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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16章 留宿
  此時顏永農只能在心裡牢牢記著店主這份情,日後有機會定當酬報,若無力以報則會念記一生。

  可是孩子不大明事理,隻記得老板前面的差處,忽略老板後面的好處。尤其對老板要買他做兒子極為反感,因而對老板沒有好臉色,無論如何也不接受他的高級水果——蘋果、香蕉。

  香蕉在當時極其稀少,小地方就更少見。鄉下的孩子莫說吃這東西連見都沒見過。還是多年後孩子們在鎮上上中學了,顏永農見了香蕉就賣給他們吃,喜喜連皮帶肉全吃了,落下笑柄:蛇吃青蛙不吐皮。

  老板問小孩為什麽可以吃他的飯而不吃他的水果?孩子說:“我們幫你做事,換你的飯吃,兩項相抵。你再給我零食是額外的,我不吃,別想給我東西吃了又要拿我作抵。我寧願跟他回到山裡啃薯坨、玉米棒,也不要吃你的白面、米飯。你這香蕉、蘋果其實沒他那裡的桃子、李子好吃。”

  顏永農生怕孩子的話得罪了恩人,責備起孩子來:“你太不懂好歹了,人家大伯是一片好意,疼愛你,給你好吃好喝,你不以為恩反為仇。怕他的東西多得吃不了沒地方去,還是他家姑娘沒有長牙齒定要你來把這麽好東西消滅掉呢?”

  老板一點兒也不見氣,反以讚許的口氣說:“這孩子不錯,別小看他,他說出的話抵得上大人。將來長大了一定是個人物。”

  這孩子再也不理會兩個大人褒貶看法,發起牛勁來,打起弓步拉顏永農走。

  老板問:“你們今晚投宿哪裡呢?”

  顏永農說:“還談什麽‘投宿’,現在身上沒錢,連條件最差的旅社也住不起。幸好是熱天隨便哪裡都可過一夜。反正明天要搭車回去,我想就在車站長凳上睡一下。”

  “那怎麽行呢?你是怕蚊子餓著要去喂它們咯。我這裡有張空床,是專給忙時請臨時工備的,床帳絮被剛洗了不久。雖不是好宿安,可將就一下。”店主忠心實意地說。

  既然已受了他大多的情,還怕多受這一份。顏永農馬上答應。

  可這孩子不答應,對顏永農說些難聽的話:“我曉得你起了壞心,想趁我睡著了就溜掉,把我丟在這裡。你跑不了的,我記住了你的姓名也記住了你的家庭住址,只要你跑了我就到公安局去告你販賣小孩,叫公安局的人直接到你家裡捉你去坐牢。”

  聽了孩子的話,顏永農真有些生氣:“你這是什麽人哪?偏要把好事說得亂七八糟,把好人說得得扁扁彎彎。我是那號人嗎?我要是躲你哪時躲不了?我要是不管你就不帶你到處找你父母。你這個不懂好歹,背上有三片反骨,翻起眼睛不認人的家夥,我算是白替你操心白替你忙乎了。”

  “可是我們在車站的長椅上又不只宿一夜,今晚乾嗎不到哪裡去而偏要宿這裡呢?”

  “當然是這兒睡著舒服撒。再說天完全暗了,摸不到去車站的路了。要是迷了路把我們都走丟了,再碰上壞人,捉了你去我可不負責任。”顏永農連哄帶騙。

  老板也幫嘴:“是撒,這裡人多壞人也不少,到了天黑的時候就出來搶小孩子。我就親眼見過一孩子被壞人從他父親手裡奪過去,然後往車上一塞,‘嗚嗚’車子一溜煙跑了,他的爸媽怎麽也追不上。”

  雖說這孩子被嚇住不吵著要走,但他堅決不上床睡覺,像根樹樁似的立在房中間。

  顏永農氣不過懶得理他:“沒見過這麽講不通理的,就讓你站一夜。

”於是顏永農架起馬頭腳坐在床沿上手放在床靠上撐著頭假寐著。  過了好久,這孩子的瞌睡來了,像不倒翁一樣搖晃起來。只見他的眼皮一闔下去腦袋跟著往下一挖身子往前一傾,眼看就要撲向地面。顏永農著實給嚇了一跳,他拉都來不及,只是毫無作用地用手空托一下。

