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小偷!”
修羽扯著嗓子在街上喊了一句,引得行人紛紛側目,但對於丟了半條命一樣的修羽來說,沒什麽比找回錢包更重要。
同樣事實也證明,密集的人流下,只有失主才是最顯眼的存在。
紛亂的人群在修羽的大喊後變得更加混亂,人們一邊向道路兩側挪動著腳步,表示這事與自己無關,一邊下意識的四處掃視,尋找著竊賊的身影,在加上為數不多挺身而出的勇士,場面一下子膠著了起來。
修羽盯著那道隨時都有可能淹沒在人海中的背影,知道此時再大的喊聲也無濟於事,隻好腳下加快了速度,雙手不停的推開兩側一個又一個的肩膀,隻留下身後遊客的疑惑和喝罵聲。
被破開的人群重新合攏,好似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修羽還在緊追前面的的人影,對方小巧的身材確實提供了不少幫助,好幾次都差點脫離了修羽的視線。
他此時就像一頭髮瘋的公牛,破開人群,徑直向前奔跑著,不知道追了多久,又拐了幾個彎,也許已經離開了剛才的街道,街上的遊客們也開始不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在追逐著什麽。
正午的太陽開始逐漸展現它的能量,汗水已經浸濕的修羽的後背,氣息也變的愈發沉重,前方那道若即若離的身影,在撞入了一個旅遊團當中後,徹底消失在了修羽的視線裡。
“槽!媽的,勞資拿命換來的錢!”修羽雙手扶著膝蓋,彎腰喘著粗氣,滴滴汗水滑落在地。
“糖葫蘆哎~糖葫蘆,還有剛好的擂茶~來看一看哎~”
敢在這裡吆喝的攤子很少,因為那需要一副好嗓子和能十分具有穿透力的聲音才行,修羽喘著氣轉過頭,看向了那個剛剛起了糖鍋的攤主。
熟悉感湧上心頭,他來過這!而且不止一次!修羽冷靜下來,暫且接受了錢包丟失的事實,仔細的回想起追逐的經過。
一滴汗滴落在地,摔成了水花,修羽突然明白了過來,自己其實一直在這幾條街兜圈子,那個偷了錢包的孩子再帶著自己兜圈子。
明白過來的修羽逐漸平複著呼吸,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遊客,回想著自己重複的路線,沒有在繼續向前追去。
雖然人生地不熟,沒有記起所有的路線,但修羽還是想最後在賭一把,隨即轉過身,朝著左手邊的小巷子裡跑去。
穿過巷子就來到了另一條街上,同樣的熙熙攘攘,同樣的擁擠不堪,但修羽知道自己猜對了,對方一直在帶著自己兜圈子,是希望用人群來擺脫自己麽?
修羽沒有著急的四處尋找,而是融入了人群中,不停的光顧著一個個攤位,同時眼神偷偷的觀察著四周,其實在那孩子消失的時候,修羽就已經認命了,現在不過是在自我安慰罷了。
大約走了半條街,失去耐心的修羽終於放棄,垂頭喪氣的分辨著來時的路,準備回去找艾芙和白嫚嫚。
“丟了就丟了吧,就當破財免災好了。”修羽心裡想著。
沿著穿過的小巷,修羽回到了剛才的那條街,吆喝聲又一次傳入了修羽的耳朵,修羽掏出手機,走了過去。
也許真的是窮怕了,修羽自責的怪著自己不該取出那麽多現金,用手機支付也很方便啊,為啥要取出來呢?為啥要和艾芙一樣裝狗大戶呢?
算了,買兩根糖葫蘆回去吧,那兩位應該還在找自己吧,好在手機裡還有幾十塊的零錢。
“老板,三……兩根糖葫蘆,
紫薯的,錢轉過去了。” “好嘞,包不包糯米紙?”
