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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11章 笑料
  在顏連長讀報時會場上鴉雀無聲,這無形給他又加了一級壓力。

  上面開大會下面開小會才好呢,正好胡亂一念蒙混過關。即使他把“改天換地”讀成的“地換天改”也沒人聽得出來。

  大家專心地聽顏連長讀文件並不全是要弄懂文件精神,主要是想看他出洋相。

  正如大家所願,他讀著讀著像一個有口吃的人一樣把一句話斷斷續續、重重複複地讀。接著他給一個生字卡住了,他又不好意思問旁邊的人,他也知道問人不如問身邊的樹。

  他慌了,臉漲紅了,脖子上青筋凸出,汗冒出來了。

  這時下面有人起哄:“看喲,顏連長頸上能摘下一把豆莢,還一個勁地給豆莢澆水,生怕豆莢焉了。”說得大家笑起來。

  村長發火了:“笑麽事笑?老鴉莫笑豬毛黑,菜籃莫笑米篩稀。他還敢讀,我認為他讀得蠻好。你們呢?有本事怎麽不到台上去顯耀一下呢?叫到你們名下一個個只知道把腦袋夾進胯下,這會兒笑別人大勁,有麽資格笑別人呀!不說叫你們讀只怕你們聽都聽不出什麽名堂來。哪個再笑就讓他上台接著讀。”

  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村長就是這裡的土皇帝。他的話就是聖旨,沒有敢不聽的。立刻會場又肅靜下來。

  顏連長受了村長的表揚及後面那句話“只怕你們聽都聽不出什麽名堂來”的啟示,就胡亂給卡殼的字讀個音越過去。對應後面的‘深圳’讀成‘深川’,‘推薦’讀成‘推存’。

  他巡著‘長字認一截,短字認一邊不怕它跑上天’這個譜讀著。管它深圳還是深川,推薦還是推存,反正能夠知道讀白了的人沒幾個。

  顏連長總算順利把文章讀完,村長帶頭鼓掌,全場響起了掌聲。

  照理說顏連長的朗讀是贏不了這麽多的掌聲的,村民們是見村長鼓掌也跟著鼓起掌來。村長鼓掌並不是因為顏連長讀得好加以讚賞,他也沒聽出什麽子醜寅卯來,主要是給顏連長的敢讀這點勇氣的一些鼓勵。同時也有種抬高自己的意思,“看,我選的人準吧!”

  這還不夠,村長站了起來雙手平舉後往下壓把大眾的掌聲壓了下來接著說:“顏連長是好樣的,年青人嘛就要有勇氣,有膽量,要敢於戰勝自己,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村長剛說完顏連長連忙站起來以一種卑謙的神態對村長敬個禮說:“見鬼,見鬼!(慚愧)是恩那旮說得好!”

  那加足氣流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會場上空回蕩,特別醒耳。

  村長聽了很納悶:“我表揚他,抬舉他,可他還說我見鬼。這麽不知好歹,公然在大會上藐視我侮辱我,這還了得?”

  待要發作轉眼見台下也是一片驚愕之狀馬上想到大庭廣眾之上自己一村長同手下人吵嚷起來有失顏面,馬上轉移話題進行下一個會議程序。

  會後村長把顏連長叫到村辦公室裡問:“我在大會上說你的話哪句錯了?值得你當著廣大幹部群眾罵我哇?你這是什麽態度什麽意思?”

  顏連長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村長,我哪裡罵了恩那旮呀?別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是私下裡我也不敢罵恩那旮撒!罵恩那旮就等於罵我的爺娘,天還不打我的雷?”

  “看你伸手打爺縮手不認,你對我連說兩句‘見鬼’,忘了?這不是罵我未必是稱讚我?”

  “村長,恩那旮誤會了,‘見鬼’(慚愧)是一個謙詞,看,是這兩個字,

不是恩那旮認為的那個‘見鬼’。我剛才讀文件時本來讀得不好而得到恩那旮表揚內心很不安,因而說了這個謙詞來!”顏連長指著一文件上正好有“慚愧”兩字解釋。  “原來你是說的這兩個字呀!年青人就是要謙虛不能受了表揚就驕傲,‘見鬼’之情不可少。”村長拍著顏連長的肩膀說。

  村長本人也沒讀什麽書,不過他愛看書看報。人們經常看見他坐在自家門前的石墩上,戴著眼鏡,拿著報紙認真地看。

  也不知道他看懂沒有,從沒聽他宣傳過天下新聞、國家大事。在他剛當村長的那幾年他喜歡召開群眾大會,作報告時用過‘批林批孔、克己複禮、糖衣炮彈”這樣一些詞語。人們猜想這些新鮮詞語大概是從報上學來的。

  人們對“克己複禮”的意思鬧不懂就問村長,村長這樣解釋:“你們真是卵事都不懂,意思明擺著撒,不就是反覆用黑雞婆送禮唄!”

