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餐廳中,黑暗像是邊緣圓滑的黑霧般,在空氣中收縮,凝聚,滑行後退,最後從那扇半開的窗戶退了出去。
眾人像是心有感應紛紛睜開雙眼,修羽和艾芙眼神中充滿震驚,楊師傅和張歧山卻是若有所思,眼中有著些許好奇。
年輕僧人依舊眼觀鼻,鼻觀口,口關心,不發一言。
“師兄!”
一聲驚叫,眾人紛紛被李師傅的聲音所吸引,轉頭望去,本來坐在李師傅旁邊的殷師傅已然變了模樣。
褐色的皮膚枯皺在一起,緊貼著骨頭,身體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水分,臉頰已分明可以看出頭骨的輪廓,眼窩處那雙銳利的雙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深深的黑洞。
就像是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殷師傅已然變成了一具硬邦邦的乾屍。
“怎麽會這樣?是那個怨魂,是它下的手?!”說著,李師傅的情緒波動開始愈發的劇烈。
對李師傅來說,殷師傅的死亡不亞於自己親兄弟的去世。
“是它,是它,它要把我們全都留在這裡,我們都逃不掉,我們隻能等死……要殺了它,對,找它出來,殺了它……”
多位師傅的慘死,自己等人的困境,最後連師兄也遭了毒手,李師傅的心理已經處於了失控的邊緣。
“李師傅,冷靜!”張歧山害怕受到打擊的李師傅會像他師兄一樣,做出什麽衝動的事情,趕忙上前阻攔。
咚~~~
張歧山剛剛離開座位,眾人就聽見一聲輕響,原來是那年輕僧人在食指輕叩桌面。
修羽感覺此時心中的不安少了許多,整個人對剛才發生的事情似乎記憶的更加清晰,如果閉上眼的話,甚至不會感覺得到自己正身處險境。
叩桌的輕響持續了六下,李師傅從一開始的癲狂不安,慢慢的恢復了開始的樣子,隻是那臉頰的燥紅還並未完全消退。
張歧山驚詫的看了一眼年輕僧人,似乎很是好奇,但眼前情況如此,便沒有表示出什麽,後退著坐回了原座。
“呼~~~多謝法師,我險些著了那妖魔的道。”
年輕僧人緊閉嘴口,面帶微笑的點頭示意。
“李師傅,這時候不能太過急躁,否則真的著了那怨魂道,就更不好對付了。”楊師傅手指敲著桌面,一邊盯著桌上完好無損的請柬,一邊開口說道,“剛才我做了一個夢,看諸位的臉色,應該也差不多吧……”
“確實,一個很有趣的夢。”張歧山緩緩點頭,開始回憶自己腦海中的碎片。
“難道,那夢是那個怨魂想要通過夢來告訴我們什麽事情?”這段時日,存在感逐漸降低的艾芙道出了自己的猜測。
“不可能!若是如此,我師兄怎會慘死!”
“那就是夢中是有什麽細節被我們忽略了,這夢……暗藏殺機。”楊師傅搖搖頭的歎道。
“那我們不如各自將夢中的事情講述一遍,看看有哪些細節是我們沒有注意到的。”充大頭的修羽提議道。
因為他已經想起了夢中所經歷的事情,和平常做夢迷迷糊糊不同,這夢竟然在醒來後格外的清晰,似乎是真的親身經歷一樣。
他記起了竹兒,記起了夢中的自己,記起了自己被掃地出門後,在荒廢道觀裡和竹兒成了親,也記起了自己可以在夢中自由行動,並親手埋葬了竹兒,尤其是最後那道紅色身影的……‘謝謝’。
那就是竹兒麽?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修羽邊想邊掏出手機,
還是沒有信號,但時間已經從早上到了中午,“我們一睡就睡了一上午?” 一上午?時間是有點長,同時看李師傅的樣子,他把搬走‘殷師傅乾’的提議留在了肚子裡。
修羽還沒想出個頭緒,這邊李師傅就已經回憶起了夢中之事,沉聲開口:
“那是一個廢棄道觀,夢裡,我是被家中趕出家門的一個公子……”
“最後,我埋了那個孩子,然後夢就醒了。”
最後講完的是楊師傅,修羽在一旁從頭聽到了尾,眾人夢中所做之事可以用一模一樣來形容,每個人都在做相同的夢。
一旁的年輕僧人沒有開口,而是輕輕點頭,表示和大家一樣。
“如果大家做的是相同的夢,對我們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們可以更方便的對比出哪裡出了問題。”張歧山說道,同時又開始單手摩挲著下巴。
“我覺得……”
隨後眾人七嘴八舌的說出自己心中的猜測,可無論誰的猜測,都能隻是猜測,沒有辦法來對比。
而最有利的對比方,殷師傅,已經成了一具乾屍。
