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沙漠裡的綠洲范圍,遠比萊希可想像中的還要廣大。
直徑約有兩百米左右,中央有著清澈見底的湖泊,四周被稀疏的森林包裹著。湖畔旁有間小屋,紋理細致的牆壁被塗成白色,整體形狀接近於立方體。這種建築樣式,萊希可從未在哈爾凱尼亞大陸上見過。
小屋的前方是一條棧橋,一直延伸到湖中心,而先前爭吵的兩人,正從棧橋上一路跑回白色小屋。
「停下!」
「不停!」
「去死!」
「不去!」
走近湖畔,萊希可見到了打鬧中的兩人外貌。
追逐者是一名年紀約十一、二歲,與萊希可不相上下的女孩。有著跟萊希可一樣的金色的短發,身穿著草青色貼身長袍,正拿著一根手臂長的木棍揮舞著。
至於被追逐者則是一名青年……
……這樣就夠了。
對萊希可來說,沒有進一步確認容貌的必要。
光是從被追逐者臉上的燦爛笑容,輕松戲弄身後女孩卻絲毫無傷的行動,以及那語氣輕挑,完全沒有被追殺感覺的話語,就夠讓萊希可認出眼前這名青年的身分。
「大哥哥!」
萊希可衝上前去,想要抓住夜未的身影。
但是就在萊希可試圖追上夜未之時,那名金發小女孩像是沒看到萊希可一樣,也從後方衝了過來。
眼見兩人就要撞上,萊希可急忙閉起眼睛準備承受撞擊,卻發現金發女孩穿過了她的身體,繼續追殺著夜未。
「……耶?」
偏了偏頭,看著夜未跟被稱為莎夏的金發女孩跑進白色小屋裡,萊希可急忙跟了上去。
在這短短的路程裡,萊希可四處觸摸著物體,發現普通物體自己都能觸摸到,像是桌椅、湖水、還有腳下所踩的木製棧道。但是萊希可發現,自己雖然能夠觸摸到東西,可卻無法影響這些物體,連搬動椅子,撥弄湖水等小事情都辦不到。
而且,任何具有意識的生物,都會穿過萊希可的身體。不論是湖泊中的小魚,或是枝梢上的鳥兒都一樣。
夜未與莎夏打鬧的聲音,不時地從白色小屋裡面傳出。
只要走到房屋門口,就能夠見到夜未的身影。
但不知道為什麼,萊希可發現自己的雙腳漸漸不聽使喚。
這種感覺與被從外側強行施壓不同,就像是萊希可的腦中想法沒能傳達到雙腳的感覺,萊希可甚至有種自己的膝蓋變成泡沫流失的錯覺。
【為什麼……?】
拖著沉重的步伐,萊希可來到了白色小屋的門口。
【為什麼……我會懼怕著走向小屋?】
白色小屋內,夜未與莎夏正以一名女子為中心,維持著追跑趕跳碰的情況。
女子坐在輪椅之上,用著溺愛與無奈交雜的神色看著夜未與莎夏兩人。
【為什麼……夜未的臉上,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偶爾,夜未會趁著空檔的時候,轉頭望向輪椅上的女性。
那種眼神所代表的涵義,萊希可比誰都還要明白。
【為什麼……夜未的笑聲,可以笑得如此開朗?】
「說真的,莎夏,你對於你母親莎雅再婚一事有什麼想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夜未試探性的話語,換來了女孩莎夏的崩潰叫喊,被夜未稱為莎雅的女子則是搖頭苦笑著。
可是萊希可聽得出來──夜未是認真的。
不能待在這個地方。
不能注視這幅光景。
萊希可下意識地跨出腳步,然而目標卻不是屋內,而是朝著屋外走去。而屋內的三人,像是完全沒見到萊希可一樣,依然嘻嘻哈哈的打鬧著。
紛亂不堪的雜音,出現在萊希可的腦海裡。隨之而來的衝擊感,使得萊希可的腦中陷入了一片混亂。
這份混亂的感覺,使得萊希可忍不住想開口向人求助。
但是能向誰求助?有人能夠幫上忙嗎?自己又該問些什麼?
異樣的感觸回蕩在萊希可的體內,化作了某種令萊希可感到窒息的感覺。
萊希可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受到打擊,只能下意識地坐在屋外的椅子上,試圖理清自己的頭緒。
但是就在剛才,萊希可在屋外清楚的感受到,夜未與莎雅之間存在著某些東西,至少夜未的表情裡蘊含著對於莎雅的特殊情感。
夜未顯露於言行與表情上的行動,與這份顯而易見的特殊情感,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當萊希可查覺到夜未這份愛戀情感時,宛若遭到電擊一般,縮起了身體,也縮起了心意。
混亂終會停下,隨著時間過去,萊希可逐漸冷靜下來的腦海裡,浮現了「夜未愛上莎雅」這句話。
【大哥哥喜歡莎雅。】
這份事實再單純不過。
但是這份理所當然的事情,每在萊希可腦海裡掠過一次,方才的震撼與混亂感便會卷土重來。
從自己無法觸摸生物,以及無法影響物體的情況來看,萊希可猜出了自己現在正處於夜未的記憶裡。
這份記憶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還是更久?
