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潑的大雨下個不停，西北風將大雨吹著，打在身上臉上，頗為的生疼。好在，棺中只是放在骨灰罐和幾件童彪生前穿過的衣裳，並不算太重，八個壯漢抬著，在這泥濘的山道上，總算是還能前行。

　　鑼鼓聲變小了，隱藏在蕭瑟的嗩呐聲中，不時被吹出嗩呐的雨水，四處噴濺。八名壯漢剛被兄弟替下，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們需要休息，好盡快的再上前替換掉剛剛頂上去的兄弟們。

　　吳叔扶著常春，哪怕是年紀大了，常春還是堅持為每一位過世的望春裡人送行。柏陽則扶著劉雲慧，這山路實在是太過濕滑了，劉雲慧這兩日都沒有合過眼，幾次都差點滑倒了。只有童雷，懷裡抱著父親的靈牌，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很扎實，也很沉重。

　　柏家就留下柏萍照顧柏重，從昨晚開始，柏重已經能夠喝一點稀粥了，劉雲慧也放心的讓柏萍留下，只要中午的時候，喂柏重喝一點粥，再把煎好的藥給他喝下，也就可以了。

　　爐子上溫著藥和稀粥，柏萍靜靜的坐在一邊，看著柏重。柏重依然不說話，但柏萍能夠偶爾從柏重看著自己的眼睛中，感覺到溫暖。

　　這已經讓她很開心了，便嘰嘰喳喳的跟父親說著話，柏重的眼中都濕潤了，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廳裡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這麽大的雨，是誰在這個時候來了呢?

　　柏萍站了起來，走了出去，“嬸子，您來啦！”

　　“柏萍，去廚房看著藥，嬸子和你爹有話要說。”

　　“好的，嬸子！”

　　柏萍回頭看了一下柏重，掀著簾子，等到陶麗敏走進房中，她才乖巧的向著廚房走去。

　　柏重眼神複雜的看著陶麗敏，陶麗敏卻將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走到了柏重的床邊，這才定定的站住了。

　　“柏重，你以為殺了我丈夫，別人就不知道嗎?”

　　柏重眼睛突然睜大，他哪裡想到，陶麗敏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他有心想要辯駁，只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重重的歎息了一聲，眼神在一瞬間就黯淡了下來。

　　“我已經問過了，我丈夫是死在你那把匕首之下的。他死也就死了，你卻還活著，活著就要還債。”

　　陶麗敏說得很輕松，就像是周大同的死，是一件再也尋常不過的事情了。柏重感覺到心痛，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殺了你最好的兄弟，還克扣了撫恤。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五兩銀子是給了童家。你還清醒著吧?很好！把這個簽了吧！”

　　陶麗敏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打開，雙手舉著，放到柏重的面前。這是一張房屋轉讓的合約，只是把簽名的地方空了出來，柏重雖然識字不多，卻還是能夠簡單看懂的，陶麗敏這是要周家現在住的那個宅子了，卻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去請人寫的。

　　“哦！忘了你也不識幾個大字了，簽名不會，按手印總會吧?”陶麗敏從懷中掏出了一盒印泥，打開後，滿滿的一盒，都沒有用過，“來，自己按吧！”

　　她將那合約，就放在柏重面前的被子上，把印泥也放了上去，“是不是你也快死了，連手都抬不動了?實在抬不動，我來幫你。”

　　柏重眼中已經有淚水緩緩的流下，陶麗敏一點猶豫都沒有，抓住了柏重靠著床沿的左手，將他的大拇指粘上了印尼，大拇指落下，在合約上留下了鮮紅的印跡，柏重卻一絲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真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懂得什麽是害臊，

殺了自己最好的兄弟，還有臉在這裡哭，還不如我一個女子。要是我，做出這種事情來，還不如一刀把自己脖子給抹了，省得活在世上丟人現眼。”　　“你······”

　　“呦呵！還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算了，反正你好兄弟的冤魂會來找你的，早晚拉你下去作伴，老娘也就不和你計較了。”

　　“是男人就別流眼淚啊?你不是說自己刀砍在脖子上，都不帶皺眉的嗎?原來說話和放屁一樣，難怪殺了自己的好兄弟，你還好意思活著。你要是內疚啊，就把你那把匕首找出來，來個一了百了，死了乾淨。”

　　“咦！你放在哪裡了?該不會還放在床頭吧?”陶麗敏將合約和印泥收好，伸手就去床頭翻找了起來，果然在枕頭邊上，找到了那把半月匕。

　　“來，給你，是男人就自己了斷了。”

　　這麽冷的天，柏重顫抖著都已經額頭見汗了，他想要駁斥陶麗敏一番，幾次張開了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來，你也不是個男人，就讓你苟活著也好，讓你嘗嘗每天有好兄弟的冤魂來索命的滋味， 那一定是生不如死吧！”

　　陶麗敏嘴角露出一個輕蔑而又詭異的微笑，冷冷的哼了一聲，轉頭就出了房間。

　　“柏萍，柏萍，嬸子走了啊！”

　　“啊！嬸子您不再坐會?”廚房裡傳來柏萍的聲音，接著便是腳步聲傳來，柏萍已然從廚房裡出來了。

　　“不了！”陶麗敏已經走到了門口，又突然停住，轉身對柏萍說道:“柏萍啊，嬸子求你一件事。”

　　“嬸子你說。”

　　“今天嬸子來的事，就不要和你娘和你哥說了。”

　　“嬸子?”

　　“乖！嬸子剛和你娘鬧過，你就別給你娘添堵了。”

　　“好吧，嬸子！”

　　“真乖！那嬸子走了。”

　　“嬸子走好！”

　　柏萍簡直是有些受寵若驚，陶麗敏從來都沒有像今日這般對她和顏悅色過，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

　　她呆呆的站著，一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突然聽見柏重的房間裡傳來了什麽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爹！”

　　她緊趕了幾步，掀開簾子就衝了進去，卻見地上掉落著家傳的那把半月匕，而父親柏重，就坐在床上不停的渾身顫抖著。

　　“爹，你怎麽了?爹······”

　　激烈的咳嗽聲響起，柏重開始重重的咳嗽了起來，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一樣，那張本來有些煞白的臉，已經變得紅紫了起來。

　　“哇······”

　　一口鮮血從柏重的口中噴出，染紅了棉被，也染紅了柏萍驚恐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