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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哉行》45 身家拋(3)
  她似乎想了一下,笑道,“四當家既是執意要賭,我們也唯有奉陪。”

  張彪歪了歪腦袋,咧開了嘴,重重地擊了兩下桌子,“好!那就快坐下,先聽本大爺把規矩講一遍。”

  “好,”她突然輕拍了一下陸庭芝的後背,把他往前一推,“傻子,坐下。”

  “什麽?我怎麽…”陸庭芝驚詫不已,忙想推說自己根本從來沒賭過,不知道怎麽賭,更全然不想賭,猛然間感到屁股上一陣揪痛,心中一陣激靈,嘶聲叫了出來,“…賭、啊…”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陸庭芝按在了木椅上,他的耳邊也聽見一聲近乎微不可聞的低叱,“你又忘記答應我的事了?”

  陸庭芝瞧了一眼對面那位與他同樣滿臉震驚的“千手殺神”,悄悄揉著被掐得淤痛的大腿和屁股,心中說不出的惶惶不安。

  她今夜到底想做什麽?難道這就是她要他幫忙的事?可是,這事未免也太為難,太高看他了吧?

  “你居然讓這個腦子不清醒的家夥來跟我賭?”張彪看著這樣一個蹩腳萬分的對手,頓時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禁火冒三丈,“你知不知道本大爺的規矩,知不知道輸掉的下場是什麽!”

  “四當家的手是天底下最快的手,自然無人能及。不過,世間萬物皆有相伏,他雖有瘋症,但他的眼睛,卻非比常人,或許會是四當家的克星…”她的手費了些勁,才摁住了難以忍受二人過分的言辭,想要立即起身還嘴的陸庭芝,“還請四當家賜教。”

  “好好好,好啊!大爺我就看看他憑什麽配做我的克星!”張彪怒極反笑,揮手向立在身後的手下示意,一人疾步走向了另一邊的通道內。

  不一會兒,那人又匆匆的回到室內,往賭桌上又添了幾個骰盅。

  默數了一下賭桌上的骰盅,不多不少,果然正好十個。

  從三個月前開始,不歸賭坊的事宜盡由四當家張彪總管。而千手殺神張彪乃不歸堂中賭術第一人,此人性格衝動暴烈,易受言語相激,他最為自負,最為得意的一手絕技,就是這招“千影”。

  她的嘴角不動聲色地翹了翹,卻故意蹙著眉頭,沉吟道,“這是…”

  張彪冷笑著,從袖間摸出三顆骰子,又用手指了指桌面的骰盅,“我會把這三顆骰子放進任意三顆骰盅裡,然後同時轉動桌上所有的骰盅,三顆骰子就會不停在這些盅裡來回穿動。當我停手的時候,如果他能分別說出三顆骰子在哪個骰盅中,就是贏。但是只要他說錯了一個,也算輸。”

  她張大眼睛,像是無比驚訝地輕歎,“光憑兩隻手竟然就能同時掌握十個骰盅,想不到四當家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

  素知但凡顯出這一手引以為傲的絕招,觀者莫不歎服,張彪得意的一笑,“現在才知道厲害,已經晚了,等著瞧吧…我不相信他的眼睛可以看透骰盅!”

  “贏了,就如你們所願…”張彪矮小的身軀趴在桌上,飛快地將骰子分別放入不同的骰盅,兩手又突然趁其不備地捏住陸庭芝的右臂,指尖從陸庭芝的手臂筆直的劃下,藏在衣袖中乾瘦得如同枯枝般的手臂隱約透出,臉上浮現出一種帶著幾分衰朽的殘酷笑意,“輸了,就把這隻手留下!”

  聽見如此血腥的賭注,陸庭芝的心中一寒,立刻畏懼的將右臂向後縮了縮,“你、你要我的手有什麽用?!”

  “剁下來做戰利品也好,喂狗也好…總之,你的手,我要定了!”說完最後一個字,張彪大吼一聲,雙手剛一觸到骰盅,桌上的十個骰盅驟然間開始急速轉動!

  隨著骰盅在原地轉動,所有的骰盅也在張彪兩條手臂的范圍之間無序的迅速交換位置!

