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通一行人趕路雖快,但馬匹卻已經堅持不住,一名心腹勸道:“副教主,歇息會吧,如果將馬累死了,反而會耽誤了時間。”
這名心腹名叫韓咬兒,加入明教時間極早,對韓山童和劉福通都很忠誠。因為其人勇敢率真,遂得劉福通重視,視之為心腹,留他在北方經營教中事務,時值大事將起,才將其召回身邊。
劉福通點了點頭,回頭吩咐道:“那就在此休息一晚吧,給馬匹多喂些草料。另外,我們已經臨近潁州,尚不清楚情況,辛苦兄弟們輪流看著些,有什麽情況立刻叫我。”
幾天的時間裡,劉福通幾乎沒合過眼,通紅的雙眼有些駭人,此刻翻身下馬,輕輕地摸著馬匹的鬃毛,歎了口氣。
一行人疲憊至極,靠坐在樹旁很快就都沉沉睡去,韓咬兒喂完馬匹,找了塊空地盤膝坐下,重重地歎了口氣。
“唉,誰能想到英明無比的韓教主竟然會折在元兵手裡?”往昔種種盡在眼前浮現,恍惚間便要進入睡夢之中。
“籲!”先行去打探消息的李喜喜返回,扯住韁繩,翻身下馬。
急促的馬蹄聲將韓咬兒嚇了一激靈,見來人是李喜喜才放下戒備,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道:“這麽快就回來了,有什麽消息嗎?”
“比想象中要好一些,杜遵道將教眾收攏了起來,正聚集在白鹿莊中。”李喜喜回了韓咬兒一句,便要去叫醒劉福通。
韓咬兒將他攔了下來,小聲道:“他們剛睡下,你也休息會吧,不然就算到了白鹿莊也沒有力氣幫韓教主報仇。”
李喜喜雖然比眾人更加疲憊,但是搖了搖頭,否定道:“教主遇難已經起事,劉大哥如果再不趕回去,我擔心教中生變。”
韓咬兒疑惑道:“你是說杜舵主他們……”
李喜喜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過去將劉福通喊醒,“大哥,教中情況我已經打探清楚了,杜遵道他們在白鹿莊。”
劉福通努力的睜開雙眼,揉了揉腦袋,清醒過來立刻沉聲道:“走!”
韓咬兒看著疲憊不堪的二人心疼不已,接連勸道:“休息會再走吧!”
劉福通搖了搖頭道:“教中情況尚不明朗,我實在放心不下。”說罷轉身看了看昏沉睡在地上的眾人,實在不忍將他們喊醒,便吩咐韓咬兒道:“我們二人先趕去白鹿莊,待兄弟們醒了你再帶他們來尋我。”
李喜喜挑了兩匹體力尚可的馬,牽了過來,與韓咬兒告別後,二人立刻向白鹿莊疾馳而去。
而在白鹿莊內,杜遵道和盛文鬱正安然坐在堂屋之中。
杜遵道喝了口茶水,平淡地道:“你這招借刀殺人果然好用,現在回想起那個不可一世的韓山童躺在我腳下的感覺,我都覺得渾身無比舒暢。”
盛文鬱起初追隨杜遵道是因為他謀略出眾,且心懷大志,這樣的人自然比劉福通、韓山童等鄉野村夫更有資格讓他追隨。可如今那個寧願放棄官職,也要為民著想的杜遵道再也不見蹤影,而是面前狠辣無比的毒士。
借刀殺人的計策本意是盡可能讓元兵動手除去對他們起了殺心的韓山童而已,可結果卻是杜遵道親自安排將韓山童一眾心腹殺了個乾乾淨淨,然後再交到元兵手上。這兩種手段背後的意味可是完全不同,盛文鬱一時間不由得想道,若是自己有一天成了他的威脅,那……
想起當日屋中慘狀,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不敢繼續深思,
隻好裝作諂媚模樣附和道:“能為您解憂的計策便勉強算是個好計策吧。” 杜遵道顯然很喜歡盛文鬱對他順從的樣子,翹起嘴角笑了笑,接著道:“接下來只要再控制了韓林兒,這明教上下便掌握在我的手裡了。”
盛文鬱疑惑道:“那劉福通呢?”
杜遵道嗤笑一聲,“韓山童已死,他劉福通又算個什麽東西?等他從黃陵崗得知消息趕回來,至少也得半個月的時間,教主身死,最有機會接替他的副教主久出不歸,你說大家會怎麽想?”
盛文鬱聞言一怔,心中暗道,好毒的計策!確如他所說,若是劉福通歸來得遲了,將向元兵告密的髒水潑到他的身上,屆時必然將他推到風口浪尖之上,令其百口莫辯。
盛文鬱嘴中發苦,想不到自己只是為了自保而隨口說出的計策竟然被杜遵道利用至此,這一套連環毒計施展下來,無需多做任何事,便可掌控明教,真是一箭雙雕。
“可就算除掉了劉福通,韓林兒又怎會完全聽命於我們呢?”
