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荒山、洞口。
言無妄提著落葉劍長身而立。
跟葉如犀說的話讓言無妄自身陷入了一種迷茫。言無妄想起了叛族離家的葉道興,想起了左右為難的葉如犀,前塵種種都湧上心頭。
就這樣心緒起伏,言無妄六年來第一次在沒有傳召的情況下踏入這個山洞。
山洞十分寬敞,雖然空氣陰冷但卻不覺得刺骨,一路上火把通明。
言無妄腳步很輕,雖然機關重重,他卻了如指掌。因為建造這座“山洞”的是言無妄的“母親”血衣夫人,這位夫人機關的本事雖然沒有傾囊相授,但言無妄耳濡目染之下並不會陌生。
山洞的盡頭是一個精致的小房間,夜明珠將房間照的通亮,以至於讓人感覺不到身處山洞之中。房間的布製十分雅致,牆壁上掛滿了精美的刺繡裝飾。
言無妄能夠認出那些刺繡的作者便是血衣夫人。
看著這些刺繡,言無妄不禁想起當年在西涼的時候,血衣夫人整日裡纏著血衣老大要零食果子,雖然名義上是給自己這個“兒子”,但實際上統統被她自己吃掉,而一旦這事情被血衣老大發現,她就假裝無辜的躲到一邊刺繡,直到血衣老大將這事情忘掉。
“真是個可愛的女人”,言無妄再心底默默的說了一句。
“你怎麽進來了?”血衣夫人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將言無妄從過去的回憶當中拽了出來。
言無妄轉過頭來,才發現血衣夫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母親,孩兒唐突,一來是感謝母親將我送回葉府,二來今天是有事情跟您商量”。
“什麽事情竟然能勞煩你言少爺跨進六年都不曾進入一步的地方”?血衣夫人冷冷的說道,似乎埋怨言無妄不顧母子之情。
“孩兒...孩兒想過些日子就去神都大理寺任職,到時候我想帶上母親您一起去”。
“你說什麽,你要逃跑?”血衣夫人聽了這話,頓時氣憤無比,他早覺得言無妄並不十分聽話,所以才派人暗中窺探,沒想到今天言無妄卻追上門來跟她攤牌。
血衣夫人表情猙獰的吼道:“你爹的仇就不報了?”。
“請母親息怒,孩兒並非不打算報仇,隻是如今冀州城局勢動蕩,我實在不想您再犯險。更何況孩兒目前功力淺薄,母親只需要給孩兒三五年功夫,斬殺葉府大老爺易如反掌,便是葉家老祖,孩兒也有辦法對付”,言無妄道。
“你有辦法,你有什麽辦法?我已經等了六年,我一刻也不想等,我要葉家家破人亡”,血衣夫人大聲嘶吼,一把攥住言無妄的胳膊,狠狠掐住,用力之下,指甲深深的扣在肉中。
“請母親冷靜,這些年來孩兒為您前後鏟除了不少葉家精英,無數次身陷險境,孩兒深知這世道實力為天,葉家大老爺手握葉家大權,葉氏老祖更是功參先天,根本不是我們母子能夠單獨應對的,更何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請您將此事教給孩兒吧”,言無妄這話說的情深意切,他身負元始天王真如全書,只需幾年功夫定然能夠有實力抗衡葉家大老爺,到時候用盡辦法未必不能報仇。
言無妄希望血衣夫人能夠答應,他想要帶血衣夫人離開波瀾詭譎的冀州,一則安心發展勢力,二則也讓血衣夫人能夠從仇恨的泥沼中抽身。
隻是可惜,血衣夫人沒有辦法領會言無妄的好心,只見她狠狠盯著言無妄說到:“我就知道,你這幾年在葉家變了心思,
今天我到要看看,葉家到底教會了你什麽?” 說著這話,血衣夫人便一掌向言無妄打來,這一掌又凶又狠,殺意畢現,不顧一點母子之情。
可惜迎接這一掌的,卻是一柄寒光刺骨的寶劍。