  ——好快,快得肉眼完全看不清楚桌上的骰盅是如何變幻,快得桌上已然不只有兩雙手,而是恍若有千百雙手在齊齊而動!

  此刻,所有人都因張彪這一手神乎其技的“千影”震撼,屏住了呼吸,整個石室內只聽得見旋轉的骰子與骰盅激烈碰撞的聲響。

  方才還嗤笑這個異常瘦小的男人,陸庭芝禁不住心下汗顏,這千手殺神,的確名不虛傳。

  他心中也更是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完全不懂賭術的他來與這樣的絕頂高手一博?

  旋轉中的骰盅讓人眼花繚亂,雙眼根本無法捕捉到骰盅變幻的行徑,就仿佛隻一團巨大的黑影在飛速地晃動,就連多看幾眼也會感覺頭昏腦脹。

  他忽然心中一動,將目光從賭桌上移開,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

  閡上眼睛,心底那股因為張彪內力運行而生出的異樣感覺逐漸變得清晰。

  隨著心底那幾股氣勁愈演愈烈,他恍然明白過來,她為什麽要他來與張彪賭這一局,又為什麽會說他是張彪的克星。

  現在他只需要靜下心來等待,等張彪這出精彩無比的表演結束。

  他忽然想起剛才她說的那一句,世間萬物皆有相伏,他記得元希也這樣說過,這時才知道他們說得果然不錯。

  ——這世上再強的東西也會有克星,老鼠也能吃掉大象!

  過了片刻,張彪才洋洋自得的停下手,桌上的十個骰盅也在他停手的那瞬間,又重新整整齊齊的排成了一列,仿佛不曾與之前有過絲毫的變動。

  張彪嘿嘿一笑,“混蛋小子,你的手準備好了沒有?”

  “第一個,第三個,還有第九個。”陸庭芝笑了笑,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一個個指了過去,“開盅吧!”

  張彪一言不發地盯住桌上的骰盅,穩坐不動,身後卻有個手下不失時機的插口,“咱們四當家的賭術可是天下第一,方才那一手“千影”更是世間無雙的絕技,你這傻東西以為這樣裝模作樣的胡指一通,就能贏過四當家麽?”

  另一個弟子也接口,“就是!這傻東西還敢說是四當家的克星,真是膽大包天!請四當家趕快開盅,讓他輸得心服口服,然後把他的手砍下來,給他長點教訓!”

  “閉嘴!”狂暴的怒吼將這兩個說話的弟子嚇得不敢再吱聲,他們這才注意到張彪的臉色異常難看,像是正極力地壓製著怒氣,“不用開了!”

  看著張彪氣急敗壞的模樣,陸庭芝微微一笑,不由自主抬起頭,恰好對上了她的目光。她衝他挑了挑眉,笑容中隱約有一縷讚許之意。

  陸庭芝還在回味著剛才的經過,張彪又一次冷不防地逮住了他的手臂,語氣森然,“我不相信,在這賭桌上還有什麽東西能快過我的手!我更不相信,你這混蛋東西有這般能耐!你不過是運氣太好,才猜中了而已!對!不過是運氣太好…我還要跟你再賭一次,這一次我押上我的手,賭你的手!”

  “你既然已經輸了,就該願賭服輸帶我們去見堂主,我為何還要和你繼續賭?”陸庭芝用力地扯了扯手臂,卻沒能從張彪緊抓得死死的手中退出,“何況,我要你的手有什麽用?”

  “說得好像你還可以贏一樣!”抓住陸庭芝的那隻手驟然收得更緊,似乎如果不按照他的意願,就要把對方的骨頭一把捏碎,“我是答應過輸了就帶你們見堂主,但我好像卻未說過是今日,還是今年…哼,不敢賭的話,今日休想見堂主!”

  “為何你們不歸堂的人總是這樣賴皮?”因為疼痛和惱怒,陸庭芝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咬了咬牙,卻沒有發出一絲呻吟,“…來就來!”

