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我出院了。
別小看了在醫院的這七天,幾乎花光了爸媽半生的積蓄。那些錢,是他們存起來供我上大學用的,誰也沒想到,上大學用的錢,全被醫院給賺了。
從此之後,在我的印象中自動生成了一個消費高低的表格,醫院的消費是最高的,當之無愧地被我排在了第一位,高高在上,俯視眾生,那副牛逼哄哄的樣子,相信很多人都見過,沒緣目睹的幸運兒,有朝一日也總會讓你刮目相看。
醫院,是一個充滿恐怖,充滿幸福的兩重天,這一邊是地獄,那一邊是天堂。天堂和地獄,真的只是一線之隔。
總之,能從醫院活著出來,我感到非常慶幸,有一種如獲新生的重生感。
不過,接踵而來的是迷茫,白茫茫一大片,宛如冬天的早晨,蔓延無邊的晨霧。
我從那頭肥豬的話中得知了一個驚人的秘密,“肺癌!”盡管我的爸爸媽媽沒有親口告訴我,我得了肺癌這一事實,但是,從他倆哀傷的眼神中,我大概猜中了那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漸漸地,我開始咳嗽,越來越劇烈,有逐日加重的傾向。可怕的人生擺在我的面前,它在慫恿我,慫恿我快點做出選擇,就像一堆玩具擺在一個嬰兒的面前,旁邊有人在安靜地盯著,不知會選哪一個。我感到,我就是那個被人耍得團團轉的嬰兒,無知的嬰兒,但是,我百無聊賴,我什麽不想選。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太陽已經退到西山背後了,暑熱在慢慢地消退。
我獨自走在小縣城的街上,迎面而過的人們,臉上掛滿了欣喜快活的笑容,太陽下山之後的涼快,能帶給他們不明所以的快樂。
但是,我一點也快樂不起來。找不到快活的理由啊,我去他大爺的,你叫一個身患癌症的人怎麽笑得出來。
街上沒人認識我,這條街,我似乎沒來過,我毫無半點關於它的記憶。我悲傷地告訴你吧,我的童年,不,我沒有童年。
小時候,窗外傳來孩子們嬉戲打鬧的歡聲笑語,而我,卻只能坐在窗下的書桌前,奮筆疾書。沒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懂得了奮筆疾書的含義,除了奮筆疾書,我就無事可做。
從小到大,我沒有玩具,什麽奧特曼,什麽小怪獸,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夢幻。
算了,不傾倒這些負面情緒了,它們真是垃圾,不折不扣的垃圾,注定伴我一生,永遠存活在我的腦海中,痛痛快快地折磨我一輩子,不死不滅,有增無減。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兩眼無神,目光空洞又呆滯。這座小縣城,面積不大,橫豎幾條街,但是,金錢的銅臭味卻灌滿每一條街道,充斥在每一張嘴巴裡,難以體會到半點人情味。不得不說,人情味這東西比國寶大熊貓還要罕見,還要珍貴。
我注定,要在道德淪喪的塵世間,痛苦地度過余生?對此,我深有懷疑。不過,從目前的現狀來看,我只能如此苟且偷安。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我生病這件事,一下子在親戚朋友間傳開了,以前熟絡的朋友,漸漸地不接我爸媽的電話,我深深地知道是什麽原因。不但朋友如此,就連血濃於水的親戚也慢慢地疏遠,誰也不願意跟一個倒霉的家庭有聯系,他們怕被傳染。
這鮮明的人情變動,讓我懂得了一句古話,“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走到街心花園,這座小城市,
一下子就變得熱鬧非凡起來。我置身人群,沒一個認識的人,舉目茫然。車輛鳴笛,噪聲四起,“他媽的,這世界太吵了,比池塘裡的青蛙還要聒噪。” 我咬牙切齒地大罵道,當然,我隻敢在心底狠狠地咒罵,要是我罵出聲來,鐵定會被人看作是神經病。我可不想又患上神經病,肺癌這一種病已經夠我咀嚼的了,而且,我覺得夠我咀嚼很久很久,直到躺進棺材,也可能還沒嚼完。
不得不說,肺癌這種飛來的災禍,實在太惡心了,不管降在誰的身上,誰也受不了。想必華佗在世,也會因此憂傷而死。
正當我駐足不前的時候,王渝出現在人群中。她出現的那一刻,我確定人潮依舊在湧動,並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靜止。
話說,當你遇到真愛時,時空就會靜止。好吧,我承認,我的真愛不是洋芋,但是,我也不敢確定,一定不是王渝。
因為,王渝真的太醜了。是我們班上最醜的一個女生,甚至是全校最醜的一個女生。
說實話,在街上遇到這麽醜的同學,我很不想搭理,盡管我長得一般。那一瞬間,我想扭頭就走,假裝沒看見她。
痛苦的是,她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隨即,我的雙腳不由自主地釘在了水泥地面。
“馬劉鵬飛!”
想不到,她居然在人流如織的街心花園,喊出一個世界上最難聽的名字來。
我咬牙切齒,我真想化作一頭西班牙猛牛,衝過去,把她撞飛。
呃呃呃,她卻笑得像一朵花,雙腳並攏,很淑女的樣子。
“高中生了,還扎兩個小辮子,惡心不惡心?”我很嫌棄她,但我不願明說。畢竟我跟她有著雷同的命運,都是被上帝拋棄,被人歧視的生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暫且饒她一命吧,我在心裡饒恕了她,阿門!
阿彌陀佛!
主啊!
“好巧啊,在這裡遇到你。”我強顏歡笑,偽裝得很堅強。
“是啊,真的很巧!”
