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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姚廣孝》第44章 斥皇后師生起嫌隙
  場中天魔舞香豔,卻好過修煉“大喜樂”時更為不堪的場面,哈麻呼出一口氣,心中暗歎,好在至正帝已修煉完畢,否則被奇皇后看到,指不定要尷尬成什麽樣子。隨後趕緊清了清嗓子,出聲提示道:“陛下,奇皇后來了。”
  至正帝循聲看過來,淡然一笑道:“這十六天魔舞經朕親自改曲編排,頗為好看,皇后且來一同觀賞,看看有什麽可以改進的地方。”
  奇皇后生性善妒,又喜權勢,后宮之中有了這麽大的動靜,自己卻被蒙在鼓裡,心中已是惱怒無比。表面上盡量保持平靜,走近至正帝施禮後,耐心勸慰道:“陛下貴為天子,還當以國事為重,歌舞雖好,卻不該沉湎於此啊!”
  至正帝聽罷收起笑臉,眉頭緊了緊,漠然道:“天子便是天子,你若願意待著,就陪朕好好聽歌賞舞,若不願意,就回你的興聖宮歇著,少拿這些閑言碎語來煩朕。”
  奇皇后得寵多年,此刻突然被皇帝當著一眾宮女的面冷漠呵斥,心中大為不安,冷著臉掃視了一圈,宮女們頓時停下奏樂和舞步,垂手而立。
  場面一冷,至正帝也覺得丟了面子,惱火道:“都反了不成!”
  奇皇后一時急火攻心,立刻反駁道:“陛下改歌排舞,難不成要學那親作《玉樹後庭花》的陳後主嗎?”
  此言一出,滿場大驚,哈麻皺緊了眉頭,向樸不花連使眼色,可話已說出,哪裡再有改過的機會?
  至正帝聞言一怔,登時大怒無比,將手中拿著的佛珠盡數砸出,咆哮道:“你竟敢咒朕!給我滾!”
  奇皇后自入宮便得寵愛,哪裡見過他發這麽大的火,知道自己一時情急,說錯了話,頓時心驚膽戰,嚇得不敢出聲。
  哈麻畢竟在場,趕忙挪動著肥胖身子從奉茶的凝香手裡拿過茶盞,迎上前去,圓場道:“陛下息怒,皇后也是與陛下多日未見,記掛著陛下,才親自趕來覲見的。”
  樸不花也附和道:“是啊,陛下,皇后還親手為陛下熬製了羹湯,陛下可莫要一時氣急,壞了龍體啊!”
  至正帝發了脾氣,見奇皇后現出害怕的樣子,才稍稍平和下來,斜眼看著二人,挪揄道:“你們兩個倒是知道心疼皇后。”
  哈麻裝傻充愣,諂媚道:“陛下與皇后是天造地設的天人,哈麻知道只有龍鳳祥和,我們大元才能得上天護佑。”
  至正帝好觀天象,且篤信“天命”,哈麻這樣一誇,任其惱怒,也不至於對奇皇后做出什麽大的責罰。
  果然,至正帝再次露出笑容道:“還是你懂得怎麽說話。”旋即瞥了奇皇后,冷聲道:“你也在宮裡待了這麽多年了,若是被朕寵溺慣了,便一個人好好靜靜吧。”
  樸不花一聽,心中稍感放心,這已經不算處罰了,趕忙奉承道:“陛下如此寬厚,難怪百姓都稱陛下為仁君呐!”
  至正帝挑了挑眉毛道:“哦?百姓真是這麽認為的?”
  哈麻接話道:“那是自然!陛下下令治理黃河,受災百姓莫不稱頌,盡言陛下為千古明君。”
  至正帝笑了笑,“看來這幫漢人百姓也是懂得感恩的。”說著想起潁州叛亂一事,“不過難免也有一些不知悔改的南蠻。”
  哈麻正要對此事回稟,趕忙道:“那夥漢人是白蓮教發展來的妖人,與平常百姓不同,為首之人已經被當地的達魯花赤捕殺了,其余的逆賊脫脫大人自會派人前去鎮壓。陛下既然最近身體不適,便多歇歇,這些小事就該讓臣子們多為陛下分憂。”
  至正帝倍感欣慰,擺了擺手道:“下去吧,朕累了,要休息一會。”
  奇皇后趕忙謝恩,由樸不花攙扶著退出去了。一邊凝香走近皇帝,從袖中掏出一丹匣,恭敬遞給至正帝,後者打開丹匣,取出一粒紅色藥丸一口吞了,便躺下休息。
  哈麻皺了皺眉,湊近凝香小聲詢問道:“這又是什麽?”
