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劉福通潁上起兵之日起,突如其來的烽火狼煙再也不允許河南大地上的任何一個人將自己置身事外。
紅巾軍雖然號稱義軍,且都有不允許騷擾平常百姓的軍令在,但仍然有很大一部分百姓家庭破碎妻離子散,其中尤以蒙古、色目等貴族更甚。
當初金朝被蒙古鐵騎踐滅,元廷將身為女真族的大部分金人也同樣列為漢人,歸於地位最下等的一類。
他們與大多數漢人一樣飽受元廷各種不平等制度的欺壓與凌辱,所以當掀起反元大旗的紅巾軍出現時,不少女真族男子也同樣參加到義軍之中。
這些由尋常百姓組成的將士具有一個鮮明的共同特點,那就是對蒙人和色目人有相當強的仇視心理。
百姓們見不到制定這些不平等制度的皇帝和大臣,就算有恨也很難到大都去報仇。可這些貴族便不一樣了,義軍士卒都是在曾經的平凡生活中親眼看著這些貴族高自己一等,享受著各種各樣的特權。
現在有了報仇的機會,毫無疑問地將日積月累的怒火發泄到了這些人的身上。
於是可悲而又可笑的一幕出現了,一群因祖上征戰河南有功而定居在河南各地的蒙古、色目貴族子弟攜家而逃,其狼狽之狀與當年從中原逃往各地的紅巾軍祖輩們極其相似。
因果報應,天道輪回,不外乎如此。
“爹,我們這是要到哪裡去啊?”問話的男孩十歲不到,穿著一身乾淨的質孫服,額前的一小綹頭髮更是顯得他非常可愛。
“送你去大都。”牽著男孩的男子低沉地回了一句。
男孩明顯聽出了言外之意,慌忙問道:“送我去大都?那您呢?”
“我還要回來除賊。”男子的聲音冷冽至極,蘊含著一絲極其不甘的怨忿。
男孩睜大了眼睛,小心地問:“爹,這些人為什麽要去做紅巾賊啊?”
男子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句不偏不倚的實話,“可能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
“可百姓的事不是都會有朝廷替他們做主嗎?”身著蒙古服飾的男孩繼續問。
“我兒真是長大了。”體格壯碩的男子聽到這裡寵溺地摸了摸兒子的頭欣慰地道。
難得被嚴苛的父親誇讚一次,男孩害羞地笑了笑。
“擴廓,你要記著,什麽事情都不是絕對的。朝廷可以治理百姓,百姓也一樣可以推翻朝廷。”男子歎了口氣,繼續教導起兒子。
“是不是只有我們這裡有紅巾賊啊?爹,您不是去過江南嗎?聽說那裡非常富庶,應該沒有百姓造反吧?”
男子微微一怔,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三年前去江南之地的那次經歷,喃喃自語道:“道衍小兄弟,想必這造反之事你和那妖女也一定參與其中了吧?”
原來,這名身高七尺膀大腰圓的父親正是三年與道衍有著恩怨糾葛的察罕帖木兒。
察罕帖木兒如今也不過二十四歲不到,擴廓帖木兒實為他的外甥,蓋因擴廓帖木兒打小總是沒來由地生病,他的生母便將他送到了親弟弟察罕家代為養育,以圖換個環境試試能否有所好轉。
結果這舅甥剛一見面便相處得極為融洽,擴廓帖木兒也不再生病。擴廓帖木兒的生父,太尉賽因赤答忽就索性將他過繼給了尚無子嗣的察罕帖木兒作為養子。
三年前察罕帖木兒得以領命去江南辦差,就都是姐夫賽因赤答忽的安排。當初奉命去捉劉玥兒的差事自然因一怒之下殺了妙信和尚而以失敗收場。
不過由於道衍和劉玥兒等明教弟子在場,察罕帖木兒也得以將這些過錯推托到明教的頭上,沒有收到任何的懲罰。但也因為此事的失利,察罕帖木兒並沒能成功地得到一個像樣的官職,於是便負氣還鄉,沒有在朝中擔任任何官職。
如今因為紅巾軍在河南勢大,一家人便準備搬去大都投奔賽因赤答忽。
“爹,您在想什麽?”擴廓帖木兒拽了拽他的衣袖。
察罕帖木兒這才回過神來,回復道:“江南著實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只可惜讓你失望了,那裡也早已被邪教弟子染指。”
擴廓帖木兒學著察罕帖木兒想事時的樣子摸著下巴道:“您說的邪教就是紅巾賊口中稱頌的明教吧?為什麽明教的勢力會這麽大?”
察罕帖木兒覺得這個問題解釋起來過於冗雜,便概括地回了一句, “當今朝廷無能。”
擴廓帖木兒有些不解,皺著眉頭繼續發問,“當今的脫脫丞相不是很有作為嗎?”
察罕帖木兒沒想到兒子小小的年紀也對這些事感興趣,竟然會問得這樣仔細,驚喜之余便耐下心來將前朝及本朝的大事簡略地講了講。
當說到明教被朝廷定為邪教的時候,察罕帖木兒的語速忽然慢了起來,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字斟句酌地教導兒子道:“這世上的人和事都要你自己親自去接觸和判斷,別人看到的和聽到的都不見得是對的。”
擴廓帖木兒的腦袋如撥浪鼓似的連連點頭,認真道:“爹,我記住了。”
雖然擴廓帖木兒並非親生,但也是姐姐的骨血,察罕帖木兒早已將這個外甥當作自己真正的兒子看待。兒子能夠聽進去父親教的道理,這證明兒子已經逐漸長大,察罕帖木兒心裡甚是高興。
“可是……爹,您並不是朝廷任命的將軍啊,朝廷都拿這些紅巾賊沒有辦法,您一個人要怎麽除賊?”擴廓帖木兒有些擔心地問道。
“朝廷不封我當將軍,那我就自己招募兵馬。朝廷的軍隊既然除不掉這群紅巾賊,那我就替朝廷去除賊!總之我是不可能放任這群賊人猖狂下去耳朵。”豪邁的察罕帖木兒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看著英姿煥發的父親,擴廓帖木兒也跟著生出許多豪情,握著拳頭道:“我也要隨爹一同殺賊!”
察罕帖木兒哈哈大笑,誇讚道:“好!不愧是我李察罕的兒子,待我們將家人護送到大都以後,爹就帶你回來與這些賊人過上幾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