  假如這孩子這一撲下去可不是輕處過呀,不跌個鼻青臉腫也有蠻好。霎那時孩子挪開一隻腳定住了身子,舉起了頭,驚慌地拿眼看一下顏永農,見顏永農還坐在那裡又安心進行著他的前栽後仰的不倒翁滑稽動作。

  孩子這睡相又好笑又可憐,顏永農本想整他一整,可還是看不過意,又心疼起他來。他合心抱起這孩子讓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肩上像哄吃奶的孩子睡覺一樣滿房走著,聳著,搖晃著,口裡“嗯”著。

  不一會兒,顏永農感覺他應該睡熟了,因為他的手放松了,頭也側著放在他的肩上。

  “謝天謝地呀!總算不再磨我了,折騰了大半夜也該歇息了。”.顏永農心中一喜。他輕輕地把小孩放到床上,剛挨著被子,顏永農彎著的身子還沒伸直,那孩子電擊一樣坐起,立刻從床上跳下來重新站在原地。

  顏永農知道今夜沒有福氣在這舒服的床上脫脫散散睡個舒服覺了。

  “哎呀,在我手裡睡得熟熟的,一到床上就清醒了,床上長了刺?你磨了我幾多個通宵啊!是我前世偷了你的爺娘賣了,上天遣你來報仇的?”顏永農罵著。

  憑你罵也好,唱也好這孩子閉著眼睛仿佛沒有聽,站著一動也不動。

  “哎,幾多不眠之夜都熬過來了還怕今夜熬不過?”氣得要命而又得不到安慰的顏永農這樣自我安慰。“這真是打不得的苦哇,若是自家孩子老子早就幾巴掌扇下去,打你個青蛙不認識烏龜。”

  夜很深了,顏永農懷裡的孩子睡著了。只要不把他擱床上,哪怕在他耳旁放炮、打雷也驚醒不了他。可是顏永農完全沒有一絲睡意,真是怪事,在孩子吵得要命的時候,他蹲著要睡,坐著要睡,站著也要睡。這時靜下了,可以坐在有靠背的床上靠著美美睡上一覺了,偏偏又睡不著。

  顏永農原就有個不好的習慣,每到雞宿籠的時候瞌睡來得猛, 這時王工(最要緊的功夫)都要落下把這頓瞌睡打了,等過了這會兒瞌睡過身了,再怎麽安靜的環境,怎麽舒適的床鋪也不能為他催眠。

  他真想睡上一覺啊,因為明天回家的路太長,下車後還有一大段只有騾子、馬這種交通工具才可通行的山路要靠雙腳走,加上這孩子絕對走不了這麽遠的路,還得要他背,所以他要養精蓄銳。

  然而失眠這種情況是急不得,慪不得的,越急越慪越睡不著。

  他用了幾種催眠術都不見效。先是眯著眼睛抑製大腦不去想任何事,使腦子裡行成一片空白。這種狀況維持不了幾秒鍾,馬上豐富的思維來搗蛋了,於是思緒野馬天南地北橫衝直撞,

  天啦,想得頭頂都痛。他把頭甩了幾甩,仰著頭,瞪著眼望著房頂上的橫梁數著根數:“一、二、三、。”順著數過來,反著數過去,沒數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可還是睡意全無。

  他腦子裡這時想得最多的還是這孩子。這孩子不能算一個乖孩子,小嘴巴一點兒也不甜,平時撬開他的嘴都掏不出一個字,用磨石也壓不出一個屁來。即或說句什麽話不是嗆你的肝就是嗆你的肺。動輒厥著嘴,苦著臉。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得罪了他。

  稍有不順惹發了他的強脾氣,你再叫他“爺”也別想哄好他。就是這麽個孩子,攤上別的人早就沒耐心跟他拔了,早就把他送走了。不知衝了麽鬼,顏永農就是合得他,本來有一千個借口一萬個理由可以卸掉這個包袱的,可就是舍不得把他送走,總是千個借口萬個理由留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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