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洗塵過後,達識帖睦邇才帶著江浙行省的參知政事樊執敬姍姍來遲,出現在溫州泰不華所在的軍營。
不同於地方官員主動接風,朝廷欽差視察軍營,泰不華必須得遵循軍規,於是早早地便披盔戴甲,恭敬候在營門。
泰不華駁了達識帖睦邇的面子,後者對他自然也沒有好臉色,,本想挑些營中的毛病,以此來責難泰不華一番,可巡視了幾圈之後,仍是找不出泰不華作為宣威使都元帥的失職之處,不由得更是氣惱。
好你個泰不華,任你能文能武,不還是只能守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命清高是吧?有本事就一直裝得像模像樣,否則被我抓到了把柄,有你好果子吃!
達識帖睦邇對泰不華腹誹心謗,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參知政事樊執敬看著尷尬的氣氛,便出言調和道:“大司農以國事為重,一到浙東便立刻軍中饋賞將士,可謂當朝賢臣,都元帥的治兵之能也讓我等大開眼界。已至晌午,不如大人們去稍稍歇息片刻?”
泰不華知道他們來軍中視察不過是做做樣子,一群人在營中轉悠了許久,除了樊執敬詢問了一些事情以外,其他人連一句與軍務相關的話都沒有提到,盡是在絞盡腦汁溜須拍馬。
樊執敬此言讓達識帖睦邇有些尷尬,朝廷財政尚且入不敷出,何時撥款讓他來饋賞將士了?可這麽多將士在場,自己也不好交代,只能硬著頭皮道:“將士們屢次與海寇作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家放心,此次若能將海患之事解決,我回到京師後必定向聖上講述大家的功勞。”
泰不華心中冷笑,面上裝作認真的樣子回道:“如此我便先替將士們謝過大人厚意。”
達識帖睦邇點了點頭,說道:“今日便到這裡吧。”然後看向泰不華道:“都元帥,待我將政務視察完畢,再與你商議海患一事如何?”
泰不華沒有拒絕的理由,應允道:“理當如此。”達識帖睦邇等人遂離開軍營,折返回府衙。
“樊大人,泰不華管轄的軍營之中可有你的親信?”達識帖睦邇向樊執敬詢問道。
樊執敬微微一怔,不明就裡,疑惑道:“大人這是何意?”
達識帖睦邇粲然一笑,略有深意地道:“樊大人坐在這參知政事的職位上已經有很久了吧?”
樊執敬聞言心中一動,自己的確苦於無人提拔,多年來在官場上也不曾再進一步,達識帖睦邇突然提及此事,難道是想幫自己一把?可這官場上向來利益至上,既然他許下了條件,不如就聽聽他想要自己如何幫他。於是開口問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達識帖睦邇大笑一聲,朗聲道:“我就喜歡與樊大人這樣的明白人打交道,我既然是奉旨前來,便定然是為國做事,樊大人不必擔心。”
樊執敬陪笑道:“還請大人明示。”
“明人不說暗話,泰不華的才能你我心裡都清楚,若朝廷將浙東海防的總領之權交到他手裡,方國珍之流也不會發展至這種火候。但其人實在難以相處,這樣的人就算有才能,又有誰敢重用他呢?因此朝廷才將此大事委任於你我。”
樊執敬頷首以對,表示讚同。
達識帖睦邇接著道:“既然你我身兼重任,則必須認真對待此事。今日我去那軍營之中,雖然沒有看到軍紀松弛之處,但肅殺之氣太重了些,這分明是與方國珍等人不死方休的態勢,可國庫空虛,根本無法調撥額外的錢財來對付這群來去自如的海寇,唯有招安才是解決問題之策。”
樊執敬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都元帥初到浙東,就曾經上疏闡明招撫海寇利大於弊,可因為當初海寇勢弱,便沒有得到朝廷的首肯。如今海寇勢力愈發壯大,形勢不同以往,方國政等人降後複叛,此次能輕易接受我們的招撫嗎?”
達識帖睦邇神秘一笑,輕聲道:“你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數,報官方國珍率部來降便是。只是我擔心泰不華會不甘心我們輕易招撫了海寇,搶走他的功勞,會因此從中作梗。”
樊執敬見他如此神情,心中發寒,原來傳聞中這夥海寇在朝堂中有人撐腰是真的。
“樊大人?”
樊執敬略微出神,被達識帖睦邇喊了回來,忙不迭地回道:“那不知大人有何計策?”
