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黎勇?你怎麽跟黎勇扯上關系了?”
現在是晚上九點鍾,窗外的世界已被濃厚的暮色所吞沒,明亮的燈光讓整個房間變得通亮。許月穿著白色的睡衣半坐在床上,手上把弄著一把銀色格鬥刀。
從老劉的語氣聽來,他似乎對這個消息很是驚愕。
“這個黎勇是趙弘義的人嗎?”她問道,拇指細細抹過格鬥刀的刀身,冰冷而細膩的感覺刺激著皮膚神經。
“不是。”
“不過是個混混頭子罷了。給趙弘義提鞋都不配。話說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人?”
她突然注意到有一隻蒼蠅落到她的膝頭上,一對複眼就這樣盯著她。
“滋——”
許月拿起殺蟲劑噴了它一臉,那隻蒼蠅很快就死翹翹了。
她拿起蒼蠅捏了捏:“什麽嘛,只是普通蒼蠅…”
“什麽?”
“沒什麽,抱歉。”許月把蒼蠅扔進垃圾桶裡。
“有幾個小混混說是想請我去見他們老大,還對我出言不遜,我就教訓了他們一頓。”
“嗯,然後呢。”
“沒然後了,我就單純問一下。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掛了。”
許月指間轉動著格鬥刀,銀白刀身光華流轉。
又是個沒眼的混混,最近想找打的人怎麽這麽多。
“等一下,先別掛。”
老劉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奇怪。不像往常那樣吊兒郎當的,今天好像認真了許多。
“關於你這個事…如果他們沒再找你的話倒還好,如果他們再找你的話,我建議你跟他們和解。”
“為什麽?你覺得我怕他們?”
她有些意外,老劉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刀口舔血的賞金獵人會怕那些小混混嗎?
“...太年輕了,小丫頭。”
“跟趙弘義那種黑道打交道,好說。他們講規矩,就事論事,不會牽扯他人,抓叔叔絕對不找嬸嬸。”
“小混混不一樣。他們不講規矩,不懂道德,惹了他們就像惹上了一群蒼蠅。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報復你,惡心你。不是我在危言聳聽,確實,你不怕他們,但你總有弱點。”
她皺起眉頭,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家小伊。
“嗯…我知道了。”沉默良久後,她說道。
“行,聽進去了就好。小丫頭別總想著用暴力解決問題。總之…最近一段時間,別讓小鬼亂跑。”
電話被掛斷了,許月望著窗外有些發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是她絕沒有想到的。
作為一個賞金獵人,在任務區域內殺人不眨眼。但今天她突然明白了,回到都市中,用那種在戰場上簡單粗暴的方式是很難行得通的。
都市不是戰場,森嚴的法律為人們劃下了界線,暴力機關保障法律的有效性。所有人都要為自己違反法律的行為付出代價,賞金獵人們也不例外。沒有任何一個賞金獵人或是雇傭兵敢與整個國家為敵。只要回到國內,他們這些讓人聞風喪膽的賞金獵人就像被摘掉翅膀的鷹,被拔掉尖牙利爪的老虎。強龍不壓地頭蛇,大概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吧。
她抬起臉,看到放在桌面上放著她和小伊合照的相框,刺眼的白色反光遮住了她的臉。
如果之前高明景怨恨在心找到小伊的話…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她往返於戰場與家中,極少與這些社會人群進行來往,從未想到過做事需要承擔的後果。
為什麽會這樣…
難道真如芝龍所說的,她真的太一根筋?
許月把格鬥刀放進自己的床頭櫃裡,關上了房間燈光,一下子倒在床上。她凝望著黑暗。
雖然自己從未因為救下一個單純的女孩而後悔過,但是她偶爾也會想,如果當初沒有被卷進這件事裡的話,大概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麻煩了吧。
……
第二天上午,想出去玩的許伊被姐姐按在了家裡,不得不上樓去打遊戲。
許月在沙發上看電視,穆龍芝在替莫名又壞掉的掃地機器人拖地。
這時候門外又傳來了熟悉的敲門聲。“咚咚”敲門聲很輕,一次兩下很有節奏,不用開門都知道是誰。
“芝龍,去把小伊叫下來。”
“好~”
穆龍芝放下拖把在樓梯口喊著:“小伊,快下來接客!”
正往門口走的許月身形一歪差點崴腳,為什麽明明沒什麽問題的話從這家夥嘴裡說出來就這麽奇怪呢。
許月拉開門,果不其然一襲白色碎花連衣裙的陳語萱正站在門口。她雙手放在身前提著一個袋子,一雙大眼睛眯成一彎新月:“早啊,伊姐姐。”
“唔。”許月看著她手上的袋子有點糾結,“其實不用的…”
“沒關系啦,反正大家一起分享圖個開心嘛~”
陳語萱走進玄關,許月在後面關上門。她換上許月的拖鞋,此時許伊正從樓上下來,看著陳語萱…手上的袋子眼神都在泛光。
自從出那件事以後,陳語萱倒是經常到她們家來看望小伊,經常帶一些好吃的零食什麽的。或許是為了表示感謝,或許也確實是心有愧疚,但她也不過是個弱女子,什麽忙也幫不上,這算是她唯一能為她們做的吧。
陳語萱收攏裙子坐在沙發上,輕拍自己身邊的沙發,笑道:“小伊,來這兒坐。”
小伊很聽話地溜到陳語萱身邊坐下:“語萱姐!”
這小子嘴還挺甜的。許月眉頭跳了跳。
“伊姐姐,唔…”陳語萱回望沙發後面剛拿起拖把的穆龍芝,不好意思地問道,“請問怎麽稱呼?”
“這家夥叫穆龍芝,叫他芝龍就好了。”許月在沙發上坐下,回頭看著穆龍芝拿著拖把有點發呆的樣子。
“喂,芝龍?”
