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毛貴心裡道衍從不是個貪功冒進之人,所以就沒有急著與他爭辯,耐下性子道:“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說出來也好讓我們放心。”
道衍搖了搖頭,無奈一笑道:“各位忙於軍機要務,想必早已忘了我的身份了吧?”
“你的身份?”眾人聽罷立刻琢磨起道衍的話來。
“身份……道衍……你是說你沙彌的身份?”毛貴一拍腦門,道出了此中玄機。
“不錯,在與聖女和李舵主偶遇之前,我正是江南之地一個小寺院裡的應法沙彌。蓋因種種巧合機緣之下,才得以與明教各位英雄相識。”道衍一邊解釋著也一邊回憶起這幾年來與劉玥兒和明教共同經歷的種種磨難,不禁唏噓不已。
道衍自離家投靠妙智庵後,便一直以師父宗傳授予的法號自稱,但劉玥兒卻從來都在私下裡以幼名姚天禧喚他,這其中夾雜的兒女私情自不必多說。
因此這番話聽在毛貴、羅文素、芝麻李三人的耳裡是情深意切的真心話,可在劉玥兒聽來卻是大為反感,在旁邊插言道:“可自從你入了明教,從前的身份便已應該放下,現在的你就是我們明教的人!”
道衍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笑,他當初之所以決定要陪著劉玥兒一路走來,蓋因心底對她深切的愛戀之情,至於自己的前路如何根本未曾多想。
可隨著年齡漸長,眼界學識俞寬,他早已知曉自己的命運已經緊緊地與劉玥兒綁在一處,二人若想做一對比翼鳥也隻可能是飛翔在萬裡晴空之上,而不是在充滿愁雲烽煙的混沌亂世裡。
可以說是因為劉玥兒在他心裡的重要性,才逐漸使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要在這片亂世中嶄露頭角,留下自己的一席之地。
為民請命,為國立業,這是恩師孟材翁在他幼年時代便留下的根深蒂固的理想種子。雖然如今已經不再可能入元廷為官光耀門庭,可劉玥兒帶他走入的另一扇人生大門也剛巧可以滿足他的這個願望。
在恩師孟材翁的步步引導下,道衍從不敢在任何時候忽略對於經史典籍的學習。在多雲山莊時,遇到的彭瑩玉也因愛才心切而對他多有引導,以自身為例讓他見到了一個與代表著傳統儒學的孟材翁截然不同的世外高人。
常言道,亂世出英雄。能夠在這樣天載難逢的時機中大施拳腳,立下功業後再迎娶佳人,已經成為了少年道衍的最大願望。
現在回頭想來,若不是有自己與劉玥兒的相識相知,自己怎會有如此多常人難以想象的經歷?其中機緣當真是天意難測。
“聖女誤會了。”道衍在眾人面前裝出鄭重的模樣認真回了一句。
劉玥兒雖然自知今日失態,但更是在乎道衍的每一個決定,看相道衍的目光之中除了詢問的意思還夾雜了深深的幽怨之情。
“之所以提起我的這重身份,只是因為這件事與趕赴上蔡有關。”道衍自知此行危險,所以此時刻意避開了劉玥兒的目光,以便亂了自己的方寸。
“與其說是沙彌,倒不如說小師父指的是僧人吧?”芝麻李思索了許久,終於想到了一絲可能,試探著問道。
“李舵主猜得不錯。”道衍讚了一句後接著道:“元廷這次派了幾萬人馬,就算我們派上徐州的所有人去援救也不見得有必勝的把握,所以莫不如想著如何避開與元廷的正面交鋒……”
毛貴打斷了道衍的話,“所以你就想著要扮成真正的僧人前往上蔡?”
道衍點了點頭道:“不錯。元廷向來禮佛,這些元軍雖然與強盜無異,但也不會輕易為難出家的僧人。”
“這不是羊入虎口麽?”劉玥兒驚呼道。
“是啊,道衍小師父。這計策雖秒,可是過於凶險了些。再者說來你雖然做過沙彌,且向來以法號示人,可你畢竟未受具足戒,與實打實的僧人比較起來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羅文素也有些擔心。
未等道衍解釋,毛貴也一齊反對道:“就算元兵再好蒙騙,可你的頭髮終歸擺在這裡。”
“這點毛大哥盡可放心,我將頭髮盡數剃去就是。”道衍早知他們會有此問,心中早有對策。
“你說什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怎可隨意剔除?”劉玥兒本就對此事深感憂慮,一聽心上人又要真的剃度心中頓時焦急萬分。
“是啊,雖然韓舵主那裡需要救援,但我們也不能讓你受這份委屈,大不了找個僧人替我們做此事不就行了?”芝麻李建議道。
道衍看向焦急的劉玥兒,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著急。然後看向其他三人正色道:“我先前說過了,此事不僅關乎到韓舵主一人的安危,更關乎到整個戰局的形勢發展。尋常僧人雖然可以替我們送信,但若不知曉其中蘊含著的深意無法面勸韓舵主將他勸回,到了最後不還是功虧一簣麽?屆時元軍俘獲明教頭目士氣必然大漲,義軍士卒不知又要有多少傷亡。更何況此事關乎著劉元帥和聖女在軍中和教中的威望,一旦失敗,我們此前建立起的大好局面便要一舉葬送掉,這些責任在座的各位有誰能夠擔當得起?”
道衍這番以大局為重的話一經說出,饒是劉玥兒也無法再行勸說,整個廳中立刻靜了下來,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楚可聞。
道衍吸了口氣,轉身再次面對傾心愛戀的劉玥兒鄭重施了一禮,沉聲道:“請聖女暫借聖令一用。”
“真的決定了麽?”劉玥兒怎能不知道衍做的這些犧牲都是為了自己,根本不敢抬眼去看面前彎腰低頭的心上人,只能錯開眼神低下頭去努力地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
道衍站直身體,背對著其他三人看向劉玥兒,充滿堅定的目光之中飽含柔情,輕聲道:“請聖女放心,我一定會帶著韓舵主一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