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輕風村的路上。越靠近村子，希德的話就越少，腳步也越慢，好像心事重重。

　　眼看就快到村口的時候，希德突然站住，轉過身來看著伊恩，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你的秘密讓我撞破了，我已經立誓會保密。但你的來歷身世也是個關乎性命的秘密，你卻統統告訴了我，所以作為交換，我也應該告訴你一個關乎性命的秘密。”

　　伊恩一愣，心想你一個供職地方領主軍械庫的俚長，日子安穩如斯，能有什麽關乎性命的秘密。

　　希德又往伊恩面前走了一步，從上衣內側摸出一枚比銀幣大一些也厚一些的金屬圓片，遞給伊恩。伊恩接過來一看，圓片的邊緣被雕刻成了齒輪狀，表面已經被磨得細膩光滑，上面雕刻的圖樣也有些模糊了，應該是個有些歷史的東西。

　　“這是……?”

　　“我的家徽。”希德說道。

　　“哦……”

　　“……”

　　“……”

　　“……所以這跟你的秘密有什麽關系……?”

　　“……你就不覺得奇怪，我們家世代都是這裡的普通農民，哪來的家徽嗎?”

　　“呃……我以為農民也可以有家徽……”

　　“不是！”希德對伊恩無語了，“你好歹是個帝國人，這點常識還是應該有的吧！帝國隻有貴族和被貴族認可的大氏族才能擁有自己的家徽。而這些氏族一般都是對國家做出過傑出的貢獻，才有可能被貴族認可。”

　　“我明白了，可我還是不明白這跟你關乎性命的秘密有什麽關系。”

　　“我的祖先原本是黑鷹城裡的望族，”希德解釋說，“卻被卷入了貴族們關於王權的陰謀爭鬥裡。最後，幾代人積累的財富、名望全部被剝奪，我們一族的名字與功績從黑鷹城裡被抹消，族人也都被流放到了出來。他們輾轉到了這裡，成了農民，帶出來的隻有這個徽記。”

　　希德平靜地繼續說道:“我的先祖輩、父輩們，他們一代代口口相傳，將家族曾經的輝煌和屈辱流傳下來，並不是要後人複興家族的榮耀，”希德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而是要向背叛了家族的帝國貴族們復仇――無論需要多少年，無論代價是什麽。”

　　“所以你通過參軍來報復嗎?”

　　“農民能獲取多少情報?我為西方多國聯邦提供情報，我的另一個身份是他們的密探。”

　　伊恩瞪大了眼睛，他確實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腦神經和他的肌肉一樣粗壯的漢子，居然會是個密探，還背負著為家族復仇的危險使命。

　　“別這麽瞪著我，”希德輕描淡寫地擺擺手，“我對帝國沒有什麽好感，但也沒有背負祖輩們那麽深刻的仇恨。”

　　“那你還做……密探?”

　　“我隻是在履行子嗣應盡的義務。”希德的語氣依然平靜。

　　伊恩看著手上這枚斑駁的徽記，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伸手把它還給了希德。

　　“好啦，這下我們倆算是扯平了，”希德笑道，“早點兒休息，我明天還要來看訂單進度。”說著，先自往村裡的風歌酒館方向走去。伊恩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後，才回到了自己的棚屋。想著希德的種種，和他自己現在的境遇，隻覺得疲憊又空虛，衣服都沒脫就倒下睡著了。

　　在希德向伊恩坦承身份的路邊，有一些草垛，是白天村人堆在這裡沒有來得及收走的。有一個長著貓耳朵的人形陰影，在草垛後面暗自發笑:“秘密……秘密！貓人喜歡秘密！維拉斯最喜歡秘密了！嘻嘻嘻嘻嘻……”

　　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候，

希德從伊恩的工坊裡走出來。　　“哇，居然都快完成了！”

　　“如果不是你干擾我，現在應該已經完成了啊。”伊恩撇了撇嘴。

　　“哈哈哈，說得也是。那你請我吃飯吧，走走走！”

　　“怎麽還是我請?”

　　“因為你昨天害我跑了好多路啊！好了，男人不要婆婆媽媽的！”

　　“你……”伊恩到底還是年輕，而希德畢竟是領主手下部隊裡的老油子，一身插科打諢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

　　兩人來到風歌酒館，剛坐下沒多久，身邊的椅子突然就被拉開了。緊跟著，伊恩和希德還沒看清，一個人影就坐下了。

　　“兩位午安。”來人打招呼道。

　　伊恩依稀感覺是個身形消瘦的人，一抬頭，卻看見一張貓臉――原來是亞人族中的貓人。他全身被灰色條紋的絨毛覆蓋著，隻有手心露在外面。亞人族的手與人類相似，又有些許不同，而每種亞人又都各自有些不同之處。比如貓人的手，隻有四根手指，尖細鋒利的指甲平時隱藏在手指背上的絨毛裡，要用時才會伸出來。

　　這個貓人身材細瘦，上身穿著一件米黃色的無袖短背心，裡面是一件黑白條紋的長袖單衣，脖子上圍著防風沙的格子圍巾。下身穿著淡紫色的窄口馬褲，腳上則是一雙中筒皮靴，儼然一副聯邦國行商的打扮。貓腦袋頂上的貓耳， 其中一隻穿了孔戴著金色的耳環，耳環上還有一顆小小的紅色寶石。一雙淡黃色的橄欖形眼睛裡，黑色月牙粗細的眼珠，一會兒瞥向希德，一會兒看看伊恩，眼神裡還透著讓人不舒服的笑意。

　　“沒想到這麽小的村子裡還能看到亞人族，你朋友?”伊恩問希德，他倒是對亞人不陌生，黑鷹城的貧民窟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亞人並不少見。

　　希德搖搖頭:“我沒有亞人朋友，他們每個都長得差不多，尤其貓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毛色，毛色是不一樣的，我的朋友，”那自說自話坐下的貓人用調侃的語氣說著，舔了舔自己手背上的絨毛，伊恩能清楚地看到它舌頭上的倒刺。

　　“不過我相信您是過謙了，”然後突然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然，怎麽知道該向誰匯報帝國情報呢?”

　　聞言，希德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強作鎮定地問:“那閣下又是什麽人呢?”

　　“一個商人，我的朋友。我不是您的……呃，接頭人，我這樣小聲一點兒說，沒關系吧?”

　　“商人，找我們是有生意要談嗎?”

　　“當然，當然！我有商品要賣給你們。兩個，哦不，兩個半秘密，每一個我賣五百金幣。隻要您買下，它們就會永遠從我這裡消失，回到您的身邊！”貓人的眼珠從月牙變成了滿月，黑洞洞的。他興奮地搓著手，身體微向前傾，“熱切地”看著希德。

　　正是午飯時間，風歌酒館裡人來人往，食客們推杯換盞，氣氛熱鬧，伊恩卻覺得背後寒氣升騰，冷得一陣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