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縣於元朝至元年間正式立縣。從立縣始至明朝嘉靖年間,該縣一直沒有修築正式的縣城。直到嘉靖後期,由於沿海屢遭倭寇侵襲,人員財物損失極為慘重。在當地士紳百姓的強烈要求下,時任松江府知府方廉才開始下令修築上海縣城。 嘉靖三十二年,上海縣城終於修築完成,結束了該縣二百六十年有縣無城的奇特歷史。
從空中俯瞰,上海縣城看起來就像一個橢圓形的大鴨蛋,它位於松江府城東北九十裡,周回九裡,高二丈四尺。縣城共有六個城門:東門朝宗,南門跨龍,西門儀鳳,北門晏海,小東門寶帶,小南門朝陽。又因禦敵防寇的需要,城牆四周還設有不少敵樓平台。
萬歷三十七年二月十八日,下半夜。天地間一片幽黑,伸手不見五指,房屋外天寒地凍,冷得人直打哆嗦。
若是在往常,上海縣城內此時正是夜深人靜、黑燈瞎火的時刻,辛苦勞作了一天的老百姓們肯定還在深深的睡夢之中。
然而,今天卻有例外。
不知道從夜裡幾時起,上海縣城的大街小巷裡竟然漸漸出現了許多挑著燈籠趕路的人們。這些人三兩成群,行色匆匆,絲毫不顧黑夜與寒冷,好像約好了一般紛紛向上海縣衙方向趕去。
縣城小南門下漁坊附近喇叭巷中部,有一座青磚綠瓦的四合院民房,這裡是夏書信家現在居住的地方。
約莫寅正時分,夏書信和他的二哥夏書禮兄弟倆才在家人的催促下,各自挑著燈籠,提著長耳竹籃,走出家門,向縣衙方向走去。
今天,夏氏兄弟和那些半夜三更早早出門的很多人一樣,都是要到縣衙考棚去參加松江府上海縣本年度的童子試第一場考試――縣試。
約莫一個月前,松江府治下各縣接到了南直隸提學道下發的一紙公文。公文通知,今年松江府的童子試正常舉行。屆時,提學道大人將按臨本府,監督檢查。
在大明朝,士農工商,士為四民之首。平民百姓要想改變命運,出人頭地,九成九的人都要走讀書、科舉、入仕的道路。
金榜題名,中狀元,招駙馬,欽差巡按,光耀門第......這是大明朝無數普通老百姓的人生最高理想。
自太祖皇帝建立科舉取士、為國求才的制度以來,經過二百多年的演變和完善,大明朝的科舉制度已經形成了一整套非常完善的規章制度。
簡單的說,一個普通的讀書人要想出人頭地,必須要分別經過童子試、鄉試、會試、殿試的考驗,才能做到“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童子試又稱院試,一共包括三場考試,分別是縣試、府試和道試,三試都通過者,即可被授予生員身份,也就是俗稱的秀才。
在所有正式科舉考試中,縣試是最低一級科考,是普通讀書人夢想的起點,每一個想要出人頭地的學子都不敢不萬分重視。
在功名利祿的極致誘惑下,無數大明帝國的臣民們在剛剛懂事之後,就自覺或不自覺的走上了讀書科舉之路,千軍萬馬湧上獨木橋,奮不顧身向前衝。
就拿小小的松江府來說,據說僅僅今年就有數千名學子報名應考。單就上海一個縣,到縣衙禮房報名應考的儒童就有千余名。由此可見,大明的老百姓對科舉功名的狂熱向往。
按照慣例,童子試縣試要在各縣縣城設點舉行。這個考試地點的設置也是因地製宜各有不同。
富縣一般設有專門的考棚,
考生可以在考棚內安心考試,免受風吹日曬,寒氣侵擾。窮縣的考生可就倒了大霉了,他們要麽在破舊的縣衙大堂考試,要麽在露天考試,風風雨雨的,一場考試下來,考生們可要糟好大的罪了! 上海縣歷來是江南膏腴之地,而且學風濃厚,文人才子輩出,各種教學設施齊備,設有專門的考棚。本次上海縣試的地點就在縣衙旁邊專門用來考試的考棚內舉行。
依照南直隸提學道的規定,縣試開始時間約莫是在當日黎明卯正時分。
到了二月十八日這一天,為了能夠一舉得中,很多心急的考生和家長半夜三更就舉家起床準備了,弄得整個縣城早早就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夏書信他們居住的地方離縣衙不算太遠,又因為有夏書禮這個久經“考”驗的老生鎮場,所以兄弟倆並沒有像其他新手考生那樣慌慌張張,早早就到縣衙那邊受冷遭罪。
