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離人恨雨春山中,中山春雨恨人離。沉雲重渺渺,渺渺重雲沉。
荷夏幾時到,到時離夏荷?誰戀伊妝紅,紅妝伊戀誰?
———————《菩薩蠻》
且說這世間之事,最難懂者為何?率臣自道:“莫不如情也。”而因情所致之事端,衍生之道理,從古至今,遍觀中外——上達君王諸侯,下至黎明百姓,大者似日月星辰,小者如塵埃蜉蝣,繁者甚亂絲難解,簡者比清水悠悠;美醜善惡,貴賤喜憂,大小強弱,盛微隆幽——真可謂是無所不容,無所不有。而今日某所說之故事,也是因情而起,因愛而滅:大千世界,萬載悠悠,芸芸眾物,榮枯難休,愛恨如夢,離愁難收,唯有江水,亙古長流。“誰戀伊妝紅?”此話乃本書之名也,倒而合讀之,亦是本書之旨也。“妝紅”與“紅妝”何意也——讀者自體會之。
卻說宋越州剡縣中善村有一少年——年方弱冠,儀態非俗:身長六尺,纖細腰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其姓梅,名清,字盛仁。少家貧,喜讀書,好擊劍,善詩文;性雖豁達,卻隱機謀,面,見善若驚,表,嫉惡如仇;後越州秋試,中解元而名動州府,眾人皆異之。
時年真宗景德元年春三月,州府大宴賓客於會稽山,但見春草嫩嫩,雙燕聲聲,柔風陣陣微拂面,柳絮紛紛不惱人,山微翠而流水澈,煦日暖而顥氣存——好一處春景,享不盡良辰!
州府朗聲道:“念路州今日之昌盛,感聖上無限之隆恩,加之春景之麗麗,文萃之華華,萬物作而更始,群賢聚而賦詩。公等皆是越州之才俊,可效蘭亭之舊事,作今日之新文,複頌國之盛也。”
原來盛仁因才而聞於州府,雖白身,州府亦邀之。待州府話畢,眾人分賓主而坐,行一觴一詠之故事。盛仁抱膝危坐,與眾人侃侃而談,中間多有以詩文阿諛奉承州府者,盛仁皆笑而附讚之,州府聽之,心中愈樂。
話休煩絮,盞至盛仁,州府置盞而笑道:“諸位且聽解元之妙文。”
盛仁拱手答道:“學生區區陋才,怎敢在群賢之前稱妙?學生憶昔日寒窗之苦,感今時越州之盛,苦思冥想,方始得《破陣子》詞一首,韻律不美,諸公莫笑。”
遂起而歌曰:
萬家燈火明滅,冷月星辰滿天。寒風凜冽又如何?隻知吾心定不變。遙憶同窗年。
古有管仲樂毅,誰人與之比肩。男兒志豈筆墨間?吳鉤可帶龍吟劍。旭日將噴薄!
誦畢,只見一人起身道:“詞意為先,韻律次之,爾年方弱冠,而詞意卻有如此之氣勢,實屬難得,前途不可限量啊!恭喜州府大人,越州得此賢才,他日必名揚於四海。”
眾人視之,乃越州大戶——顏詡也。顏詡字虛縉,生的闊面重頤,體態肥胖;其家巨富卻好附庸風雅,嘗置文房四寶於門前,路人如有妙詩及美詞者,皆可立而寫之,如詩詞合其心意,皆會宴而重賞,是以越州文人多與之交往,或為己利,或為己名,唯盛仁淡而處之;其與州府相交甚厚,州府讚其家曰:“師法仲尼,祖從顏回”,
故官場中人亦不敢怠慢之。 顏虛縉方說完,州府便道:“顏公所言極是,梅清此子志向不小啊,有此之才,何愁不蟾宮折桂,金殿賜官?”