“唔?”
“啊,芝龍大哥要來這裡坐一會兒嗎?”陳語萱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
“不用了,你們玩吧。”穆龍芝笑著揮揮手,“我還沒拖完地。”
說著穆龍芝又拿起拖把拖地去了。許月歎口氣:“不用管他。”
“唔,好吧。”
陳語萱打開袋子,一股淡淡的甜香彌散至鼻息間。
陳語萱戴上一個塑料手套:“小伊,伸出手來。”
許伊伸出手來,陳語萱也給他戴上一雙塑料手套。
“一號步行街那邊的板栗餅,很有名的。”她取出一個小餅交到許伊手上,“我排了好久的隊伍才買到的呢。小伊來嘗嘗怎麽樣~”
許伊接過小餅咬了一口:“唔,好吃!”
“喜歡就好。”陳語萱笑道,又脫下了自己的手套,從紙袋旁邊拿出…一本書!
許伊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語萱姐,別吧。”許伊愁著一張臉,“現在可是放假期間呢。”
陳語萱噗哧一笑:“這不是課本,別擔心啦。”
許伊起了好奇心:“那這是?”
“這個啊,是我的筆記本。”
“你覺得語文是一門怎樣的學科?”她突然問道。
許伊露出了勉強的笑容:“是…是比較簡單的學科。”
許月掃了許伊一眼。
“這是從學生的角度來說,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陳語萱輕撫書本封面,輕聲道,“但對我來說,語文是一門非常優美的學科,蘊含著中華上下五千年的厚重歷史。”
“這些代代相傳的詩歌文集,是生活百態,是名山大川,是烽火狼煙,道出了歷朝歷代的盛世與衰敗。才子佳人,武將英雄,朝堂新星,寫盡了文人墨客的豪情與失意。”
“可惜我們上課的時間太過局促了,只能用來講講課本裡的知識。”陳語萱翻開筆記,笑道,“小伊,我來給你講故事吧。你隨便聽聽就好。”
“唔,好吧。”
“嗯,我們來了解一下李白和杜甫之間的故事吧…”
許月去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看到小伊已經聽故事入迷了,願意拉著陳語萱問這問那,陳語萱也很耐心地予以解答,全然沒有課堂上昏昏欲睡的感覺。
不知什麽時候,穆龍芝也來到了許月身後。
“這不是挺好的嘛。”看著許伊和陳語萱之間熱烈的學習氛圍,他笑著說。
“嗯呢。”許月輕輕點頭。
“只要對小伊好,就沒什麽不好的了。”
……
“班房外的空氣,還真是久違了啊。”
厚重的鋼鐵大門外,一個已年過半百的男人正站在那裡。他緊抿著嘴唇,盡管頭上發絲已花白了大半,黝黑的臉上已被刻上條條歲月的痕跡,但他的眼睛裡仍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鋒芒,正如他身上的黑色襯衫,年輕時讓人聞風喪膽,如今依舊。
他仰望天空,這灰蒙蒙的天空,就像是監牢鐵柵般,困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樣狗屎的天。”他罵了一句。
“華三爺。”
一個三十多歲的精乾男人走上前來,給這個剛出獄的黑衫男人點上煙,畢恭畢敬地說:“跟我上車吧,兄弟們已經等您很久了。”
被叫做華三爺的男人噴出一口煙,掃了一眼旁邊這個額頭上有一顆痣的精乾男人。
“啊,黎勇,我差點認不出你了。”華三爺說,“十二年了。”
“是啊,兄弟們已經等您十二年了。”
黎勇帶著華三爺往馬路走。一輛漆黑的邁巴赫正停靠在馬路邊,黎勇給華三爺打開了車門。
“看來我吩咐你的你做得不錯。”華三爺看著這輛邁巴赫說了一句,然後上了車。
“實在不好意思,華三爺,在他們的眼線下我們也不敢做得太高調。”黎勇略帶歉意的說,“所以您剛回來,只有我來接。不過他們都在等著。”
“沒事,我知道。”華三爺靠在邁巴赫舒適的座椅上,淡淡道,“所以現在給我講講情況吧。”
“現在依舊是趙弘義他們一家獨大,很多小幫派都要看他們的眼色行事…”
“你們也是嗎?”華三爺打斷了他, 掃了他一眼。
“這…”
黎勇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就知道你小子成不了大器。”華三爺冷哼一聲,“繼續說。”
“...不過趙弘義幾年前好像就已經洗手不幹了,現在他們幾個人都經營著正經生意。”
“趙弘義,趙弘義!”
華三爺的面容漸漸扭曲,嘴裡的一支煙幾乎被他咬斷。
“當初陷害我的時候那叫一個狠毒啊,現在裝起兔子來了?!”
華三爺狠狠喘了兩口氣,這才平複下自己激動的心臟。
黎勇有點被嚇到了,連忙惡狠狠的說:“這家夥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背後絕對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華三爺沉默了近半分鍾,只有白煙從煙草燃燒的地方妖嬈地升起。黎勇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
“其他的呢?”華三爺突然又開口問道。
“關於您吩咐我們做的,我們都照做了。”黎勇畢恭畢敬地說,“這幾個月已經把人數擴充到兩百人左右,都是能打的。”
“不過…”黎勇話鋒一轉,“大量擴充人數我們的資金也耗得很快,必須增加交易次數。但這樣的話容易被發現…”
“沒關系,增加就增加。”華三爺淡淡道,“注意保持警惕就行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們聽說一個很能打的人物跟趙弘義他們不合。我派人打算去招募她,不過五個人反倒被她一個人揍了一頓,您看這個…是殺還是招?”
“一個能打五個,不錯。”華三爺把煙摁進煙灰缸裡,“這個人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