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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苯》第10章 紅顏歌(下)
  燈火輝煌的歌樓在墨一般的黑夜中,顯得無比耀眼,可這歌樓跟歌樓上的段鈺鈺比起來,卻根本不值一提。
  段鈺鈺身穿一件淡紅色的絲衣,一頭長發垂在背後,發尾系著一根火紅的絲帶。她還沒有開口唱歌,但舉手投足之間已然散發出了無限的魅力。
  呂慚英望著歌樓上的段鈺鈺,喃喃道:“這樣美的女子,就算今晚聽不到她開口唱歌,只是看她立在這歌樓上,我也知足了。”
  他又面向季長醉道:“段鈺鈺的紅顏歌,你先前可曾聽過麽?”
  季長醉道:“不曾聽過,不過紅顏歌的詞,我倒是讀過。這首詞實在是有些故事的。”
  呂慚英道:“哦?說來聽聽。”
  季長醉道:“紅顏歌的詞是前朝的滿庭芳所作。他早年憑借自己一身的才氣,當了前朝的翰林供奉。可惜那時前朝氣數已盡,他還沒有來得及上任,高祖就已經起兵了。戰亂的時候,翰林院都是形同虛設,他一個小小的供奉,連提都沒有人提。後來高祖平定天下,滿庭芳接連參加了三次科舉,卻屢試不中。其實以他的才氣,金榜題名,不過等閑事而已。只不過那時高祖暗中下令,凡為前朝舊吏者,一律不予錄用。
  滿庭芳本來就是極其聰明的人,三次落榜之後,他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於是他離開應天,轉而流連於承天的瓦肆勾欄,一輩子都沒有再起過入仕為官的念頭。紅顏歌就是他在承天寫的。所以歌中的“紅顏”,其實說的是他自己。”
  呂慚英道:“如此說來,這紅顏歌卻是道出全體下失意之人的心聲了。”
  季長醉道:“確實如此,當時不少飽受落榜之苦折磨的讀書人,看了他寫的紅顏歌,仿佛都超脫了一般,紛紛放下了筆,走出書齋,反倒有了一番作為。”
  呂慚英道:“遇事碰壁太多太久,換一種活法,倒也是一種解脫。”
  季長醉沒有再說話,整座歌樓也沒有人再說話。
  原本嘈雜喧鬧的歌樓在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因為段鈺鈺開口了,她一開口,整座歌樓仿佛就只有她一個人,別的人都已經變的比木頭還要呆滯。
  段鈺鈺唱道:
  妾發初及笄,畫眉花鏡前。
  朗使紅娘來,欲使為君婦。
  未入夫家門,聞訊君已亡。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東鄰有豪強,破我烈女節。
  三載日與夜,賤妾何聊生!
  幸得天憐見,逃出虎狼裡。
  從此斷凡思,削發守青爐。
  …………
  詞很短,詞意也很淺顯,但這樣的詞經段鈺鈺唱出來後,卻讓人覺得這世間實在沒有任何的詞藻能比的上這樣的詞。
  此時用言語是無法表現出她歌聲美妙之萬一的,因為言語在這種近乎極致的美面前,實在是太過蒼白而無力了!
  什麽“出谷黃鸝”,什麽“間關鶯語”,什麽“銀瓶乍迸”,在這一曲紅顏歌面前,全都黯然失色,相形見絀!
  這樣的美是在言外的無窮的意境裡的,如果冒失說出來,就不美了。
  一曲歌罷,余音仍然回蕩在歌樓裡的每一個角落。
  歌樓裡的每一個人,包括季長醉和呂慚英,都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自覺的瞪大了眼睛,好像一群未經世事的孩童。
  良久,季長醉回過神來,道:“段鈺鈺說的一點也不錯,聽過紅顏歌的人,哪怕段鈺鈺讓他立刻去死,他也不會猶豫的。”
  呂慚英道:“今日之後,我死也無憾了。”
  時近午夜,歌樓裡的人陸續離去,只剩季長醉和呂慚英還在喝酒。
  他們隻喝酒,沒有說一句話,像是在比誰的酒量更好。
  酒壇漸漸空了,季長醉和呂慚英也漸漸醉了。
  段鈺鈺忽然從歌樓上走了下來,她換了一件純白的衣裙,頭髮上沾著一些水珠,明顯是剛剛沐浴過。
  這是她的習慣,每次唱完歌,一定要舒舒服服地泡個澡,讓自己疲憊的身心放松下來。唱這樣的歌,實在是一件很費精力的事。
  段鈺鈺看了眼正在地上滾動的空酒壇子,道:“兩位真是海量啊!歌樓的酒都快要被你們喝完了。”
  聽到段鈺鈺的聲音,季長醉和呂慚英立馬就從醉酒的狀態下清醒了過來。
  段鈺鈺的聲音,仿佛比任何醒酒湯藥都更加有效。
  季長醉道:“你過譽了,我們就算是喝死在這裡,只怕也喝不完歌樓裡藏酒的十分之一。”
  段鈺鈺道:“你也知道喝酒會喝死人的麽?”
  季長醉道:“喝酒雖然會喝死人,但不喝酒,卻比死了還難受。”
  段鈺鈺又道:“你現在聽完我唱的紅顏歌了,你覺的你是例外嗎?”
  季長醉道:“不是,天下只怕沒有人是例外。”
  段鈺鈺道:“那我無論要你做什麽,你都會照辦不誤?”
  季長醉道:“照辦不誤。”
  “那好,”段鈺鈺的眸子裡忽然閃過了一絲狡黠,“我要你戒酒,從此以後,你這一輩子,只要還活著,就不能再沾一滴酒!”
  季長醉苦笑道:“你還是讓我死了好些,像我這等嗜酒如命的酒徒,沒了酒,還不如死了好。”
  段鈺鈺打了個哈欠,道:“原來季長醉也不過是等閑之輩罷了,剛剛答應人的事,轉眼之間就不算數了。”
  季長醉歎了口氣,道:“唉,算我栽在你手上了,我既然答應了你,說什麽也會做到的,就算我以後生不如死,也把這酒戒了。”
  呂慚英在一旁不忍笑出聲來, 他想到季長醉從此將滴酒不沾,覺得世上再也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好笑的了。
  段鈺鈺看著他笑,故意肅然道:“姓呂的,你笑什麽,我還沒說要你做什麽呢。”
  呂慚英瞬間止住了笑,慌忙道:“無論姐姐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只求姐姐發發善心,莫要讓我戒酒。”
  季長醉大笑道:“想不到呂渡衣的兒子居然會叫別人姐姐,真是天下第一奇聞哪!”
  呂慚英漲紅了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叫了別人“姐姐”,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大丈夫絕對沒有反悔的道理。
  段鈺鈺微笑道:“好弟弟,你放心,就衝你這句姐姐,我便不會讓你戒酒的。我要你去做一件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呂慚英道:“請姐姐吩咐,就算是讓我去應天城殺皇帝,我也沒有二話。”
  段鈺鈺道:“不用你去殺皇帝,我要你去見五堂七派的人,讓他們來找季長醉。”
  呂慚英道:“這個容易的很,不過姐姐為什麽要這麽做?”
  季長醉突然長歎了一口氣,道:“是為了讓我不再逃避嗎?”
  段鈺鈺道:“是,因為你和我都清楚,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逃避了。”
  呂慚英道:“那好,我這就回去,立馬把這件事辦好。”
  他說著,人已經走遠了。
  無邊的夜幕中,只剩下季長醉和段鈺鈺兩個人,他們在這片夜幕中,脆弱得好像不堪一擊,卻也堅強得好像永生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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