沒有人知道殷師傅的夢和在座的有何不同,李師傅剛剛也嘗試過,這裡,眾人被困的這裡……沒有鬼魂,也就是說殷師傅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會不會……殷師傅在夢裡做了什麽不符合‘劇情’的事?”見眾人沒能反應過來,艾芙又仔細的說道:“比如,殷師傅沒有討飯,沒有和那個竹兒成親……”
張歧山聽著艾芙的猜測挑了挑眉,隨即開口說道:
“這不大可能,在夢中我們雖然好像是在親身經歷,但我們所出的角度必然是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在夢中我們沒有過多的選擇權,除非是有事先準備,施法入夢。”
“顯然我們現在處於被動的一方,對方不會給我們這個機會。”李師傅補充道。
修羽在旁邊開始聽得好好的,後邊就越聽越覺得不對味,旁觀者?沒有選擇權?可我明明……思想那麽清晰的親手埋掉了竹兒。
等等……等等,修羽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幾位大師和艾芙都提到了他們埋掉了竹兒,夢就醒了。
他們沒有一個人提到過那道紅色身影,而剛剛輪到自己的時候,自己……自己就好像忘了那道紅色身影曾經出現過一樣。
想到這,修羽想要開口說出自己的夢中的不同,但卻被楊師傅搶了先:
“其實……還有一個地方,剛才張……師傅所說,夢中我們都處在旁觀者的位置,但我記得在埋掉那個男孩的時候,我的情緒似乎也被夢中那個人所感染,似乎……似乎我可以輕微的影響他的想法,但我當時不明情況,所以沒有輕舉妄動。”
修羽聽到這又是一愣,輕微影響?不是徹底融入到夢中掌握身體麽?看來這裡面還有文章,可為什麽特殊的是自己?修羽留了個心眼,將問題放在了心裡,沒有在隨意開口。
“輕微影響?”張歧山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楊師傅這麽一說,我似乎當時也有種感覺,也就是說當時那個情況,我們可以和夢中的‘自己’產生共鳴,然後對某些事做出改變……”
“說得通。”
“那殷師傅?”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下去,殷師傅當時已經是怒火攻心,難免不會做出什麽事來。”
“修兄弟,你覺得呢?”
“咳咳……我當時感覺沒那麽明顯,不過確實有一些被夢中‘自己’的情緒所感染,嗯,在埋掉竹兒的時候。”
“這麽一說,我當時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不過隻覺得是在做夢的緣故,沒有理會。”李師傅點著頭說道。
艾芙則沒有說話,隻是在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但眼眶卻有些濕潤。
“也就是說,埋吊那個竹兒,也許就是關鍵點,也許殷師傅因為太過憤怒,加上事發突然, 影響了夢中的他埋掉那個孩子,甚至……沒有埋掉!而那個竹兒……很有可能就是這裡的怨魂。”
聽張歧山的猜測,修羽覺得有些道理,但還是在心裡吐了吐舌頭,鬼才說真話呢。
隨後他感覺有一道目光看向自己,修羽扭過頭,看見那個年輕的僧人正微笑的看向這邊。
他看我幹什麽,糟了,難道被發現了?
不過好在隻是幾秒鍾,年輕僧人便收回了視線,修於心中忐忑了起來,他突然想到之前自己幻聽的事,那個和尚好像對自己說善良什麽的,埋掉竹兒算不算善良?他是不是知道什麽?
一旁的張歧山思考了一會,放下了下巴上的手,有些無奈的說道:
“果真如此的話,那現如今沒有其他的辦法了,隻能我們再進一次夢中”
“我來!”
李師傅被師兄的死亡刺激,剛剛緩下的情緒此時又高漲起來。
“李師傅,切記保持自己的情緒,夢中的‘自己’要做什麽,切勿阻攔,我們這次隻是要更深一步探明那個竹兒的意圖。”張歧山善意的提醒道。
“呼~~~放心,我知道怎麽做。”說著,就如同之前的殷師傅一般,李師傅掏出黃符,念念有詞,點燃了桌上完好無損的請柬。
黑暗果然又再次襲來,失去意識前,修羽快速悄悄地在艾芙低聲說了一句:
“要善良!”
鬼知道這有沒有用,希望艾芙不要出事。
提醒完後,修羽輕輕的扶住了艾芙的肩膀。
隨即,無邊的黑暗再次籠罩了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