“包~~~”
修羽不由自主的拉長了聲音,前方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若無其事的走過街頭,閃進了右邊的小巷子。修羽告訴自己要冷靜,淡定的接過了包好的糖葫蘆,緩步朝著前面的巷口走去。
巷口處,修羽微微露出身形,向裡面瞄了一眼,一個五六歲大小的男孩正蹲在巷子中間,手裡攥著修羽的錢包,小口的喘著氣,臉上帶著害怕和不可思議的神色,眼中一片失神。
修羽沒有第一時間進去人贓並獲,而是躲在了巷口外,拎著糖葫蘆,側靠在牆壁上,他剛剛有想到這可能是某個犯罪團夥在脅迫孩子,後來又覺得不太可能,這孩子的穿著明顯不像。
直到他看見孩子的側臉,才想起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這分明就是昨天在‘二嫂’農家樂裡面看見的,那個手拿風車跑在最前面的孩子。
此時巷中的男孩已經不見了昨日的笑臉與無憂無慮,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和不知所措。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難道熊孩子惹了什麽禍,不敢和家裡說?”修羽決定暫時不去揭穿,等待著男孩下一步動作。
巷子裡,小樂的心砰砰的好像要跳出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錢包,不敢相信這真的是自己所做的,他拚了命的逃跑,不顧一切的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他不敢讓對方逮住自己,也不敢跑回家裡,那樣的話,媽媽一定很失望。
可是……董奶奶和董爺爺……好在甩掉了那個人,他應該沒看清自己的臉吧?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小樂攥緊了錢包,下定了決心,盡力的平複著呼吸和因為害怕而顫抖的雙手,他站起身來,從錢包裡抽出幾張紅彤彤的紙幣攥在手裡,又將錢包塞到了衣服兜裡,堅定著朝著巷子外走去。
巷子外,不敢分神的修羽時不時的偷偷朝裡面望去,他看見男孩站起身,朝著另外一個出口走去,等男孩走出了巷口,修羽閃身跟了上去。
這個巷口外的另一條街已經是這片特色區域的外圍了,雖然也有很多遊客,但遠比不上中心的那幾條街,街上的花樣也以賣特色商品的居多。
在街口的一個角落裡,大約兩平米的區域,撲了一張紅色的毯子,毯子上擺滿了手工製品,那是一個個用彩線編織的鏤空小球,一個簡單的鑰匙環系在小球上,小球裡面是一塊色彩鮮豔,形狀奇特的石塊。
毯子後面,一個老漢坐在地上,一口一口的抽著旱煙,老漢的後面,一個老婆婆眯著雙眼,褶皺的雙手不停的編織著毯子上的那種小球。
街上人流穿梭,攤子卻少有人問津。
小樂腳步堅定的走到攤子前,但臉上剛剛拾起的自信卻一點點消失,忐忑的看著面前的老夫婦。
“董爺爺,董奶奶。”
“哎,小樂來啊,今天又去哪搗蛋了啊,哈哈哈哈。”老漢吐出一口煙圈,哈哈大笑。
小樂一臉的猶豫,沒有接話,接著小樂跺了跺腳,像是說服了自己,掏出背在身後的右手,將幾張紙幣甩在了攤子上,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回來!”老漢放下了手裡的煙槍,呵斥道。
小樂驟然停住了腳步,一點點的退回了原地。
“哪來的?”老漢的臉色陰沉,目光灼灼。
“……”
“我問你哪來的?”使用多年,磨的發亮的煙槍敲在地磚上,像是敲在了小樂的心頭。
“這是什麽?這麽漂亮,這要是編起來應該很費力吧?”
修羽輕輕的走到攤子前,蹲下身,拿起了一個小球,仔細的欣賞著。
小樂本來煎熬的內心在見到修羽後徹底崩潰,後退了兩步,本來低下的頭更加低垂,臉色漲紅,雙手毫無目的亂摸著。
剛才的一幕修羽全都看在眼裡,他放下手裡的小球,玩味的看著老漢和小樂。
“怎麽了這是?”後面老婆婆放下手裡的線,眯著眼看著身前的老漢。
老漢沒有理睬婆婆的話,而是看了一眼修羽,隨後對小樂說道:
“還給人家!”
