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腥臭的下水道，汙水不斷地從頭頂落下，裡奇拉了拉黑色的漆布簷帽，雙手握緊了那沉重的塔盾，繼續向下水道深處走去，在他身後，幾個同樣身穿漆布黑衣的壯漢，或持矛或刀斧或弓弩，他們舉著火把在這陰暗的地下道裡前行，搜查遺漏的鼠人。
　　自我主的使者，意志的化身，西格瑪大導師索爾殿下入主努恩大教堂後，便下達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取締盜賊工會，所有小偷、竊賊將按照年齡、罪行不等判處一周至一年的勞役，不過如果舉報他人的話，可以從輕發落，甚至還有獎賞，這樣看來也不是件壞事，至少對於裡奇來說是這樣。
　　第二道命令是對整個努恩進行大清洗，所有的街道——尤其是下城區的街道，以及下水道進行清洗，再也不允許往街上潑屎尿這種行為，當然，這也導致下城區多了個職業，那就是拉糞工。
　　而且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下城區多了許多公共廁所和浴場，崇高的大導師殿下教導我們清楚邪惡的第一步是清理自身的汙垢，裡奇一開始很不理解為什麽要這樣做，他不喜歡洗澡，只是他受不了別人嫌棄的目光，混蛋，明明一個月前大家都一樣臭！
　　不過他倒是很喜歡那種叫做蒸汽浴的東西，那種仿佛全身都蒸透了的感覺真是太舒服了。
　　下水道前方出現一道亮光，眾人松了口氣，終於清查完了，裡奇拿起滑石在下水道牆壁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等回去交完任務後，自然會有人來檢查。
　　涼爽的風從河面上吹入地下道，幾個漢子抱怨道:“好臭，這裡真是太臭了，回去非要好好洗洗。”
　　“是啊，好臭，只是以前怎麽沒覺得臭?”
　　像裡奇這樣的人在努恩城裡還有許多，很多一開始大肆抱怨為什麽不能往街上潑糞，為什麽不能當街拉屎，為什麽一定要洗澡，為什麽活著的牛羊雞鴨只能呆在城外，不過他們也隻敢在家裡小聲嗶嗶，畢竟那是神的使者，看不慣這肮髒的世界不是挺正常嗎?
　　只不過當街面上那些混雜著各種生物屎尿、經過無數踩踏形成的黑色粘稠物質被清理掉，那渾濁而肮髒的空氣漸漸變得清新後，人們才發現自己以前就像是活在糞坑裡的蛆，根本就是屎一樣的生活。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和屎生活久了也就會變成屎，知道這世上什麽最可貴嗎?是希望。”索爾站在大教堂的高台上，望著瑞克河對岸的下城區道。
　　大誦經師，同樣也是努恩城伯爵領主的威廉，苦笑道:“這就是你花費一萬金盾也要改造下城區的原因?那些狡詐的平民只會享受你的恩賜的同時還要笑你傻。”
　　“或許吧，只要當戰爭開始時，他們不站在我們的對面就可以了，況且我也不是單純為了那些平民，更重要的還是為了這座城市，我在法依道夫建的黑鐵工廠的第一批貨已經出來了，雖然被喬納森那家夥截走了一半，但好歹還留了五萬枚，矮人工匠們設計了幾套鎧甲，我們一同去看看?”
　　面對索爾的熱情邀請，威廉也隻好答應，不過他還是有些好奇，“索爾殿下，您究竟是如何說服尤裡克祭司的?據我所知，‘您’的黑鐵工廠的前期投資是由喬納森先生支付的，工廠建造也是由喬納森先生監督，礦石及煤炭也是以尤裡克教的名義從礦石工會賒的，而這座工廠居然還是您的?”
　　“哈哈哈，請不要懷疑喬納森先生的智商，當您看到那些鐵甲，自然就明白為何他會這麽‘傻’了。”
　　索爾心裡也在打鼓，這一個月喬納森來了好幾封信，信裡都在抱怨他被坑了，明明說好了雙方共同投資，但結果他的金幣到了帳，而索爾這方面只有幾個矮人以及一堆罪犯，至於金盾?連個銅板都沒看到！
　　當然索爾也“義正言辭”地進行了反駁，你看建廠的那塊地要錢吧?乾活的那些‘工人’，嗯，雖然不用給工錢，但總的管飯吧，建廠用的木頭，煉鐵用的礦石，雖然都是賒的，但起碼給的都是良心價吧，要不是我大導師的身份在這裡擱著，你能賒到這麽便宜的東西?這些難道都不是錢，不是投資?