  近幾年他作報告換了新內容:什麽改革開放,什麽走有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等等。至於其中的含義是什麽村長也沒舉例解釋過,也沒有哪個村民找著村長尋根刨底。

  至於看紙種田人除了村長看報再沒見過誰拿張報紙在手裡,要是有誰拿張報紙在手裡看的話,會受到見者的鄙視。

  人們把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區分很分明,書生看書看報寫文章是理所當然的;傻農隻管在田地裡出勁,如果哪個泥巴腿子說話文縐縐,扮假斯文就要遭人嗤之以鼻。

  村裡的王向習剛當村會計的那陣子,改穿對襟大便褂為左上帶荷包的學生上衣,而且上荷包裡掛支筆。

  掛支筆就像掛塊牌,標志著自己是文化人,從農民陣營中脫離出來了,這種做法嚴重損害了廣大農民的自尊心,人們都說他假馬,說他洋不洋,土不土。

  這時就有人作打油歌子唱:“埂下五隊王向習,假嘎馬嘎掛支筆,認不得字當會計,問他上過幾年級,羊角尖上的石級,上了一級又一級。”

  的確王向習沒進過學堂門,由於家裡成分不好,破產地主出身。加之父母生他們兄弟姐妹又多又重密,十來張口吃飯全靠著父母兩個在隊上掙公分養。想想,能養得活嗎?

  他們家年年是缺糧戶,兄妹沒有餓死是討了隊上勞力強的余糧戶的好。因而也受過不少的罵:“養豬婆、豬崽。”

  對一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孩子來說就不談上學讀書了。更何況他這樣一個四類分子子弟根本就不具備讀書的資格。

  他家曾深受過沒有文化的苦,社上的記工員很會看人行事,見他家成分不好,又是缺糧戶老欺負他們,時常少記他們家的工。

  他父親背著地主名聲實則沒享過一天地主福,也是扁擔倒在地上不知是個一字。明明知道記工員吃了他們的工,自己又不會記工,年長月久到底給吃了多少工哪記得清楚?

  後來他父親想出一個這樣記工的法子:出了一個工就捏一個泥巴坨放進床底下的罐裡,到了一個月就跟記工員對一次帳。

  有一次王向習夜裡起來小解,到茅房要過幾間房,他當時小怕黑於是一泡尿撒進床底下記工的罐裡,罐裡的泥坨成了一罐糊漿。

  第二天,他父親發現了這件事當即氣壞了,滿屋堂追著他打。

  他媽媽氣得大罵:“這短陽壽的,做這樣的短命事!射血射濃,懶得要死,茅房都上不得!我們天晴下雨在外面駝背弓弓地擔擔挖挖,流血流汗地掙的勞動日掙的工分就給你一泡膿毀了。再讓你築蚊煙(罵人的話,意思是吃飯)、吃吃死!”

  從這時起他就渴望著學文化,他的理想也不是很大, 就是希望長大後當一個記工員。像他那樣的出身那樣的家庭哪有他上學的機會。

  後來他稍大些趕上政府搞掃盲就上了幾天夜校,他很珍惜這個學習機會,如饑似渴學知識學文化,夜校的學員沒有人趕得上他比得過他。

  之後政策變了,地主的帽子摘了,他就在村裡乾點事,再後來給他乾上了會計這個職務。

  不過王向習不在乎村民的態度,你們勤快說把嘴說了缺到耳朵上才好。

  可以說書籍、報紙在這裡沒有什麽市場,兩百來戶的村僅訂了一份《湖北日報》。因外出的人少,讀書的人少,需要郵寄的刊物、書信自然就少。

  郵遞員一個月內來打個轉身算是瞧得起了。所以看到的報紙都是‘餿包子’。

  公家的報紙都送往村長家,這一點村民們沒有異議並表示理解,當一村之長他不撈隻蚊子也該撈隻跳蚤。一點好處都不得,那他的腿豈不是白跑了嗎?

  再說自己鬥大的字也認不出一籮筐,去爭張報紙來做啥?只是到了過年節時覺得用報紙包糖果、禮品比用草皮紙包體面,才向村長家討上幾張。

  顏永農想到了有見識人的話,通過與小孩多日來的接觸,覺得這孩子言行舉止很有教養,見識比農村孩子廣,更加肯定這孩子是城裡人。

  他的父母是文化人,必定知道在電台、報紙上登個《尋人啟示》的,於是顏永農這天夜裡顧不上一天的疲勞到村長家叫門,把村長家裡近一個月來的報紙都翻出來一張張地過過細細地查看,結果他這一夜的休息時間白白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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