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童音在身後響起,塔穆多?沃克下意識的轉身回望,一無所獲,又將視角下移,才看到穿著藍色襯衫、喇叭馬褲、鹿皮短靴的小個子少年。
塔穆多摘下頭上的船型帽,做了一個行禮的動作:“嗨,上午好,先生。”
喬伊非常滿意矮胖子的稱呼和語氣,全然把他當做同齡人一樣的說話方式,喬伊好久沒有受到如這般平等的待遇了。
喬伊於是又鄭重重複了一遍問好的話:“上午好,塔穆多先生。”
“很榮幸,您認識我!”塔穆多先生真的很會講話,在他的短短語句中,敬語和謙辭用的非常熟練,不愧是在王都舞會能夠成為話題焦點的人物。
“我在紅楓葉莊園的舞會中看到過您,您的風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是喬伊?因賽?柯文森特!”
“哦,原來是柯文森特家族的少爺!”
塔穆多恍然大悟,頓時也覺得喬伊親切起來。
他來自於西南行省鷹郡名門沃克家族,祖上是個鐵匠,後來在反抗精靈族的戰爭中立下戰功脫穎而出,成為了地方貴族。
在西南行省叛亂戰爭中,他的家族站在塞拉西塔王國一邊,此戰最終王國勝利,西南行省也獲得了部分自治的權利,沃克家族戰後獲得了豐厚的利益。
塔穆多因不是嫡子未能繼承爵位,但是他天生喜歡探險,自己購買了大海船出海貿易,雖然是個商人,可是憑借優秀的口才,一直是各舞會的寵兒,先生、夫人、小姐們都喜歡聽他所講的迷人故事。
未免遺憾的是,他一直都扮演著舞會中調劑氣氛的角色,舞會外的其它場合,他在一眾貴族眼中只是一個商人而已,最多加一個“冒險家”的前綴。
所以塔穆多做事力求低調,對任何人都客客氣氣,小心的經營著自己的人際圈。
塔穆多講話風趣幽默,又見多識廣,了解當下各地風土人情,喬伊眼下正需要和這樣的人溝通。
而塔穆多了解到喬伊是柯文森特家族傳人,已經是摩德領主,更是不敢托大,語氣中越發謹慎客氣。
一大一小倚靠在船幫上,腥鹹的海刮拂著臉頰,交談的氛圍漸漸歡快起來。
“……蘭姆酒是好東西……”塔穆多由衷的說,談及此,他從外套的兜裡掏出一個扁扁的銀質酒壺,輕輕搖晃著:“在海上航行,蘭姆酒對船員來說是最寶貴的!喬伊,來一點嗎?”
喬伊目光瞥向顏色已不再光亮,隱隱發黑的酒壺,無奈的說:“我還小呢,塔穆多先生!”
塔穆多惡劣的大笑起來:“你不說,我都沒有發覺你是個小孩子,喬伊先生,我還沒遇見過與你一樣氣質談吐的小孩子。”
喬伊不介意的笑了笑:“您的酒,是西南行省出產的嗎?”
“不,老實說,我老家出產的酒,味道差極了。”塔穆多旋開壺蓋,輕輕抿了一口,又旋緊蓋子:“塞拉西塔釀的也不好,最好的蘭姆酒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切洛,那裡是甘蔗產地,就地釀酒,味道棒極了;另一個在布迪雅頓,布迪雅頓人釀造蘭姆酒的技術,絕對是一流的。”
“我還以為您隻喜歡葡萄酒。”
“葡萄酒的香醇之味在所有酒中沒有對手,但是不太容易保存,容易變味。我總乘船出海,還是度數高的蘭姆酒方便攜帶,喝著喝著也就喜歡了。”
塔穆多用酒壺遙遙指了指正在爬桅杆的水手;“他們每天都有一杯蘭姆酒的配額,
那是一個水手一天最開心的時刻了。” 喬伊兩世為人都不是很愛喝酒,無法切身體會酒鬼們的心思,多多少少能理解的一點是,在娛樂、美食同樣匱乏的時代,辛辣的酒液幾乎是水手們枯燥的航海生活唯一的調劑了。
聽塔穆多說,有的船隻,水手犯錯會扣除當天的酒的配額,而水手們寧可遭受鞭刑,也不願意被扣除酒的配額!
