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道地震波傳來的時候，古爾丹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覺。這種不妙的感覺來自於一個人類，一個傲慢自大的，愚蠢的，卻又強得離譜的人類。

　　到現在，古爾丹依舊記得自己在他手下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覺，那宛若手無縛雞之力的感覺。

　　可是，這個人應該已經死了啊！

　　赤紅的雙眼焦躁地四處亂飄，古爾丹害怕在身邊的夜色中，突然走出一個帶著兜帽的男人，就像那個夜晚一樣。把他按在地上，用下流的手法侮辱他的身心。

　　而當海嘯出現的一瞬間，古爾丹似乎確定了，那個男人，回來了！

　　毫不猶豫地抱頭就跑，樣子狼狽至極，完全沒了平日裡那幅雲山霧繞，讓別人看不清底細的陰險模樣。

　　在宛若天罰般的巨浪面前，即便是古爾丹，也是脆弱而無力的。

　　帶著歇斯底裡的狂笑，克爾蘇加德拖著晶華的半邊身體站了起來。迎著死亡騎士們驚恐的眼神，他背向巨浪，張開雙手，宛若迎接著他們的死亡。而下一刻，如山的巨浪轟然砸下。天地之威面前，一切平等。前一刻還在慶祝自己勝利的獸人們，下一秒就迎上了滅頂之災。

　　沒有什麽能抵擋得住巨浪的衝擊，整個聯盟陣地瞬間變成了一片汪洋。巨浪撞擊地面，迸發出一片白色的泡沫。海水混合了血水，呈現出一片詭異的粉紅色。

　　眼看著前鋒瞬間消失在面前，獸人們原本的狂呼戛然而止。沒有一個獸人從巨浪中活了下來，幾具屍體被衝到了腳下，看著他們如同全身被重錘砸過一樣扭曲的樣子，即便是引用過惡魔之血，嗜血成性的獸人，也不免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而這些獸人們並沒有發現的是，被巨浪衝上岸的海水並沒有回流，反而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緩緩地，緩緩地向獸人中間蔓延著。

　　右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克爾蘇加德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細心地將兩個學徒的屍體用冰封住，放在一邊，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在他面前，一隊死亡騎士，只剩下一個只剩下半個身子的家夥驚恐地看著克爾蘇加德，掙扎著自己已經粉碎的肢體妄圖逃離這個男人。

　　看都沒看這個死亡騎士，克爾蘇加德拖著晶華的身軀一瘸一拐地從他身邊走過。似乎慶幸著自己逃過一命，那死亡騎士松了一口氣。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有些冷。

　　不是來自身體的寒冷，他的身體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感覺了。那是一種，來自靈魂的寒冷。

　　一道寒冰的路徑在克爾蘇加德的身後漸漸生成，漸漸蔓延。空氣開始變冷，原本還算溫暖的海水逐漸失去了溫度。那些在水裡撈屍體撈裝備的獸人們感到有些不對勁，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他們的雙腿便被凍結在了一片冰晶之中。寒霜順著雙腿向上攀爬著，張開嘴，想要呼喊求救，卻沒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隻有雙眼在無助地晃動著。

　　以克爾蘇加德為圓心，一片冰原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向外擴張。獸人們想要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卻不想腳下的海水中卻像是有那些人類士兵的索命亡魂一樣，死死抓住了他們的雙腳不讓他們離開。

　　刺骨的寒風從冰原吹來，很是配合地，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獸人們看到，在那冰原中央，有一道孤零零的瘦削身影，正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來。淒厲的寒風吹出哀嚎般的聲調，不斷刺激著獸人們的心靈。恐懼和惡魔之血所帶來的狂躁不停撞擊著，

緊握著戰錘的手開始顫抖，終於，第一個逃跑者出現了。　　第二道閃電炸響，那道身影越來越近了。伸出尚能活動的左手，克爾蘇加德停下腳步，默默念起了咒語。原本極速墜落的雨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隨即，在極強的奧能影響下，極速凝固，重新落下。手指粗的冰錐從天而降，密密麻麻，不計其數。向來不喜歡著甲的獸人在宛若無窮無盡的冰錐雨中，甚至連個用來阻擋的東西都沒有。一旦被刺中，那直達靈魂的冰寒將從精神層面開始折磨。一片混亂之中，即便是些許的遲疑都是致命的。獸人們推搡著，咆哮著，踩踏著，妄圖離開這片絕望的海岸。即便有幾個妄圖控制局面的人物，也被裹挾著向後撤。

　　沒有人再敢面對那個魔神一樣的人類。

　　眼神開始模糊，身體中原本過剩的奧術能量在肆無忌憚的使用下也已經見底。克爾蘇加德感到一陣眩暈，身體變得格外的沉重。摔倒在冰面上，水晶和冰晶之間撞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還是，太弱了啊……’

　　從靈魂傳來了一絲寒意，身體和靈魂似乎逐漸在拉開距離。瞪大了雙眼，克爾蘇加德卻發現自己什麽也看不見了。失去了身體傳來的感覺，卻突兀地感到有些輕盈。如果這就是死掉的感覺，那其實也不錯。

　　克爾蘇加德有些古怪地想到。

　　再一次睜開眼，克爾蘇加德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抬了抬手，那些晶華的部分已經消失不見，似乎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夢而已。

　　“老師，您終於醒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了過來，緊接著，赫爾庫拉那張不怎麽耐看的臉出現在了克爾蘇加德面前。

　　“老師，您終於醒了，您已經昏迷一年了！”

　　“一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克爾蘇加德皺著眉頭問道:“怎麽回事?”