  張彪狠狠甩開陸庭芝的手,桌上的骰盅再一次飛速轉動起來。

  桌上的骰盅一次又一次揭開,張彪的表情卻次次都是驚訝中摻雜著勃怒,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她不禁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手絕對沒有破綻,更不會有人能看破!我還要和你賭,還要和你賭!”張彪晃動著滿是汗水的額頭,神色變得激烈又癲狂,難以置信的盯著陸映庭,乾瘦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

  “四當家…你的一顆頭,兩隻手,兩隻腳,都已經輸給我了,現在你還想拿什麽和我賭?”陸庭芝一臉無奈,擦了擦頰邊的汗水,這幾局下來,他雖然不曾動過手,卻感覺費盡了心神。

  輸了,不止輸了,並且連輸了五次!張彪面如死灰的垂下頭,良久,他忽的一把揪住陸庭芝胸口的衣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你是不是會聽聲辨位?!”

  “聽聲辨位?”陸庭芝愣愣的搖頭,“我不會。”

  “你別想騙我!你一定是靠著遠勝常人的聽力才能猜透骰子的所在,根本不是看穿了我的千影!”

  “四當家,你若有懷疑,大可以堵住他的耳朵,與他再賭一次。”她暗暗估了估時辰,朗聲說了一句,“不過你必須承諾,這是最後一把,如果輸了就立馬帶我們去見堂主!”

  “我張彪縱橫江湖二十載,只有贏,沒有輸,更從沒如此三番兩次輸於他人,必會謹記今日之敗!”張彪的手突然捏起桌旁的彎刀,“如果他堵上了耳朵也能贏我,從今往後我張彪的命就但憑他左右,無論他要我幹什麽!就算要我死,我都絕無二話!”

  最後一句話張彪幾乎是嘶喊了出來,在他說話的同時,高高舉起的彎刀也猛的砍了下去!

  一灘鮮血濺灑上了賭桌,在場的人望著桌面那一節血淋淋的斷指,全都驚呼出聲。

  張彪的手不停的淌著鮮血,先前曾插口說話的一名手下趕緊撕下衣袍的一角,替張彪的斷指包扎止血,卻被張彪用沾滿血的手掌一把推開。

  由於斷指的劇痛,張彪的臉色刹時變得蒼白,額頭也滿是冷汗,他卻忍痛拿起了那一節帶血的斷指, 死死地盯著大驚失色的陸庭芝——仿佛在告訴陸庭芝,這就是他為失敗所付的代價,也是他的承諾!

  這些賭徒,才都患了瘋症!

  用余光瞥了一眼張彪手裡的那節斷指,陸庭芝心中不禁一顫,忽然泛起一絲同情和慚愧,他歎了口氣,對剛剛撕下一角衣袍的那名手下說道,“你把我的雙耳堵起來吧。”

  那手下像是巴不得有這樣一個機會,連忙把那手中的布又撕成兩半,分別塞進了陸庭芝的兩隻耳朵。

  他滿意的拍了拍手,眼睛仍然打量著陸庭芝,突然認為不太穩當,又撕了一截衣袍下來,在陸庭芝的臉上裹了一圈,將耳邊的兩團碎衣固定住了。

  他又瞧了瞧陸庭芝,仿佛還是覺得這樣不夠,再從衣角撕下了一截。

  “熊十七,你是不是很餓?”張彪忽然問。

  叫熊十七的弟子搖了搖頭,手上的動作還沒有停,“沒有啊。”

  張彪的聲音很沉,“真不餓?”

  熊十七忙得不亦樂乎,沒空回頭,“不…”

  “那你他媽的把他包成個粽子幹什麽?你再包老子把你打成肉餡!”張彪一陣怒吼,熊十七立刻如猴兒一般跳開,嗖的一聲躲到其他弟子身後,陸庭芝才扯開了連他的鼻孔都快要封住的布條,哧哧的喘了一口氣。

  張彪氣呼呼的將斷指往桌上隨手一丟,也不管手上的傷處還在流血,再一次將桌上的骰盅轉動起來。

  盡管帶著痛徹心扉,常人難以忍受的傷口,卻絲毫沒能影響到他的速度,動作仍舊是快得讓人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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