“泰不華性格執拗,必定不肯放任海寇歸降朝廷,樊大人在江浙為官已久,想必在軍中也頗有威望,我想請你打探清楚泰不華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樊執敬有些為難道:“這……不太好吧。”
達識帖睦邇的臉突然冷了下來,寒聲道:“樊大人莫非也想學那油鹽不進的泰不華?”
面對他的威脅,樊執敬心生寒意,無奈道:“屬下不敢,遵照大人吩咐就是。”
達識帖睦邇輕哼一聲,嘴角揚起一抹弧度,按著樊執敬的肩膀道:“這件事只要順利的完成,不光是我會受到朝廷的嘉獎,你和泰不華也有不小的功勞,如此皆大歡喜的事情,為什麽非要與海寇弄得你死我活呢?”
樊執敬心中複雜,但迫於他的權勢,也只能頷首答應道:“在下領命。”
敲定了各項部署的細節,樊執敬才告辭離去,一路上心神不寧,糾結無比。
明明清楚都元帥是為國為民的賢臣良將,我若當真這樣做了,對得起他在浙東付出的心血嗎?海寇降而複叛,不斷騷擾沿海州縣,日益猖獗,就算要對其招安,也應該先將其主力擊潰才對。
可若不配合達識帖睦邇行事,恐怕此後我也會像都元帥一樣,被其他官員排擠在外,官場上再難更進一步。
俄頃樊執敬已經回到了自己家中,見長子在院中讀書,略感欣慰,剛想上前誇讚幾句,卻看到自己的夫人端著碗羹湯先自己一步走到了兒子身邊。
樊執敬來了興致,想聽聽母子二人有何對話,便靠在長廊的門柱旁觀看。
“來,娘給你熬了些熱羹,快喝了吧。”樊夫人如天下的慈母無二,寵溺的看著自己的兒子道。
樊執敬長子接過羹湯,卻遲遲沒有享用,沉默了半晌後,看向母親感歎道:“娘,我聽管家說外面有好多百姓都只能餓著肚子,有的甚至易子而食,我卻能衣食無憂,不必擔心冷暖,看來上天的確不太公平啊!”
樊夫人莞爾一笑,柔聲道:“你我母子二人能衣食無憂,蓋因你爹在朝為官。天塌下來自然有個子高的人頂著,百姓鬧饑荒的事也有像你爹這樣的官員來負責,你隻管讀你的書,將來也好做個像你爹一樣的好官。”
其子聽罷母親所言,抿了抿嘴,試探著問道:“百姓現在私下裡都在罵朝廷,說賑災的錢糧都被各級官員貪墨了大部分,到手的不過十之一二。娘,我爹不會也做這些事吧?”
樊夫人微微一怔,然後耐心解釋道:“放心吧,你爹就是因為兩袖清風,才在這個職位上止步不前的,到什麽時候百姓也怨不到你爹這樣的好官頭上。”
其子聽母親如此自信,才露出笑容,將羹湯喝下。
遠處的樊執敬聽著妻兒所言,心中萬分慚愧,他們心中的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好官員,自己怎能因為畏懼權貴便壞了都元帥的全盤打算?若海寇因此再生禍亂,導致民不聊生,自己萬死莫贖!
樊執敬咬了咬牙,打定主意,回到屋中換了身便服,孤身騎乘快馬往軍營趕去。
已至戌時,天色漸暗,今日巡邏的年輕將官正是泰不華倚重的心腹之人,見到樊執敬孤身趕來有些驚訝道:“樊大人,您怎麽來了?”
樊執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快帶我去見都元帥。”
年輕將官見他神色鄭重,急忙領著他趕到泰不華的帥帳。
“大人,樊大人他……”
不待將官稟報完畢,樊執敬已經走了進來,抱拳道:“都元帥。”
泰不華見到急匆匆的二人心生疑惑,詢問道:“樊大人突然來訪,想必是有要事?”
樊執敬面色波瀾不驚,站直了腰身,昂首道:“國事。”
泰不華看出樊執敬此舉必然事關重大,於是向心腹吩咐道:“樊大人來訪的事務必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違令者斬!”
心腹將官點了點頭道:“大人放心,我這就去辦。”
早些時分樊執敬逢迎達識帖睦邇的樣子還歷歷在目,此時卻突然變了個模樣,泰不華不得不對其多看幾眼,正色問道:“樊大人所說到底是何事?”
樊執敬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想起了妻兒對話的場景,於是沉聲道:“都元帥對海寇應該早就有了應對之策吧?”
泰不華沉默不答。
樊執敬接著道:“恐怕大司農達識帖睦邇與海寇有所勾結,此行意在招安,大人的除寇之計……恐怕要無用武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