　　這些話聽起來的確有些道理，但不知道為什麽，喬納森總覺得自己吃虧了，所以當第一批黑鐵片出爐後，他就截留了一半並親自押送回米登海姆，這讓索爾有些後悔，自己似乎做得有些過分了，如果尤裡克教派來的接任者沒有喬納森這麽傻，不是，是這麽好，那可怎辦?
　　對此索爾也是無能為力，只能祈禱尤裡克教再派來一個“好”人。
　　鐵血騎士團護衛著馬車駛過跨越瑞克河的高橋，來到最繁華的商業街，這裡商鋪林立，精靈的飾品，矮人的珠寶甚至還有遙遠震旦的絲綢和香料，他們在一家武器店前停下，這是荒蕪堡在這裡的店鋪——灰山武器店，矮人的名頭還是很吸引眼球，矮人出品必屬精品，這句話流傳很廣，可以代表帝國的一流鍛造工藝。
　　而且由於神選者出現在努恩，導致大批信徒前來朝聖，城裡的人就更多了。
　　騎士護衛四周，索爾和威廉走下馬車，進入武器店，帕特裡克早就等候多時，和他一起的還有尼克領主和他身邊的幾個老矮人，瞅著尼克領主那幽怨的眼神，似乎遇到了些麻煩。
　　索爾過去打了個招呼，低聲問道:“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你什麽時候把這些長老弄走，他們現在吵著要回號角堡！”尼克領主悶悶地說道。
　　“我不是讓他們跟著曙光騎士團去灰山清理野獸人、鼠人嗎?怎麽回來了?”
　　“半個月就回來了，都是些零散小部落，他們根本看不上，你不是說有場大戰嗎?什麽時候開始，我快撐不住了！”尼克煩躁低吼道。
　　“行了，交給我吧。”
　　索爾笑了笑，和矮人們來到後院，這裡是用來試驗武器裝甲的地方，擺著一些靶子木頭人等，此時這些木頭人上都套著黑鐵片製成的護甲，只是樣式有很大不同。
　　索爾來到一具鐵甲前，這具鐵甲由黑鐵片重疊而成，疊瓦式的結構讓它每一點都是兩層黑鐵，在厚度上比鍛鋼盔甲還有厚上一分。
　　這具鐵甲上的黑鐵片明顯經過打磨，表面光滑泛著亮光，而與之形成明顯對比的是旁邊的一具鐵甲，同樣是雙層黑鐵，但因為沒有經過打磨，表面有些發灰，看著就像是假冒偽劣產品似的，再旁邊的一具鐵甲，則是同樣經過打磨，油光明亮的單層黑鐵甲，通過鉚釘工藝將其釘在皮甲上，同樣，旁邊還有具沒經過打磨的。
　　索爾聳聳肩，看向威廉道:“誰來試試，看看這鐵甲的防護力如何?”
　　威廉衝旁邊的騎士看了眼，道:“奧古斯都，你去試試，用帝國製式長劍。”
　　奧古斯都點頭走出，從一名騎士手中接過長劍，來到鐵甲旁雙手持劍一個突刺，在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中，長劍劃開，擦出一道火光。
　　奧古斯都看了看劍刃，稍微有些卷刃，再看看鐵甲，黑鐵片上有明顯的劍痕，但是顯然沒有被刺穿，奧古斯都點點頭，憑借他的經驗，這黑鐵的硬度甚至比鍛鋼還有高一些，只是相比在韌性上應該不如鍛鋼。
　　果然在接下來的測試中，奧古斯都一錘子就將甲片砸斷，如果是鍛鋼的話只會變彎，不過考慮到真實戰鬥中，人體會自動反應來卸掉衝擊力，這一錘子未必能夠砸斷，但也證明在抵擋鈍器方面，黑鐵甲的防禦力比鍛鋼盔甲就要差上不少，考慮到騎士之間作戰往往使用鈍器，也就是說這種鐵甲並不適合騎士穿戴。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單層黑鐵甲在性能上和雙層相差不大，雙層唯一的優點是甲片碎裂後，露出的縫隙要比單層的小，然而對於普通步兵來說，很少有機會刺中同一位置，所以這雙層黑鐵甲似乎沒什麽存在必要。
　　“所以，你打算靠出售這些鐵甲來獲取軍資?”
