”老高立馬糾正,“我是問你,場上這些人怎麽樣?你覺得你有把握贏他們嗎?”
“有!”梅東仍然自信。
“嗯,”老高點頭附和道,“我跟你觀點一樣,這似乎毫無疑問。但你知道嗎?在你進球之前,你的腿說不定已經先斷了,你拿什麽贏?”
梅東沉默不語。
“你的天賦我一點也不懷疑,但你需要踢得更聰明,不是任何時候都需要你逞能。那些擁有與眾不同的足球天賦的人都想成為球隊英雄,這一點沒錯,無論是C羅還是梅西,他們都是這樣,但他們也都比普通球員更會保護自己。 今天這個隻是小意思,你以後會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死亡防守,到時候我希望你變得更聰明。”
“嗯。”梅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充滿感激,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個層次的話。
“自己能走嗎?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給錢老板,讓他派私人座駕來接你。畢竟你剛幫他打進一粒‘世紀進球’。”
梅東付之一笑。
他的小腿受傷並不嚴重,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拄了拐杖輔助行走。
這天他來到一家咖啡店,向楊姐說自己以後不能繼續在此打工的事兒。
“我就知道你能行的,你以後一定能變成大明星。”楊姐衷心為他感到高興,“不過你以後一定要經常回來,我親手給你做,話說,足球運動員不會不準喝咖啡吧?”
“沒有那種事。”梅東呵呵笑道。
“那就好。”
楊姐優雅、溫柔,梅東對她的感覺很特別,那是一種來自於成熟女性的關愛。
他剛走出咖啡店,便被迎面一個人嚇得拐杖直抖。
這時候遇見陳穎兒,是他最不願意的事情。
“你輟學了?”穎兒的聲音似乎比平常低沉了些。
“對。”梅東強迫自己放松。
“怎麽,怎麽都沒跟我說?”
“這種小事,不用打擾你吧。”梅東露出非常難看的笑臉。
“哦。”穎兒躊躇了一下,“那麽,再見。”
“再見。”
梅東拄著拐杖越走越快,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拋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