又私謂盛仁道:“小哥兒,你看顏公如此抬愛於你,想你即將赴東京春試,路途遙遠,花銷定然不小;況京城繁雜,何處安身?顏公在京亦有好友——莫不如就此作詩一首,贈與顏公,倘得顏公之助,汝亦得其便。”
原來這顏詡雖家巨富,但其富卻多有賄官而得者,故其與州府相交甚厚,州人不甚了解其中之因果,多以為二人乃是以文而交;而那盛仁本就是個心細聰慧之人,見微知著,已然猜出其中一二,遂不甚與顏詡交往。
此時盛仁聞州府之語,尋思道:“我本要赴東京趕考,今日若回絕州府,怕有不便;但若是虛言而讚顏詡,日後萬一其東窗事發,我亦不能幸免,真是個兩難之事!也罷,也罷!為今之計,也只有順勢而為了。”
盛仁見顏詡大腹便便,似鱉肚一般,再念其喜舞文弄墨,附庸風俗,忽想到只需如此如此,便可一舉而兩得,日後官家若追查起來,亦可有所應對。
遂謂顏詡道:“顏公謬讚,以學生之才怎及公之萬一?想顏公昔日孤窗夜讀,徹夜不寐,抱膝危坐於墨室之中,談笑風生於星月之下——亦是吾州之美談。學生有感而得一詩,願和之以畫,贈與顏公,望請顏公笑納。”
遂取墨紙,沉思數息,筆走龍蛇,揮毫而作。
須臾,畫成,只見那畫:星月交匯,樓台隱隱,月下有一雕閣,閣中古籍遍地,微光點點;閣外夏草幽幽,池水澈澈,塘內魚鱉隱約可見;一人峨冠博帶,駐杖於岸邊細觀之——頗有隱士淡泊名利之感。
盛仁又於其右上題一詩,詩曰:
孤影映窗墨香隱,
皓月瀉地幽蟲鳴。
質本璞玉無瑕點,
獨觀天下看濁清。
詩畫畢,盛仁即捧起字畫躬身遞與顏詡。詡觀之,大悅,乃合之;少頃,展開,複觀,朗聲讚道:“好畫!好詩!不愧是解元,果然是英才而出少年!某當裱以珍金,懸掛於中堂之上,以表吾之志也!”
眾人聽顏詡如此之說,亦附和之——說此畫如何如何之美,此詩如何如何之妙,又如何如何符合顏詡之氣質,盛仁亦自謙之,此處暫且不提。
州府笑謂顏詡道:“顏公以為此子如何?”
顏詡因詩畫受用至極,遂捋須而道:“身謙而不卑,才華而不溢,可堪大用。”因謂盛仁道:“聽聞小哥兒不日將赴京春試,為酬詩畫之勞,我當略盡綿薄之力,還望小哥兒莫要推辭。”遂呼左右取金二百贈之,盛仁連連稱謝,不提。
後人重遊會稽山,念當時盛仁贈詩畫之景,作詩而歎曰:
美詩美畫才驚豔,
孰知詩外是何言?
盛仁妙筆思退路,
顏詡無知掛堂前。
是日,宴會盡歡而散,後盛仁亦赴京春試。途中之事暫且不表。
及至東京,赴省、殿兩試,上度其才,賜進士出身,任正九品大理評事,並揚州通判,賜錢二十萬,克日任職——時年景德元年夏六月也。
話休煩絮,卻說盛仁回揚州赴職途中,行至壽州地界,道路漸轉崎嶇,馬不能行,遂與左右下馬緩步行之,盛仁但見四周幽篁交翠,山峰聳天,又聞樹木沙啞之聲,野鳥悲鳴之語,如離人之悲泣,似鬼魅之怪音;驀然,路忽轉窄,僅容一人而行,峰遮夏陽,山隔暖氣,兩壁間偶有蒼猿亂竄,咿呀亂啼;怪蟲飛舞,成聚成堆;山風冽冽,鑽入袖中,加之猿嘯不斷,鳥鳴不絕,盛仁頓覺遍體生寒,毫毛豎立,遂催左右疾行。
行不數步,忽而陰風驟起,愁雲滿天,頃刻之間,冷雨駢集,盛仁急與左右尋地而避之,可這山壁之間如何有遮風擋雨之地?又複聞蒼猿悲啼之聲愈響,樹葉簌簌而疾落;道路之上怪石陰陰,似鬼神所依。
只見盛仁遍體:服飾盡濕,貼皮附骨,玉簪難束,發絲凌亂;泥漿裹腿,棱石刺腳;雨聲如鬼泣,風聲似狼嚎,其聲愈大,盛仁眼中恐懼之色愈濃。左右見此景,更是心中大懼,倍加恐慌,盡皆股栗,不敢邁步向前。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愁眉苦臉之時,天忽而轉晴,路忽而轉寬,地勢平而綠草茂,山峰隱而白鶴鳴,夏日暖暖盡驅通體之寒,和風陣陣滌除濕衣之水。
後有詩曰:
一時雨急一時晴,
此路難走他路行。
迅雷風烈何須變?