小樂的臉色更加漲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兒。
“還給人家!”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的流下,小樂將兜裡的錢包掏了出來,一把扔給了修羽,蹲在了地上,哇哇大哭。
“還有這些!”老漢目光嚴厲,煙槍指著攤子上的幾張紙幣。
修羽接過錢包,伸手向老漢示意。
“小樂……是吧?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修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起來。
而小樂只是蹲在原地大哭,倒是惹得行人紛紛望了過來,修羽則挪到了小樂身邊,用手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唉,這娃娃,這種事也做得?學校教的都忘乾淨了?”老漢氣不打一處來,磕了磕手裡的煙槍。
小樂聽到老漢的呵斥後哭的更加厲害,修羽隻好繼續說道:
“沒關系小樂,哥哥不怪你,知道這種事情不好就行了,以後就不要做了……”
“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沒事……”修羽不停的輕拍著小樂的後背,扭頭看向了老漢。
“唉~~這孩子也是好心,他應該是看我和老婆子整天賣不出幾個東西,想著幫幫我們,這才走錯了路,糊塗啊!我們兩個老家夥還能翻出什麽花來?你還年輕啊!糊塗!”
修羽看著老漢不停的磕著煙槍,生怕他把還在燃燒的煙絲磕出來,便開口道:
“大爺,您別急,小孩不懂事,告訴他就行了,這裡……就您們兩個人麽?”
老漢搖了搖頭,無奈的抽了口煙,淡然的說道:
“有個女兒,二十三年前死了。”
“對……對不起。”修羽一陣尷尬,覺得自己還是太莽了。
“沒關系,我們兩個老家夥早就看開了,二十三年前她還是個丫頭,剛剛念完大學,本想著讓她到外面大城市去工作,她不聽,死活非要回來,結果死在了地震裡。”老漢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眼神迷離,不停的抽著旱煙。
“地震?這裡?”
“新聞上是這麽說的,誰知道呢,沒人感覺到哪震了,反正就死在後山上,讓石頭砸的……”
修羽覺得自己不能再聊下去了,小樂的哭聲也漸漸變小,便轉頭安慰道:
“小樂乖啊,知道錯了以後改就好了,不準有下次了啊,諾, 這個給你。”修羽將手中的糖葫蘆遞了過去。
“對不起……”
修羽輕笑了一聲,扶起了小樂,把糖葫蘆塞進了他的手裡,拍了拍後背。
“去吧,趕緊回家。”
手裡攥著糖葫蘆,小樂通紅的眼眶又開始濕潤起來,修羽噘著嘴指了指他,小樂頓時吸了幾下鼻涕,鞠了一躬,一溜煙的向著農家樂跑去。
“這孩子……孩子,這錢你收回去吧。”
修羽搖了搖頭,“我正好買幾個回去。”說著挑了三個小球,轉身離去,裡面的石塊一個白色,一個暗黃色,一個暗紫色。
“孩子,不值這麽多錢。”老漢起身想要追過去,但已經失去了修羽的蹤跡。
小巷裡,修羽看著手裡的三個小球,正想著一會分給艾芙和白嫚嫚。
“咳咳……大叔,你怎有臉讓人家叫你哥哥?”
修羽一愣,回過身看見艾芙二人正站在自己身後,疑惑的問道:
“你倆怎來了?啥時候跟過來的?”
“我倆剛出來,就看見你跑的跟兔子似的,就跟過來嘍。”說著,艾芙一把搶過修羽手裡小球。
“正好,這兩個給你們,哎呦,跑的我都餓了,先吃飯去吧咱。”
“吼!大叔你錢包失而復得,你請客!”
“……”
另一邊,修羽離開攤子後,不愛吃飯不愛說話的小寧走到了攤子前,他雙手撩著衣服,裡面兜著十幾塊色彩明亮,晶瑩剔透小石塊。
小寧默默地將石塊放在了攤子上,也不理會老漢的叫喊,沉默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