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坪江,自北地烏察雪山而起,延綿數千裡,貫通南北,最終匯入一片死沉沉的黑海。
在這北水南流的過程之中,亦有無數的支流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加入進去。
此時,夜色正濃,平靜的江面上一艘百丈多長的龐然大物正在靜默航行。
有一清瘦中年人正站在船頭甲板之上,愁眉緊鎖。
在他的眼中,夜幕垂落,似有一雙看不見的無形大手隱在其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發出雷霆一擊。
“侯爺也是睡不著嗎?”
身後的船艙內響起了一道有些沙啞,特別磁性的聲音,中年男子回頭望去,只見在船艙的門口處倚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
這老者一頭白發也不整理,順其自然的披散下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瀟灑味道,以他的年紀與地位,如此的不修邊幅,是很不體面的。
以他的身份,做出這種閑散漢子一般倚靠門窗的動作,也是很不合規矩的。
所幸,此時此地只有他們二人,倒不必那麽較真。
“原來是大先生。”中年男子微微一禮。
“聽大先生的話,也是睡不著嗎?”
清止道人歎道:“這一路行來,歷經幾番妖魔奸宄,方不過行了半余路程,之後的路途只怕將更加的危險重重,貧道也不知......”
“咳咳咳.....!”
清止道人說著話突然就劇烈咳了起來,一絲淡淡的血跡順著胡子墜在甲板上。
他連忙取下腰側挎著的一個青皮葫蘆,拔開塞嘴,一股濃烈刺鼻的酒香噴湧而出,對著壺嘴連連灌了幾大口。
渾濁的酒水混著血液又落回了腹中,清止的面色浮起一絲紅潤。
疲憊的靠在門廊上,清止感受著內腑中那團與自己丹元死死糾纏在一起的煞氣,落寞的苦笑了一聲。
“大先生,你的傷不要緊吧?本候這裡還有幾株上品靈植.....”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隨後行到老者近前關切道。
清止抬手止住夏定軒,淡淡笑道:“侯爺無需憂心,貧道已經服下了靈丹,不日便可痊愈。”
隨後他又一歎:“只是沒想到“怨海悲秋”此女年紀輕輕居然能有如此修為,貧道在她這個年紀,卻是萬萬不及,真是後生可畏啊。”
涼風習習,江波蕩漾,夜色下,他們二人各懷心事,滿腹惆悵,一時之間充滿了對余下路程的迷茫。
清止突然問道:“侯爺,其實你無需如此急迫的,修士不得干涉凡世,此乃定理。
再者入我鼎元對令愛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夏定軒一愣:“大先生說笑了,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自去年瓊華宴後,本候便寢食難安,每日都是在噩夢中驚醒。”
“這一路上的情況也證明了本候並非多心,只能將瑤兒托付給先生照顧了。”
“侯爺言重了,昔日我受老侯爺諸多恩情,此次援手不過是舉手之勞。”清止道人移步到船頭,“只是可憐了小丫頭,小小年紀就沒了生母,又碰上了這種事情,唉......”
船上的這兩人身份都不一般,清止道人乃是南越七派中的鼎元山上的修士,在派中也算是實權人物。
其實也看的出來,如果不是身處金字塔上的位子,那有權力可以自行收徒的。
而這中年男子也不一般,是鄭國冊封的世襲爵位,開澤候。
但近幾年隨著老侯爺的故去,也只剩下了一個爵位的名頭,
實際的權力倒是不剩多少了。 否則,依老侯爺在世的時候,他也不必過得這般狼狽。
一臉落寞的夏定軒望著順流的江水,煩雜的念頭漸漸平息了些許。
突然他看見江中浮出了一團奇怪的東西,仔細一看,呼道:“嗯,江中有人。”
只見在漆黑如墨的江水中,正有一人漂浮在水面上。
清止道人順著夏定軒的目光也看見了那浮在水中的人影,眉頭一凝,心想:“這人出現的蹊蹺,還需小心為上。”
他暗中掐出一個法訣,一隻金紅色的火焰小鳥在他手指上方凝聚成形,盤繞飛旋了一圈,向著艙內激射而去。
待艙內的兩股道息做出回應後,清止道人回首又望著黑夜彌漫的江面,靈覺悄然散出,隱秘的探查著周圍動靜。
“莫非是我多疑了?”靈覺散出,仍是一無所獲的清止道人納悶的想到。
就在他收回靈覺之後,身旁的夏定軒突然大聲喊道。
“大先生,這個人還沒死,他的手指動了!”
清止道人聞言看了過去,果然看見那道人影趴在一顆浮木上正在輕微的擺著手指。
特殊時間,他並不想招惹這種多余的變數,但他也知道這位侯爺的腦子是多麽的迂腐,“侯爺你看錯了,他沒有動,是水花打的。”
“真的嗎?”夏定軒半信半疑。
在一起相處了有段時間,他非常清楚在這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的表象下是怎樣的腹黑。
清止道人臉不紅,心不跳,面不改色的道:“當然,老夫修道八十載,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我頂你個肺......”
“什麽聲音?”夏侯爺突然好像聽到了什麽,疑惑的向四周看著。
清止道人:“.........”
“透你勞母.....”
夏定軒望著清止:“大先生,你聽到了嗎?”
清止道人:“........夜間風大,侯爺聽錯了吧!”
“..........”
“大先生,你還是救他一救吧,不管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
清止道人的臉色頓時一黑,“怪不得混成了這樣,讀書讀傻了啊。”
他也不再多言,丹府內元一催,最為基礎的元氣搬運法就用了出來,一隻無形大手從水中將那人影撈了起來,緩緩的向船上搬來。
嘭!
那人影被清止道人摔在了甲板上, 震的嗆出了幾口江水,溜圓的肚子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
緩了好一會,人影才漸漸恢復了神采。
“在下王格必,多...多謝這位先生救命之恩。”他直接無視了一邊的清止道人,對著夏定軒謝道。
夏定軒看他長得魁梧,跟著回禮,“原來是王壯士,些許小事,不必如此,只是不知壯士為何深夜在...在........”
夏定軒說道最後欲言又止,似組織著語言想要避免讓王格必不是那麽難堪。
真是一個溫柔的人。
王格必呵呵一笑:“先生不必如此,在下乃是青州武盟文倉分舵的獵魔士,因為被一隻妖魔追殺跌落了懸崖,沒想到能碰見先生,僥幸撿回了一條性命.......”
王格必真真假假的將所有事情對夏定軒二人大概說了一番,也不管他們相不相信。
他又摸著癟下去的肚子不好意思的說道“不知先生可否為我準備一些食物,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過東西了。”
夏定軒聞言忙道:“這是當然。”
他轉身向船舷的陰影處揮了揮手,就見從黑暗的陰影之中慢慢走出了一個渾身黑衣的暗衛。
“朱九,帶這位王壯士下去休息,並為他準備一份食物。”
“非常感謝。”王格必向夏定軒鄭重的感謝道。
他隨在黑衣暗衛身後,在經過清止道人身邊時,底不可察的說了一句:“我頂你個肺啊!”
這聲音低的夏定軒與那暗衛都沒聽見,除了一臉鐵青的清止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