現在雖然已經是二月天了,但是松江府這裡的天氣依然冷的邪乎。
這麽冷的天,一個個像個傻瓜一樣在縣衙門口乾等,確實是一件十分考驗人毅力的苦差事。
夏書信哥倆是算準了時間才走出家門的。
走在狹窄幽暗的古老巷弄之中,回想著半年來的離奇遭遇,夏書信不禁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其實,夏書信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準確的說,他是一個靈魂穿越到大明朝的現代人。
在二十一世紀,夏書信是一名剛剛畢業的普通大學生。一次大地震才讓他莫名其妙的魂穿到大明朝一個同名同姓的少年郎身上。
他重生的這個家庭是大明朝一個普通的農耕之家。家居南直隸松江府上海縣川沙堡附近一個叫二砂場的小村莊。
新家中,父母俱在,父親叫夏大海,母親叫徐三鳳。一共有七個兄弟姐妹,夏書信排行第六。
大姐叫夏香梅,十多年前就已經出嫁,夫家王氏在松江府青浦縣青龍鎮。二哥夏書禮,已婚。三哥夏書義,幾年前在巡檢司當弓兵時被海盜掠去,至今杳無音信。四姐夏香蘭,已經出嫁,夫家是南京的孫氏。五哥夏書智,因為早產,自小體質羸弱,幾年前被一個遊方道士忽悠到武當山去習武了。夏書信和夏香竹兩個就是夏家的老六和老七了,他們是龍鳳胎,哥哥隻比妹妹大幾分鍾而已,今年都是十三歲。
說到夏書信重生的事情,就不得不提去年那場恐怖的天災人禍。
去年,也就是萬歷三十六年正月開始,大明帝國的江南地區爆發了兩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災。
在連續數月的時間裡,整個江南淫雨連綿,江河泛濫,堤壩潰決,無數城池變為澤國水鄉,街衢市肆盡成長河,舟航行於陸地,魚鱉遊於人家。
此次大水災導致南直隸諸府竟皆受災,無數房舍傾頹,財物損毀,人員死傷無數。天災無情,人禍尤為暴虐。由於朝廷的無能和地方官員的貪腐漠視,救災不力,導致整個江南地區數千萬受災百姓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無數蒼生因此蒙難,餓殍遍野。
一些不甘活活餓死的受災百姓更是掀起了數十起轟轟烈烈的殺官奪糧的起義,一度使大明帝國在江南的統治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聽說,就連那位躲在皇宮大內二十年沒有露頭的皇帝大老爺也震驚了,特意從皇宮裡遞出了一張小紙條給內閣首輔葉向高,把這個在內閣裡唱獨角戲的葉首輔狠狠的訓斥了一番。
上海縣瀕臨大海,即使是往年,這裡也常常發生海水倒灌的水災。當地人基本都有防患水災的經驗。但是,這次水災是二百年不遇之大洪災,來的又急又猛,很多人家根本來不及采取救災措施,就不得不背井離鄉,躲避洪災。
夏家就是這樣,匆忙之中,也隻能優先保證人員生命的安全,其他的東西不得不忍痛舍棄。
洪災過後,夏家的房子和很多財物都被洶湧的洪水衝洗的一乾二淨,家裡一下子變得一貧如洗,一家人連一日三餐都難以為繼。
為了吃飽肚子,全家人隻好一起上陣,自力更生,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尋找可以充饑的食物。
原本一心在家苦讀聖賢書的夏書信,也不得不到海邊捕魚撈蝦,補貼家用。
某天,也許是因為過於饑餓勞累的緣故,正在海邊下網捕魚的夏書信忽然一陣頭暈目眩,一頭栽到了海邊的沙灘上。
當他再次醒來時,卻已經是物是人非,一個來自四百年後的靈魂附身了。
重生的夏書信怎麽也沒有想到,他附身的這位主此刻的處境竟如此淒慘!連基本的溫飽問題都無法保證!
賣糕的!坑爹啊!
鬱過,悶過,日子還得過!
如今木已成舟,人已穿越,事情估計是無法改變了!