王渝一開口,就把嚇到了。
她的牙齒好醜啊,參差不齊,比我隔壁鄰居家的那條土狗的牙齒,還要難看一百倍。
我惡心,我想吐。但是,不可以這麽明顯,這是禮貌,人與人之間該有的禮貌。
為了不讓自己把中餐吐出來,我馬不停蹄地轉移話題,“你考得怎麽樣?”
“別提了。跟你一樣。高考,算是完了。”
“別吹牛了,你平時那麽認真,怎麽會完了?”
其實,鬼才知道,她平時認不認真。看見了吧,我多麽虛偽。不,人,多麽虛偽。
“你要是讓我吹,我很樂意哦。”
“我靠,別這麽汙,好不好?我的初吻還在呢?”
“說得好像我的初吻沒在了一樣,我的也在啊!”
為了不惡心我盡量不在她說話的時候,看她的嘴巴。
奇怪的是,她閉著嘴巴的樣子,很好看,很迷人。五官精致,比范冰冰的還要渾然天成,還要黃金比例。
可惜了,一口牙齒,害她不淺。她的一生,真是坎坷艱難。
想到此,我不禁幸災樂禍,自以為碰到了知音,同病相憐的知音。
“你怎麽是這種人啊?”我不高興了,“醜人多作怪,惡心知道不?”
後半句話,我沒敢讓她聽見。說到底,我也是一個善良的好孩子,就連一個醜女也不忍心傷害。
“呀,別裝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裝個毛線的單純啊?”
我不爽了,就嚴肅地問她,“你想怎地?想泡我嗎?”
“馬劉鵬飛,說句掏心窩的話,高中三年,你是我唯一暗戀著的人……”
聽到了暗戀這兩個字,我瞬間滑入了深淵,耳朵自動屏蔽了她之後的一大堆話,“她暗戀我?三年?我竟然一點都不曾察覺?他媽的,她也隱藏得太深了吧?心機婊?”
“喂,馬劉鵬飛,你沒事吧?”
她的大喊大叫,把我從深淵裡拉了出來。
“啊,啥?”我當然沒聽見她說什麽。
“我喜歡你。”
那一瞬間,我覺得世界末日剛好降臨,“你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
“你胡說什麽?我怎麽會要你的命,我愛你還來不及。今晚以後,我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這個傷心地。”
王渝說得很認真,以至於讓我分不清真假。“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想說的是,你要離開這裡了?去哪裡啊?跟誰一起啊?”
“我就知道,你是喜歡我的。只是一直藏在心裡。”王渝像走火入魔一樣,忸怩造作起來。
“你既然要走了,我非常高興,因為你要走了。所以,今天晚上,我陪你吧。”
“你好壞哦。你好有紳士風度哦。謝謝你!”
暮色降臨,我和王渝的身影,出現在一家自助火鍋店裡。
“先說好,這頓飯,我請你。”王渝一本正經地告誡我說。
“好。這樣不太好吧?”我的心裡一陣美滋滋,有飯不吃王八蛋。
“有什麽不好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知道你也沒考好,還聽說你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但是,馬劉鵬飛,你知道嗎?我也沒考好,在考數學時,我也被送進了醫院。”
“你吹牛吧。世上還有這麽巧的事?我在考數學時暈倒就算了,你也在考數學時暈倒了啊,鬼附身了吧?”我當然不相信了。
“你還別信,騙你是豬。”王渝發下毒誓。
毒誓都發了,我沒理由不相信啊。
一邊吃火鍋,一邊喝點小酒。
王渝喝酒後,臉蛋兒紅紅的,把我的近視眼都快給迷死掉了。
吃完火鍋,王渝吵著嚷著,要去KTV唱歌,“我這十多年的人生,算是白活了。連KTV都沒去過。”
王渝跟我抱怨道,好像我他媽的就去過KTV似的。
殊不知,她這話也戳痛我的心窩,“他媽的,老子不也一樣,從來沒去過KTV。好,今晚,我倆就去KTV,唱歌,浪個天翻地覆。”
“爽快,馬牛鵬飛,……”王渝醉意上頭,吐字不清了。
我糾正道,“不是馬牛,是馬劉。”
“都一樣, 今晚。你就是我的馬,你就是我的牛。你想要什麽。我都滿足你。”
就這樣,在KTV裡,我的初吻沒了,王渝的初吻也沒了,罪魁禍首,明顯不是別人,就是我和她。
第二天清晨,我在頭痛欲裂中醒來,王渝卻不見了,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我的風情萬種,全都給了你。你可要給老娘,好好活下去,直到我歸來。”
落款也很特別,“你的渝!”
我笑得猙獰,痛並快樂著。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思緒,試著不去回想她的嘴巴,也不回想她的牙齒。
潔白的被單上,留下一攤血跡,好似打翻在地的紅墨水,宛如病房裡那個女人的大紅唇。
之後,王渝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與她再度相逢。
“呃呃呃,我擦,老子這是怎麽了?還想和她二度相逢?見鬼去吧!”我突然反感起自己來,說真的,我一點也不喜歡王渝,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
現在,既然她玩失蹤,那就隨她去吧,免得我又犯惡心。像我這麽清秀的少年,才不願意愛上一個醜女哩!
不知怎的,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在病房裡遇到的那個女人,夢夢。
我的身體又活起來了,瞬間,充滿了對生活的無限向往和希望。人間總是美的,壞的東西和好的東西加起來,終究還是燦爛的,還是可以留戀的。
一想到夢夢的魔鬼身材,我決定要珍惜生命,把握當下,好好活下去,不為任何人,包括王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