山洞中空間狹小,言無妄手中寶劍霍然出鞘,十三式劍法如同跗骨毒龍,一劍快似一劍,一時間血衣夫人竟然被壓製在洞中。
血衣夫人隻覺得劍光繚繞,自己的呼吸竟然變得困難,更何況每一次與言無妄交手,都有一點內力被偷偷吸走。
終於言無妄尋到一個破綻,欺身而上,一把將長橫在了血衣夫人的玉頸之上。
“怎麽可能,你明明隻有聚氣境初期的修為,你的劍法到底是從哪裡學的?”雖然被言無妄用長劍指著,但血衣夫人卻並不覺得危險,反而質問起來。
“孩兒這些年自有奇遇,否則早已經是一堆枯骨了。隻是孩兒希望母親您好好想想我跟您說的話,您的境界不過煉神境,武功更加稀疏,不要說孩兒的劍法武功還算神異,就是換一個經驗豐富的江湖老手,也未必不能越級挑戰將您製服。”
說完這些話,言無妄知道多說無益,他有自己的想法思路,如果血衣夫人當真不聽他的,他也有辦法強行將血衣夫人帶離冀州。
出了山洞,日頭已經漸漸垂落,言無妄見夕陽熔金,心懷開放了不少,此時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等到夏日一過,就帶著血衣夫人前往神都。他有信心將血衣夫人帶出仇恨的漩渦,也有信心憑借自己的雙手斬殺仇敵。
山洞中的血衣夫人一個人靠著牆壁,思緒紛亂無比,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一直以為言無妄是她重要的棋子,可她沒有想到,這麽快的時間裡,言無妄竟然已經成長為旗鼓相當的對手。
血衣夫人忽然“嚶”“嚶”的哭了起來,抱著膝蓋的她哭的像一個少女,她想要回到自己丈夫的懷抱,那樣溫暖、安心,即使在最苦寒的西涼也不覺得一絲寒冷。
可是那個被稱為血衣老大的男人再也回不來了,那個高大的身軀曾終於還是倒在了仇人的劍下,她記得那同樣是一個山洞,血衣老大將一個小小的包裹交給她,告訴她遠遠逃了,永遠不要報仇。
血衣夫人忽然覺得自己很失敗,血衣老大交代她的事情似乎一樣的都沒能完成。
這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山洞中,一個穿著葉府下人服飾的清瘦少年走到血衣夫人身邊蹲下了身子,他緩緩的將血衣夫人抱在懷裡,讓血衣夫人將頭靠在他的胸口。
這個人正是小天,隻聽他說到:“娘親不哭,孩兒一定幫您報仇,今晚......今晚便是葉家家破人亡之時”。
此時的冀州城華燈初上,葉家大宅顯得靜謐莊嚴。
如果說有人可以俯瞰整個葉家,便能夠發現這裡的眾生相精彩無比。
只見言無妄與葉如犀兩個人在各自的小院中揮汗如雨,分別修煉著屬於自己的劍道。
葉如龍與白魚不知道悄悄的說著什麽秘密,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一封來自清微派的密函。
只見葉如虯摟著自己新納的小妾歡聲笑語,但轉身之間,葉如虯便重重的一巴掌扇在那小妾的臉上。
只見葉府上籠罩的一層氤氳真氣,覆蓋整個葉家,而後緩緩的被收攏在葉家中心的一個小院裡。
老管家靜靜的站在這個院子當中,一旁的粗衣老者則手拿著一個花灑,拚命的往一株仙人掌上澆水。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不遠處的屋子裡。
今天葉家老祖非常秘密的宴請客人,粗衣老者幾乎使出全身的本領,一共燒了十八個菜。
但客人卻隻有一位。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留著八撇胡,似乎很和善。
可不論是粗衣老者還是老管家他們都不會相信,這位客人真的和善。