  西番僧伽璘真等人上呈的丹藥多為壯陽之物,至正帝畢竟是哈麻立身的保障,哈麻比其他人更在乎皇帝的身體,是以對“十倚納”和眾番僧留有戒心,吩咐安插的一眾宮女太監,不準讓皇帝濫用藥物。
  凝香附在哈麻耳邊道:“大人放心,照您的吩咐,西番僧呈上來的丹藥都被我給換掉了,這些不過是些安神的藥丸罷了。”
  哈麻讚許地看了看凝香,隨後也退出了法堂。
  脫脫回到府邸,見管事在門口候著,便知道定是府中來人,問道:“誰來了?”
  管事恭敬回道:“是吳老先生。”
  脫脫趕忙邁步進去拜見,見到蒼老的吳直方,問候道:“學生最近忙於公務,沒能去看望您老,恩師身體可好些了?”
  吳直方面容愈發清臒,沒有與脫脫寒暄,拄著拐杖站起身來,聲音不急不緩,“我聽說河南亂了。”
  脫脫沉默了一會才答道:“是潁州出了些亂子,並不是河南亂了。”
  吳直方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已所剩不多的牙齒,接著道:“河南亂了,整個中原可就要亂了。”
  面對恩師的自言自語,脫脫沉默許久,然後默默地走過去攙扶著吳直方往院中花園慢步走去。
  看著滿園春色,老人的臉上難得的充滿了笑意。
  “自從你回來,大都倒是沒有了滿地的饑民,這點你做得不錯,可變鈔一事還是急了些。”
  脫脫輕聲駁道:“可潁州之亂,源於治河。”
  吳直方突然停住了身形,身體變得僵硬有力,仰起頭吐出一口濁氣,緩緩道:“集賢殿的大學士被你趕走一個了,我這個老頭子的話看來你也聽不進去了。”
  吳直方所說是當日在殿中反對變鈔的集賢殿大學士兼國子祭酒的呂思誠,因其當日陳述之時大聲厲色,後被監察禦史彈劾,奪了誥命和所賜玉帶,調任行省左丞。
  脫脫依舊攙扶著他,沉聲道:“他反對的聲音太大了。”
  吳直方斜視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門生,語氣平淡至極道:“漢臣為數不多了。”
  脫脫松開恩師的手臂,不再攙扶,側過頭盯著門廊上蒙古貴族特有的紋樣,神情逐漸冷漠,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作亂的都是漢人。”
  吳直方盯著脫脫寬厚的背脊,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師生二人沉默良久,“哢”的一聲傳來,吳直方將紋有漢式青松祥雲圖樣的拐杖用力擊打在刻有烏嘎拉吉犄紋圖案的門廊扶手之上。
  拐杖應聲折斷,七十六歲的吳直方推開上前想要攙扶的丞相府管事,顫顫巍巍的向府門走去。
  待走了十幾米後,還是忍不住轉過身後,從嘶啞的喉嚨中蹦出幾個字,“記得派精銳去……”隨後佝僂著的老人再不停留,離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的管事自馬劄兒台一輩便為其家族效忠,與脫脫極為親密,此刻出言勸道:“吳先生年歲高了,何必與他慪氣呢?”
  脫脫神色悵然,失落無比,垂首看著地上折斷的拐杖,小聲道:“自父親將他引為我的啟蒙先生,我才能學習漢學,通讀了漢人古籍,《左傳》中有一句我記得清楚,其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先生一心為國,自然是忠心無比,可現今朝廷危機重重,任用漢臣一事怎能一概而論?”
  管事也是蒙人,自然清楚脫脫的憂慮, 撿起折斷的拐杖默默地站在脫脫身後。
  脫脫想著吳直方的話語久久不能平靜,過了盞茶時間,對管事吩咐道:“差人去將知樞密院事老章叫來,我在議事廳等他。”
  元朝建立之後,沿用宋、金舊製,設樞密院,專掌軍務。但其官職多經改動,至此朝大體如下:由皇太子掌樞密使虛銜,但並無實權,樞密使下有知樞密院事為實際最高掌權者,知樞密院事下設同知樞密院事,再其下又有樞密副使、僉書樞密事、院判等職。
  言語間便可差人將總管一國軍務的知樞密院事叫到自己的府邸中議事,可見脫脫對元廷的掌控程度有何等之深。
  管事領命而去,半個時辰後,大腹便便的老章才姍姍來遲。
  脫脫抿了口茶,平靜道:“坐吧。”
  老章頷首一手,撩進官服,將臃腫的身軀擠進椅子裡,問道:“丞相將我叫來,是為了潁州百姓造反一事吧?”
  脫脫不置可否,嗯了一聲後,接著問道:“樞密院可有什麽主意?”
  老章看著脫脫冷漠的神情,心中琢磨了一下說辭,試探著道:“這些年天災不斷,百姓鬧災,多是行省自行處理解決。這次潁州的動靜大了些,不如我從大都派個人去督察著些?”
  脫脫目光微冷,直直的盯著老章道:“至今浙東的那些海寇還在鬧著,難不成你想要河南也亂成那樣?”
  見脫脫問責,老章掌心出了些汗,搓了搓手,回道:“還是得丞相拿個主意,我照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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