靜篤本心地皆平。
盛仁大喜,忙上馬,欲策鞭疾馳於草地之上,忽頭暈目眩,摔倒於地,左右急扶之。
原來方才那一場大雨澆得盛仁遍體生寒,後又突遭暖氣入體,一寒一熱,相匯於體內,那盛仁本就是個柔弱書生,哪經得起如此折騰?遂陽氣逆流,陰氣不下而上浮,以致其暈倒於地。
良久,盛仁緩緩而醒,左右及馬皆不知去向,盛仁見此景,搖頭長歎一聲,竟也不尋之。遂整衣裳,理冠束,踱步而行。
方行數十步,只見路兩旁桃樹棵棵,紅花怒放,落英紛紛,花香襲人;玉葉鋪路,瓊枝為基;嫩草青青,方沒木履,暖風柔柔,如少女香袖拂面,低喃細語。
盛仁大驚,念道:“如今時屬盛夏,如何有這遍地桃樹,漫天落英?”但轉念道:“方才之路,如此崎嶇,亦變平坦,天氣如此之冷,亦變溫暖——或許此處正處於冷熱交替之間,故方而溫暖;亦或是自然之奇,也未可知。”
正當盛仁嘖嘖稱奇,深深感歎之時,忽而耳畔傳來陣陣撫琴之聲。
其聲:悠揚婉轉,激昂輕柔, 似瓊瑤之仙曲,又如廣寒之美淒,停頓反覆,緩緩綿綿,如玉珠之落盤,又如溪水之長流。
盛仁陶醉其中,不覺循聲而行,及至,只見一佳人:
桃花作衣霞為裳,
眼若星辰睫泛光。
櫻唇瓊鼻白玉臉,
柳腰柔臂烏發長。
玉蔥輕撫孤桐弦,
柔風緩起香袖揚。
天籟應勝師瞽技,
顏姿可羞沉魚塘。
其輕撫琴弦,靜坐不語。
盛仁見之,不覺心馳神往,陶醉其中,正欲細細觀之,忽而琴聲突停,其人轉入山後,驀然不見。盛仁急尋之,路過琴台,其香尚存。
盛仁亦轉過山後,忽見一石洞,洞寬高約一丈有余,於外觀之,洞內漆黑一片,深不可測;洞旁四周藤蔓纏繞,野花朵朵。
其上有四字篆書,丹紅色,曰:
望帝洞府
左右亦有兩行隸書,青綠色,曰:
望帝杜鵑誰是誰
鯤鵬相變誰解昧
盛仁奇之,猶豫少頃,踏步而入,其方入洞,洞口忽合。
盛仁頓覺眼前一黑,耳中似有子規之鳴叫,中夾雜金戈鐵馬之嘶,複有落葉水滴之聲,忽而,一聲爆響,如石崩地裂之音。
盛仁隻覺腳底一松,身急落而下,如墜萬丈深淵,其大叫一聲:“不想今日吾命休矣!”
正是:
為尋佳人陷險地,
恰似晴空驟雨急。
惡境美景兩相生,
人生福禍難預期。
畢竟盛仁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