因為他是冀州第一人,冀州牧,韓符。
韓符與葉家老祖坐在一個桌上,兩人挨得很近,仿佛是親密的老友。
他們聊的話題似乎也都是家長裡短,甚至期間還討論了一下葉家這位二房嫡子的婚事。
隻是酒一口沒喝,菜也一口沒吃。
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多久,甚至沒人看見韓符來,也沒人知道韓符走。
隻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今夜必然是一個不眠之夜。
夜已經深了,葉如犀果真無眠。
因為老祖鄭重的將他叫到了身邊,又鄭重的將一個布包交給了他,裡面是一枚扳指跟一冊書卷,那書冊上寫著四個大字――《紅葉劍道》。
葉如虯同樣無眠,因為他的妻子崔雲兒並沒有在自己的房間。
屈辱讓葉如虯不住的乾嘔,胸口不知何時被他撓了五條深深的紅印,他覺得自己每天不論走到哪裡都被人嘲笑。
可葉如虯不知道的是,崔雲兒同樣沒在大老爺的房間。
此時的崔雲兒在葉府後門口,只見她身穿一身綢緞的裙子,夜色之下襯得她更加明豔動人,門口的侍衛見了卻不敢放肆,連忙將頭深深低下。
誰知崔雲兒卻不斷的貼近那侍衛,直撩撥的侍衛口乾舌燥。
突然,一柄匕首劃開了侍衛的咽喉,沒有一點聲息的帶走了他的生命。
崔雲兒將手中匕首輕輕擦拭,然後打開了葉家的後門。
門外是一隊蒙面人,約摸百十人,各個真氣充斥穴竅,武功高強。見葉家後門打開,他們一個個魚貫而入,絲毫不見慌張,顯然訓練有素。
隊伍最後,站著一男一女兩個青年。男的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正是許久不見的葉凡。而女的跟崔雲兒有幾分相似,隻是右手手腕齊根而斷,正是當日在城郊救了葉凡的“h兒”,這斷手少女是崔雲兒的胞妹,崔家嫡女崔h兒。
崔雲兒怔怔的盯著妹妹空空的右手,一行清淚無聲的劃過臉頰,隻是硬忍住聲響,沒有哭訴出來。
反倒是崔h兒,單手拉著葉凡,眼神中毫無悔意,便覺得為自己的愛郎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正在這時, 兩個中年男子來到門邊,他們兩個真氣炙熱無比,行動之間竟然帶起陣陣熱浪。
如果葉如犀在這裡,定然驚叫起來,因為其中一人是那天在郊外蒼天道莊子看見的“崔老爺”,這位崔老爺名叫崔正浩,是崔家這一代旁支第一人,功力非凡。
而另一位中年人則是今天還來葉家做客的崔家家主。
“父親大人、叔父大人”崔雲兒微微行禮,對二人問好。
“事情可安排妥當?”崔家主問道。
“父親可以放心,女兒已經將腐魂丹放在葉家水井之中,想來鍛體境的葉家子弟根本無法動彈,聚氣境的葉家子弟功力也大打折扣”,崔雲兒道。
“好,還是侄女兒辦事牢靠,今晚我就覆滅葉家,大開殺戒”,崔正浩脾氣暴躁,聽了崔雲兒的話之後興奮無比,說話的聲音都高了一分。
“閉嘴,這等時候還如此聒噪”崔家主低聲呵斥一句,讓崔正浩收斂起來。
說完這話,崔家主看了一眼葉凡,也不說話,帶著崔正浩快步向葉家二房而去。
葉凡受了冷落,神情中閃過一絲憤怒,自從上次被言無妄二人幾乎斬殺,他的聖子地位便一落千丈,所以今晚他不顧身體有傷也要跟來。
只見葉凡周身墨色真氣湧動,整個人快步掠向葉家大宅深處,全不顧身旁的崔h兒與崔雲兒。
崔h兒見愛郎衝入葉家便想跟上,卻冷不防被崔雲兒一掌打在後腦,暈了過去。崔雲兒看著暈倒在地的妹妹,表情不喜不悲,隻是輕輕將她抱起,往其他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