　　威廉笑了，他可不認為靠這些鐵甲就能負擔一支軍隊，據他了解，到現在為止，曙光騎士團的騎士們都是自掏腰包，雖然這些爵士本身也不是為了錢而來，但如果真要常駐一支騎士團，那每年的開銷恐怕要到五萬到十萬金盾，這可不是個小數字，而這些鐵甲，即便黑鐵片價格便宜，但把這些鐵片製作成鐵甲卻未必便宜，整體上價格可能比鍛鋼盔甲低一些，但也低不到哪兒去，況且努恩兵工廠這麽多年的信譽，帝國一流兵器鎧甲的代表，人們也更相信鍛鋼鎧甲的防禦能力。
　　“賣鐵甲?不不不，我不賣鐵甲，我隻賣三角鐵。”
　　索爾捏起一枚黑鐵片，指著三個角道:“大家可能會疑惑我為什麽會把這鐵片做成三角形，為什麽不是圓形，為什麽不是方型?原因很簡單，因為‘三’代表著凡人、皇帝和神明，我主便是三位一體的存在！”
　　威廉身形一震，他看著那鐵片若有所思道:“你是打算利用它來傳播西格瑪的道?”
　　“不不不，可不僅僅是我主的道。”
　　索爾笑著再次搖頭道，“我們的矮人朋友們所信仰的不也是三位神明嗎?對於尤裡克信徒來說，它不是也能代表戰神、狼神、冬日之主嗎?對於大地母神教也可以代表大地母神、凱爾和萊雅。”
　　威廉有些迷惑了，搞不清楚索爾究竟想做什麽，一枚三角鐵包含了帝國的三大宗教，哦，還有矮人，他能感覺到索爾有著更加深遠的謀劃，但看不清將會發生什麽。
　　索爾看著這三角鐵道:“這幾件鐵甲就擺在門外面派人看守，如果有人詢問價錢，就告訴他們這是非賣品，而我們的大教堂外面設立一個兌換點，每天下午太陽落山前一個小時，凡是念誦我主之名的信徒皆可用三枚銅幣換取一枚三角鐵，以後只要我還在努恩，便會在廣場上監督這一切。”
　　“西格瑪教的核心是包容，而這枚三角鐵就代表著西格瑪教的包容之心，事實上喬納森，就是那位尤裡克祭司，也很讚同這一點，雖然他強烈要求去掉三角鐵上的十字花紋，所以，它並不單單是宣揚我教教義，更是表達一種善意，比如我們的矮人朋友帕特裡克先生，在之前似乎很是看不起這枚三角鐵，那麽現在帕特裡克先生，你敢說這東西是垃圾嗎?”索爾呵呵笑道。
　　“放屁！你那隻眼看見我看不起它！它有鋼鐵般堅硬的性質，卻又，嗯，卻又樸實無華，正代表了偉大的三位先祖， 誰要敢說它垃圾我就砍死他！”帕特裡克哼哧哼哧地大吼道。
　　索爾看向威廉，眼中的意思很明確，“你看，就連從不說謊的矮人也在維護這黑鐵片的價值。”
　　威廉終於意識到索爾要做什麽，眼中露出欽佩的目光，他從未如此佩服過一個人，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為何我主會如此青睞這個年輕人，一枚小小的三角鐵片居然能將帝國三大宗教外帶矮人聯系到一起，他簡直是天生的神職人員！
　　索爾謙虛地點點頭，“哦對了，我覺得誠實、正直和勇敢，這三個美德應該讓我們的修士們著力宣傳一下，三位一體的理念還是應該慢慢來，您作為大誦經師對這方面的分寸拿捏得更好，將來還是要有您來提出。”
　　威廉深深地看了索爾一眼，這個年輕人有時候做事大膽，但有時候又謹慎的可怕，他很想看到，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索爾的經驗越發豐富後，會成長成什麽樣子。
　　“切！虛偽的神棍！”帕特裡克看不過眼，在旁邊嘟囔道。
　　索爾聳聳肩，自從格裡姆爺爺回到法依道夫監督黑鐵鑄造後，這家夥又囂張起來，真好奇他倆那天發生了什麽。
　　“那麽，這兩天先全城宣傳下，後天就開始兌換，我估計會出現不少仗勢欺人排隊加塞的事情，這個時候就要體現出我們教會的威嚴，至於那些貴族想要的話就拿錢買，一枚銀幣兩枚，一枚金幣四十一枚，多的那一枚是贈送的，反正不能去排隊擾亂秩序，這是我給努恩平民們的一點小福利，那幫貴族要識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