　　“您已經昏迷一年了，當時您被聯盟支援南海鎮的聖騎士發現，據說那個時候您半個身子都已經晶華了。好在克拉蘇斯大師和一個據說是他朋友的老者出手，這才讓您的身體恢復了過來。隻是……”

　　說到這，赫爾庫拉變得欲言又止了起來。

　　“隻是以後可能我再也無法使用魔法了，是嗎。”克爾蘇加德淡淡道，作為大法師，曾經的大法師，他對過度透支精神力的後果很清楚，更明白身體晶華是什麽情況。現在，他身體中的魔法通路大半被毀，僅憑他現在的狀況，在魔法的使用上，恐怕連一個魔法學徒都不如。

　　“老師……”

　　“沒什麽。”笑著搖了搖頭，克爾蘇加德擠出一個微笑:“蘇珊和克裡斯……”

　　“抱歉，老師，我......”

　　“是我的問題，我的實力，還是太弱了。帶我去看看他們的墓吧。”

　　“老師……他們兩個的屍體……我到的時候，已經被焚燒了。前線的聖騎士說為了防止獸人製造那樣的怪物，必須把死者全部焚燒。抱歉，老師，我沒能……”

　　“他們是法師，達拉然出兵協議上難道沒有說過，達拉然的戰死者必須保留遺體運回後方讓家人帶回下葬嗎！告訴我，為什麽！”

　　克爾蘇加德咆哮著抓住赫爾庫拉的衣領，怒火幾乎衝出了眼眶。即便已經沒油了施法能力，常年的威壓也還是讓赫爾庫拉嚇得倒退了幾步，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而已經一年沒有活動過的克爾蘇加德也被這力道直接從床上扯了下來，摔倒在地板上。跪著搶上前兩步，赫爾庫拉雙眼也是通紅。扶著克爾蘇加德的身體，他哽咽著說道:

　　“我知道，陪在老師身邊戰到在最後的是他們，我也找過他們，我爭辯過，可是，可是沒用啊。老師，他們不聽我的啊，老師啊，他們是法師學徒，他們不是法師，他們不是法師啊……”

　　達拉然漠不關心的態度激怒了聯盟中的很多人，作為一個低階法師，赫爾庫拉在面對一群心中不快的聯盟士兵時沒有任何的辦法。

　　“帶我去看看他們的墓吧。”克爾蘇加德冷靜了下來，歎了口氣，對赫爾庫拉說道。

　　“在南海鎮，您現在的身體……”

　　“沒什麽，用傳送門吧……你現在能用嗎?”

　　“能用了，老師，我現在已經是中級法師了。”

　　坐在輪椅上，被赫爾庫拉推著，兩個人傳送到了南海鎮公墓。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隔一年，克爾蘇加德終於又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兩個學徒。

　　“他們的家人……”

　　“老師……奧特蘭克人背叛了聯盟，獸人突襲了銀月城，為了報復，高等精靈的艦隊摧毀了奧特蘭克城，他們的父母……”

　　沉默了許久， 克爾蘇加德長長地歎了口氣。有些費力地伸出左手，手指按在墓碑上，調動身體上能用的僅剩一絲絲能量，他在墓碑上刻道:

　　“在那個絕望的夜晚，你們是整個聯盟唯二沒有後退一步的人。你們是英雄，即便隻有一個人知道，你們依舊是英雄。”

　　刻完這句話，克爾蘇加德已經累得滿頭大汗。拒絕了赫爾庫拉的幫忙，他倔強地在第二塊墓碑上刻上了同樣的話。

　　“老師……”

　　“沒關系，我還死不了。”強忍著劇烈的眩暈感，克爾蘇加德擠出一個笑容:“以你的資質，一年之內是怎麽晉升到中級法師的?”

　　“老師……”赫爾庫拉猶豫了一下，隨後老實地答道:“我研究了通靈術……”

　　“不必感到自責之類的，這什麽。”眼中閃過了異樣的光芒，克爾蘇加德說道:“之所以會發生這些，就是因為我們太弱了，你，我，我們人類，都太弱了。變強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為了你和你珍重的一切，不擇手段的變強，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

　　“老師……”

　　“堅持你自己的路吧，小夥子。對了，聯盟應該抓到不少術士吧。他們身上的魔法書籍，我很感興趣……”

　　“好的，老師，我一定，拚盡全力！”

　　揮揮手，暫時打發走了赫爾庫拉，看著荒涼的公墓，克爾蘇加德輕輕拍著身前蘇珊的墓碑，似乎還在拍那個矮個子的小丫頭的腦袋。不知為何，他感覺隻有在這裡，他才能感到一絲愉悅。

　　也許，他的靈魂已經死了，就躺在這些人的身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