杜遵道聞言粲然一笑,“他不是心心念念我們的明教聖女嗎?撥給他一些人馬,讓他到黃州去尋聖女好了,若是一不小心出了什麽意外,那就怪不得我了。”
盛文鬱點了點頭,沉默不語。韓林兒最是敬佩杜遵道的才能,對他非常敬重,沒想到杜遵道為了權力竟已經狠毒至此。抬頭看了看本屬於韓山童的座位,心中突然感覺無比愧對明教,可大錯已經鑄成,自己又如何能夠回頭?
杜遵道冷漠的聲音傳來,“去將大家找來吧,也是時候討論一下韓教主的死因了。”
盛文鬱心情複雜,應聲而去,很快就將教中骨乾盡數召集至此。
杜遵道裝作一臉悲容的樣子,哀聲道:“韓教主遭元兵所害,實是我等保護不力啊!”
隨韓山童被殺的心腹雖有不少,但對明教來說也只是少數,仍然有很多對其忠誠之人,此刻沉聲道:“教主連年在外行事,都不曾出過意外,結果卻在總舵遇害身亡,一定是有人向元賊通風報信才害死了教主!”
“說得對!總舵建立多年,相鄰百姓莫不支持我們,元兵怎能輕易發現教主所在?”
“我也因此納悶,元兵偏偏是趁我們大部分人都外出的時候,突然襲擊總舵!”
“一定是有人告密!”
“別胡說,我們明教的兄弟怎麽會做這樣的事?”
杜遵道只是起了個頭,下面的人便立刻七嘴八舌吵作一團。
等眾人爭論得差不多了,才朝盛文鬱使了個眼色,盛文鬱會意地點了點頭,坐直了身體,高聲道:“各位,可有人知道劉副教主去了哪裡?”
在座眾人被接連引導思路,難免往壞的地方想去,再次陷入了爭吵。
“你說會不會是劉副教主告的密?”
“你小子說什麽呢!劉副教主與教主情同手足,怎麽會加害於他?”
“那他現在到底在哪呢?我們大家都在這,為什麽偏偏他不見了?”
“你們也不想想看,教主一死,誰來接替他的位置,還不是劉副教主嗎?”
“照你這麽說,他的確非常可疑!”
杜遵道見狀心中暗喜,果然不出所料,順利的將告密一事扣到了劉福通的頭上。
正欲將其定罪,卻突然從門外傳來一陣聲響,將屋內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屋門應聲而開,正是風塵仆仆的劉福通和李喜喜趕了回來。
盛文鬱心中大驚,他們不是去了黃陵崗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杜遵道也皺緊了眉頭,陷入沉思。
劉福通進了門,緩緩從眾人面前走來,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沒有就座,而是冷冷地問了一句話。
“為何無人身著縞素?”
眼見劉福通歸來,方才議論他的人難免有些尷尬,聽他如此發問,更是沉默起來。
一名杜遵道的心腹不服氣地答道:“明教向來躲避元兵行事, 若身著縞素,豈不是告訴他們我們是明教的人嗎?”
劉福通聞言挑了挑眉毛,還未說話,身後的李喜喜迅猛衝出,照其所在便是一腳!
說話之人被踹的倒飛出去,捂著身體在地上痛苦的掙扎,座下椅子也摔得七零八落。
他身旁之人看不過去,起身冷著臉質問道:“就算你是副教主,也沒有理由無故傷人吧?”
劉福通按住又欲發作的李喜喜,平靜地道:“韓教主是明王轉世,此人對教主不尊,也對明王不敬,你也敢稱其無錯?”旋即再次掃視在場之人,高聲呵斥道:“之前為圖大事,教主才讓你們躲避元兵,隱藏身份,可如今明教已經高舉義旗,教主也因此遇害,你們卻貪生怕死,在這裡安然就座,對得起死去的韓教主嗎!?”
眾人被責問得無言以對,低下頭深感慚愧。
杜遵道見局面失去控制,站起身來插話道:“副教主,我們也知道你是因為教主遇難而傷心,可我們也不能盲目送死啊!”
盛文鬱附和道:“對啊,教主之死迷離撲朔,尚未調查清楚,教中兄弟早就亂成一團,若大家盡著縞素,與用性命引元兵來此又有何異?”
李喜喜怒睜雙目,喊道:“我不知道會不會因此丟了性命,我李喜喜只知道教主的屍首現在還掛在潁州城的城頭,無人去救!”
一些對韓山童忠誠的教徒已經忍不住痛哭失聲,屋中一片哀慟。
劉福通緩緩閉上雙眼,沉聲下令道:“但凡明教中人,盡著縞素,到白鹿莊外集合,隨我去潁州城奪回教主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