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楊州，坐斷壽丘。腳跟不點地，贏得一身愁，不是冤家不聚頭。

　　男孩的父親眼大如牛，濃密且長的雙眉將臉上的棱角襯得愈發分明，待站定後渾身周圍立刻散發出一股逼人的氣勢，赫然正是三年前與道衍有過一段恩怨糾葛的察罕帖木兒！

　　“父親，您回來了。”男孩滿臉都洋溢著笑意，道衍和韓二這時也轉過身來向這位家主看去。

　　“糟了！怎麽是他?”道衍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麽巧合的事，饒是他素有急智，此刻也變得心亂如麻，忐忑不安起來。

　　“主人，這二位師父是奴……”

　　家奴知道自己壞了規矩，與其等著家主發落倒不如自己主動些將事情承認個明白，可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察罕帖木兒揮手打斷:“下去吧。”

　　家奴見家主沒有責怪的意思心中不禁大喜，哪裡哪敢多言，立刻矮著身子退遠了。

　　幾年不見，道衍雖然容貌上有了變化，又扮做了已經剃度的僧人，但察罕帖木兒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察罕帖木兒深深地看了道衍一眼，卻邁步先朝韓二貼了過去，“敢問這位師父法號?”

　　韓二心頭一顫，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貧僧法號道宏。”

　　察罕帖木兒“噢”了一聲，繼續問道:“不知道宏師父在哪裡修行?”

　　“我……我，噢，貧僧在徐州興化寺……”韓二並沒有道衍一般好的心理素質，此時的答話已逐漸漏洞百出。

　　“興化寺?我倒是去過幾次，不知現在寺中還有幾尊石佛?”察罕帖木兒有些玩味地笑著，露出一副等待著獵物主動上鉤的表情。

　　“石佛?”韓二連興化寺的門都沒邁進去過，如何能答得上來?只能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記不清了……”

　　“大膽賊人！還敢滿嘴胡言！”前一刻還和和氣氣的察罕帖木兒突然發出一聲暴喝，韓二哪見過這種場面，腿一抖就差點跪了下來，好在旁邊的道衍伸手扶住了他，才沒有當場出醜。

　　“李大哥別來無恙。”道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索性也就不再隱瞞，抬起頭微笑道。

　　李是察罕帖木兒的漢姓，道衍這一聲叫得異常熟絡，倒打亂了察罕帖木兒在心中早已擬好的說辭。

　　“你倒是讓我找的好苦啊，道衍小師父。”察罕帖木兒微眯雙眼，寒聲說道。

　　“你們認識?”韓二顫抖著問，他不敢相信身為明教骨乾的道衍居然跟色目人有所交集。

　　男孩很少見到父親如此認真的神情，拽著他的衣袖問道:“父親你認識這位師父嗎?”

　　察罕帖木兒已經在心裡認定了韓二是個蠢笨的廢物，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但聽見兒子也有此問，才耐下心來解釋:“擴廓，可還記得我與你講過的在江南之地的那段遭遇嗎?”

　　原來察罕帖木兒始終對幾年前的失敗耿耿於懷，並將這件事視為恥辱，時刻提醒自己做事再不能疏忽大意。教子有方的他不惜放下顏面將這件事親口講給擴廓帖木兒，為的就是讓兒子引以為戒，不再犯與自己同樣的錯誤。

　　“父親教過的孩兒都記得。”擴廓帖木兒認真地點了點頭。

　　“細數當日為父的過失，除了缺少對那兩名惡僧的防范之心以外，還在計謀上輸了這位道衍小師父一招。”察罕帖木兒已經將面前的道衍視為俎上魚肉，並不急著對他開刀，反倒饒有興致地回憶起當年之事。

　　“當日李大哥在明我在暗，能夠將人救走不過僥幸而已。”

　　在三年前，初出茅廬的少年道衍根本不會認為自己有資格做察罕帖木兒的對手，之所以能夠從他救出李喜喜，靠的不過是保護劉玥兒的勇氣和一絲運氣。可如今的道衍經過如此多的磨難挫折之後早已經不是當初稚嫩的小沙彌，所以在面對察罕帖木兒時心中頗有底氣，一番話說出來也是沉著冷靜。

　　察罕帖木兒輕哼了一聲，“當年你靠著運氣好從我手上將邪教叛逆救走，今日卻又將自己送到了我手上，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道衍無奈一笑，沒有接嘴，沒想到天意竟弄人至此。

　　“那惑人心智的妖女何在?”察罕帖木兒仍執拗地將百姓參加義軍的原因歸結於明教蠱惑人心，認為抓捕這些明教頭目是解決紅巾之亂的關鍵。

　　“我從不認識什麽妖女。 ”道衍的語氣冷漠下來。

　　“事到如今你還敢嘴硬！當日與你站在一處的紅衣女子就是邪教弟子口中的聖女！”察罕帖木兒的聲音如同一道悶雷朝道衍當頭劈下。

　　“看樣子李大哥的確對明教花了不少心思。”面對察罕帖木兒的逼問，道衍不置可否。

　　察罕帖木兒見道衍面上毫無懼色，再這樣逼問下去也只能適得其反，能從他口中得知這些叛逆的虛實才是急迫的事情，於是換了個話頭問道:“你可知道參與謀逆是何等重罪?”

　　道衍對這般威逼利誘早有準備，只是嗤笑一聲當作回答。

　　“來人！”察罕帖木兒遲疑片刻後喊來了幾名扈從，“將這二人嚴加看管起來，若是給他們乘隙跑了去，你們的腦袋就也別要了。”

　　幾名扈從不敢懈怠，立刻快步上前粗魯地將道衍和韓二押了下去。

　　“父親，他們真是明教的叛逆?”擴廓帖木兒睜大了眼睛問道。

　　察罕帖木兒點了點頭，斷定道:“而且他在明教的身份應該不低。”

　　“那父親為何不繼續審問下去?若是能從他們口中得知紅巾賊的下一步動向，您也可早做準備。”此刻的擴廓帖木兒再無半點孩童心性，頗有頭緒的分析道。

　　“這個道衍雖然年歲不大，但他的膽魄與智謀皆非常人可以比擬，方才我以生死相逼他尚且面不改色，利誘等手段想必也是多此一舉。”察罕帖木兒時刻都引導著擴廓帖木兒。

　　“所以您想先從那個叫道宏的假和尚下手?”擴廓帖木兒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