夏書信隻能強迫自己面對現實,盡快適應目前的新身份。
重生後第二天,夏書信就沒有時間去多愁善感了,為了拯救饑腸轆轆的肚皮,他不得不積極開動腦筋,想方設法賺錢。
在環境陌生又缺乏本錢的情況下,想要搞到銀子,確實是一個考驗人智商的高難度動作!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在扯斷無數根頭髮之後,夏書信終於從父母操持的紡紗機上找到了賺錢的靈感。
夏書信父母使用的紡紗機和他曾經看過的《天工開物》上描述的紡紗機十分相似,都是單個紡錘水平放置、手搖的紡紗機。在十八世紀初的英國,類似這樣的紡紗機曾被人改造成為一種非常著名的紡紗機――珍妮紡紗機。
珍妮紡紗機的大概原理,就是把這個水平放置的紡錘豎起來,這樣就可以騰出很大的空間,一次多放幾個豎直的紡錘。如此一來,操作時,在相同的時間內,紡紗的勞動效率就會提高數倍甚至數十倍。
這個原理說穿了十分簡單,但是數百上千年來,人們已經形成了思維慣性,竟然無人想到這一點。直到十八世紀一個英國人不小心一腳踢翻了自己的紡車才發現了這個秘密。
大明中後期,由於海上私人通番貿易的盛行,江南工商業發展極為迅猛,尤其是紡織業,更是遍地開花,南直隸各府,幾乎家家都有織機。像蘇州府松江府這樣的棉紡中心地帶,有的工坊擁有的織機甚至達到了數千張,規模極為宏大。這些也從側面證明了市場對紡紗機尤其是高效率紡紗機的需求非常旺盛。
通過初步的市場調查,夏書信認為,隻要能製作出這種新式的紡紗機,根本就不用愁銷路。
聽到兒子竟然不聲不響的發明了比現在生產效率高多倍的新式紡紗機,夏書信父母震驚了。
在弄明白新式紡紗機的基本原理之後,精通木匠活的夏大海幾天功夫就把一輛新式紡紗機制作了出來。
由於材料的限制,第一台新式紡紗機一共隻有六個豎立的紡錘,也就是說,他的紡紗效率是普通紡紗機的六倍。如果繼續增加紡錘,紡紗效率還會成倍增加。這樣,一天紡紗的收入就是原來的數倍。簡直就是一個賺錢的大殺器!
新式紡紗機雖然製作出來了,但是一個新的問題又擺在了夏書信的面前。大明這個時代可是沒有什麽知識產權保護的,像這種很簡單的革新,一旦被他人知曉,夏書信敢肯定,過不了幾天,山寨機必定到處都是。
為了狠狠的撈一把,夏書信不得不再次開動腦筋,進行了一次非常周密的策劃,使了好幾個見不得光的小手段,才暗地裡把這個新式紡紗機推銷給了松江府最大的紡紗機制作商黃家,一次性換來了五百兩白銀的補償。
當時的消費水平,一個成年人一個月的消費大概在一兩銀子左右。有了幾百兩白銀墊底,夏家的日子終於好過起來。
家裡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夏書信的苦日子卻開始了。
眾所周知,大明朝是科舉社會,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科舉入仕金榜題名才是人生之正途。
身為夏家最小的兒子,也是最聰明的一個兒子,夏書信從小就被當成讀書種子來培養。父母殷切期盼他將來某一天能夠高中狀元,光耀門楣。
因為這個全家的期盼,夏書信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雙手不沾陽春水,一心隻讀聖賢書。他八歲入社學,數年下來,早已熟讀四書五經,諳熟各種製義文章,只等著魚躍龍門的那一刻。
如今家境轉好,夏大海和徐三鳳夫婦二人自然不會再讓夏書信繼續“不務正業”,一致要求他把家裡的頭等大事抓起來,趕緊鑽到書山學海中,為將來的功名之路刻苦奮鬥,不得有絲毫懈怠!
前世剛剛大學畢業,今生又要經受“考”驗,人生真是無聊又無奈啊!夏書信心中禁不住無限感慨!
然而,感慨之後,他依然不得不順應時代潮流,開始明朝版的讀書人生活!
好在夏書信前世是一名文史類的大學畢業生,平時比較愛好鑽研故紙堆,對於“之乎者也”之類的古文倒也不排斥。而且前任小郎君是個典型的高智商書呆子,一腦子四書五經儒家經典都被重生後的他繼承了下來。有了這些基礎,他的讀書科舉之路也不算是白手起家。
在備考過程中,夏書信還偶然發現了一個讓他驚喜莫名的秘密。
前世,他的父母都是大學文史類的教授,那段時間他們夫妻倆正在合編一本囊括中國古代科舉所有知識的大全類圖書――《科舉觀止》。發生大地震時,夏書信正在電腦旁幫父母校對這本書的二版草稿。沒想到魂穿之後,這本《科舉觀止》也像一張光盤一樣存在他的腦海裡跟著穿越了。
現在,隻要他心有所思,中國古代的各種科舉知識,像四書五經全文、各種經典八股文、古代考生的作弊手段、古代秘而不宣的考場潛規則......隨時都可以在他的腦海裡顯現出來,端的是詭異莫測。
激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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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白駒過隙,大半年時間很快過去了。
逐漸學會了做一名大明朝讀書人的夏書信,在舉行縣試這個特殊的日子裡,回想著自己大半年來的奇特經歷,心情顯得格外複雜,各種情緒像野火一樣在他的腦海裡翻滾,揮之不去......
“六弟,不要再磨磨蹭蹭的,快點走啊!”夏書禮忍不住催了一聲。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回頭看夏書信了。他心中頗為納悶,平時自信大方的六弟,現在怎麽看起來跟夢遊似的,不會是臨場怯考吧?他心中不由泛起了一絲擔憂!
“哦,哦,這就來了.......”夏書信下意識的應了一聲,用力甩了甩頭,把腦海裡亂七八糟的思緒甩掉,快步趕了上去。
在哥倆前方不遠處,燈火閃耀的上海縣衙已經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