萊希可不知道正確的時間點。這綠洲裡的建築風格與服裝樣式,皆是萊希可前所未聞之物,因此萊希可無法由此判斷現在的年代。
不過,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意義。
因為夜未並沒有忘記這份記憶。
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看似炎熱的陽光、略帶冷意的微風、都如此的清晰真實。只有經過無數次的回憶,才能夠使記憶如此鮮明。
明白到這一點的萊希可,喉嚨深處冒出了苦澀至極的味道,並且逐漸向上湧起。
【我喜歡大哥哥。】
【大哥哥喜歡莎雅。】
這兩個事實在腦海裡交錯而過,換來了人們稱之為『心痛』的東西。
然而這份痛楚之中,卻隱藏著一抹甜蜜。
真要說的話,就像是明知碰觸到傷口會感覺疼痛,卻不禁想確認血流溫度的誘惑。
刺痛傷口的誘惑有著讓人頹廢的感覺,可存在著首度品嘗戀愛痛苦時的甜蜜。
萊希可想不出任何夜未願意選她的理由,但如果是夜未不願意選她的理由,萊希可能夠想出幾十個。
再加上萊希可現在首度得知的,自己的醜陋。
當夜未望向莎雅的時候,萊希可心中冒出一個想法。
【不公平……大哥哥應該隻望著我才對。】
這不叫做理由,只是任性耍賴,說穿了只是藉口。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夜未也有喜歡他人的自由。
即使如此,萊希可依然覺得「不公平」,因為她內心某處認為夜未屬於她。
獨自一人在多比爾鎮時,夜未保護並收養了她;在自己封鎖心靈之時,夜未努力地想將自己從心靈深淵處救出;於深夜裡多次被驚醒,夜未讓自己不在於睡夢中作惡夢;在面對仇人時,夜未給了自己報仇的可能……
萊希可的內心某處,將夜未當成「自己的東西」。
【我以為大哥哥會一直陪著我……】
萊希可知道,這種想法極度傲慢。
自己這份醜陋的膚淺程度,使得萊希可感覺到內髒滿是泥濘。如同重油點燃的黏性火焰,從皮膚內側熾熱燒灼。這份痛苦令萊希可好想倒地翻滾,但即使哭喊也無濟於事。
好痛苦,而且好討厭。
更讓萊希可難以忍受的是,自己的心中居然出現了某個想法──
【那個叫莎雅的女性一定是死了,畢竟大哥哥從未提過她……】
這份將夜未當成私有物,自以為掌握某種擁有的這種想法,以及期待著夜未愛人的死亡,萊希可厭惡到想殺掉這部分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直到現在這一刻才察覺到這樣的自己,萊希可對自己這份下意識的傲慢與醜陋感到失望至極。
明明前一刻才察覺自己的傲慢;明知沒有權利抱持這種情感;但是即使再怎麼告誡自己,萊希可依然無法壓抑自己的嫉妒心情。
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直到人影閃動在萊希可眼角處,萊希可才回過神來。
夜未拿著一根釣竿,走向了綠洲中的湖泊。
看著夜未從自己身旁走過去,卻絲毫沒有查覺到自己的存在,萊希可更加肯定了這裡是夜未的記憶裡。
萊希可擦去了臉上的眼淚,跳下椅子跟在夜未的身後。
看著使用作弊手段,直接讓釣線『綁』魚的夜未,萊希可不由得問著自己:這種情況對夜未來說算是幸福嘛?
想必是不幸福的吧?只能沉浸在過往時光而無法開創未來。萊希可如此猜想著。
但即使如此,萊希可也沒有喚醒夜未的方法。
看著收獲滿滿的夜未走回白色小屋,萊希可快步上前,試圖從後方抱住夜未的腰部。
這恐怕是自己與夜未最後一次見面了吧?萊希可已經記不清自己潛入夜未的精神,到現在究竟多久了。但是自己的身體是瀕死狀態這點,萊希可卻相當清楚。
說不定,大廳裡的黑扇娘娘等人,知道怎麼擊退奇美拉之皇。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繼續待在這邊。
【而且,讓大哥哥待在這裡,就絕對沒有人能夠傷到他……】
想起黑扇娘娘先前的話,萊希可在心中如此想著。
即使自己觸摸不到夜未,萊希可也想在最後一刻,留下與夜未相處過的記憶,並用自己的方式向夜未道別。
正如萊希可所預料的,拿著釣竿的夜未,完全無視著萊希可的雙臂,並走向了白色小屋。
但異變發生了。
被萊希可環抱起來的雙臂范圍裡, 出現了另一個夜未的身影。
「「咦?」」
萊希可與被分離出來的夜未,異口同聲地喊道。只不過夜未是困惑與不解,而萊希可是訝異與驚喜。
「我、我怎麼會在這邊──嗚喔?!」
明顯陷入恍神狀態的夜未東張西望著,卻因為萊希可的大力環抱,而不禁驚叫出聲來。
「太好了……太好了……」
「萊、萊希可你抱太大力了!稍微放松一下啦!」
驚喜過望的萊希可聞言,也稍稍放松了雙臂力道。但是隨著萊希可雙臂力道的減弱,夜未的身影宛若遭到磁鐵牽引的鐵粉般,被屋內的夜未拉扯過去。
萊希可瞬間收緊了雙臂,不讓夜未的身影離開自己。
直到此時,夜未才確認了自己身處何地。
「這裡是莎雅跟莎夏的住處嘛……既然莎雅跟莎夏都在,就代表我現在是在自己的記憶裡?但為什麼萊希可也在這邊?」
萊希可的陣陣哭聲,從夜未的身後傳出。
「那個,萊希可……可以稍微解釋一下發生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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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今天是光棍節?總覺得這時候貼戀愛章節好像不太適合……
……管他的,反正被燒的是尼歐不是我。(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