塔穆多還在滔滔不絕分析各地美酒的區別,喬伊卻已神遊天外。
塔穆多的話給他提供了一個思路,美酒製造與保存技術落後,導致酒價一直居高不下,那麽能否在釀酒業有一番作為呢,這肯定是一個能持續創造價值的行業,做好了,不止是他,可能子孫後代都可以繼續從酒業中有收獲。
可惜他對釀酒技術的歷史和發展一竅不通,不過沒關系,可以與阿索塔菲尼聯絡,由對方提供資料和技術支持。
有整整一個超前的時空作為後盾,喬伊的信心空前充足,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賺錢的計劃。
提到切洛的蘭姆酒,喬伊好奇的詢問,目前切洛地區的形勢如何,“瓦莉亞”號出海前,在港口遇到了好幾艘運兵船。
塔穆多表情難得在這時,也變得嚴肅,他憂心忡忡的說:“……很不樂觀……”
他很肯定:“近期很少得到切洛地區的相關消息,往返一次需要兩個月,很多消息是遲鈍的,但是從我上一次得到的消息來看,那裡發生了大規模的叛亂。”
“達到需要兩個軍團一萬名王國士兵鎮壓的程度嗎?”
“曾經,我也以為不需要,甚至在我看來,即便重新佔領整個南切洛地區,都不需要兩個王國軍團。”
雖然西南行省目前已處於半獨立狀態,可出身西南的塔穆多對王國軍力仍有著極大的信心。
“出港前,我也看到了運兵的軍艦,看起來出了不得了的事情,願天神保佑那裡的人民。”
塔穆多虔誠的做著宗教祈禱手勢,喬伊卻知道,他所祈禱的對象只是在殖民地區的王國軍民,並不包含當地土著。
切洛大陸在加羅大陸正西方,是一塊落後的大陸,近百年來,加羅大陸的大國對其發動了無數次侵略戰爭,目前已基本將切洛大陸瓜分乾淨。
塞拉西塔王國先到先得,控制了切洛大陸南方最富庶的大片殖民地。
澤蘭特、卡索昂控制中部切洛。
布迪雅頓控制切洛北部土地。
各國在控制區內建立殖民統治,當地土著也不斷發起反抗戰爭,百年來戰爭從來沒有中斷過。
塞拉西塔人的控制區域富庶、人口眾多,王國權貴們建立了大量種植園,強征當地土著做工,尤其是近些年蔗糖、煙草、咖啡的廣泛種植,這種強征事件更為頻繁,激起了切洛土著大規模的反抗。
塔穆多走遍世界各個地方,連他都對王國權貴們在當地的統治表示遺憾。
“野蠻而殘忍!”
這是塔穆多先生評價的原話,其中更多的是對王國當地統治能否長久穩定的憂心,而非對當地土著的憐憫。
在大部分加羅人看來,切洛人是不能算作“人”的,而是行走的野獸,奴役和殺戮野獸是不需要承擔道德風險的。
喬伊對王國的殖民行為成功與否並不在意,殖民地人民水深火熱的生活,沒有親眼見到,他也同情不起來。
這個時代權貴家族沒有底子乾淨的,萊曼柯文森特家族在切洛大陸的利益也不少,摩德柯文森特沒有向切洛發展,是自身實力不足。有實力的話,摩德柯文森特也會做重複做其他貴族正在做的事情。
他隻想知道自己能夠從其中得到什麽。
可他發現,似乎什麽也得不到,切洛距離摩德太遠了,而且基本已經被王國的權貴們瓜分乾淨,喬伊想要分一杯羹,還是要另做打算,好好謀劃一番。
以喬伊眼光來看,這個時代遍地發財的方法,可需要的技術門檻不是輕易能夠實現的,就說他的領地摩德,他都知道近海埋藏著儲量驚人的油氣資源,可這個時代根本開采不了,即便開采了也賣不出去!
塔穆多還在講述切洛軼事,他的口才相當好,一件普通的事情從他口中講出,充滿了趣味。
“……布迪雅頓人在北部切洛建了殖民點,去年遭受到土著的猛烈圍攻……”
“……莊家被完全破壞,大部分居民餓死,甚至傳出人吃人的慘劇……”
“……所以這些新教徒,對神明缺乏足夠的敬畏,連其它教徒的肉都吃……”
突然,塔穆多先生猛地停頓。
喬伊聽到塔穆多先生沙啞的聲音中斷,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嘴巴大張,睜大了雙眸,臉上充滿了驚慌。
喬伊下意識的追蹤著塔穆多先生視線看去,只見在霧茫茫的海平面上,隱約見到黑色一角闖入視線。
是一個模糊的黑色影子。
漸近,是一根桅杆。
漸近,是一艘船,正泛著波濤快速駛來。
那最先出現的黑色一角,是一面畫著骷髏的黑色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