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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34章 挨打
  有一天爸媽一起出去做事說是回來較晚,給兄妹倆每人發些零食。

  喜喜得的主要是爆米花喜喜,她心裡有些不平但沒有爭,到了中午她坐在門前的小椅子上吃爆米花。那隻貪嘴竹花公雞跳起來啄她手中的米花,將她的手著實啄了一下。

  “哎吆,你這瘟雞,找死呀!”她邊罵邊找來一根竹梢子追著雞打。追得公雞伸頭拍翅“呷呷”大叫,滿屋子亂竄。打倒了灶台上的醬油瓶,打翻了桌上的湯碗。

  “老妹,算了,這公雞的魂魄都被你追掉了。”顏邊兆說。

  本來喜喜準備停下的,見顏邊兆發了話,就是不服,偏要跟他唱反調。

  於是她越發猛追,一邊追一邊借題發揮、指桑罵槐:“我吃的是別人看都不看的東西,你還眼紅還到我手裡來搶。人欺負我你畜生也欺負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人。”

  顏邊兆聽出了弦外之音,知道妹妹在說‘隔壁話’給他聽。他全聽著也沒準備辯解,只是聽後面說的要把雞打死才上前拉住喜喜說:“老妹,你把雞打死了就不得了,爸爸歸來真要打你,快歇著!”

  “關你屁事,這是我家的事。你這個野家夥,你家在哪裡呀?怎麽不回去呀?老賴在這裡不走!好吃的歸你好穿的歸你,我家都被你吃窮了鬧窮了,我們家是前世欠你的。滾出去,滾到你老家去!”

  這時的喜喜口無遮攔,一股腦兒把曾經在心裡說過千萬遍的話抖了出來,也不管這些話說得說不得。

  她今天起早了,撞壞了卯星。她說那些話剛好被進來的父親聽見,要是早一分鍾說那些話也許沒事,或者遲一分鍾就沒機會說出那些話。

  “啪”顏永農用比喜喜臉還大的巴掌扇了她一耳光,頓時她臉上起了五個紅指印。

  “你才不是這家的人,你是大水衝來的,石頭眼裡冒出來的,樹洞裡鑽出來的賤物。你先滾,現在就給老子滾!”顏永農一邊罵一邊用硬得像老虎鉗似的兩指頭夾住喜喜的耳朵,把她揪向門外,還踢上一腳。

  此時顏永農的樣子可真嚇人啦!臉色鐵青,眼睛血紅,牙齒咬的“咕咕”響,脖子上凸出豇豆粗一根根的青筋。

  喜喜說的話讓他太傷心了,比摳了他的腦髓還要厲害。

  十幾個月來他對顏邊兆傾注了全部的心血,付出了所有的愛,苦心經營著這來之不易的父子情緣。

  他用可口的食物補養他兒子的身體,用迷人的遊戲充實他兒子的內心世界。總算衝淡了他兒子對以前的記憶,把昨天的一頁翻了過去,有了今天這種父子間血肉相連的新局面。

  而她的話像鬧鍾喚起他兒子的記憶,像暴風雨一樣摧殘他苦心經營的堡壘,像一把利劍擊中到他的要害,真是可惡之級,可恨之極!

  這時顏永農對喜喜不光是討厭更是嫌棄、痛恨她。

  平時顏永農不知有多諱忌“野,撿”這些字,這類字眼在他的口語中銷聲匿跡了。這類字眼從別人口中說出,他無意中聽到都會引起心慌、心痛。

  顏永農不光希望顏邊兆徹底忘了自己的過去,還希望村裡人及自己的親戚朋友統統忘了兒子以前的身世。

  叫他懊惱的是這些人哪,不知犯了什麽鬼,該記的記不住,不關他們相乾的事偏要記進紫筋肝裡。看,喜喜這麽點屬不大長記性的年紀都念念不忘顏邊兆的身世,再不說記性好的人了。

  前一陣子,正是喜喜暗中“念經”的那陣子,

顏永農心裡無端掀起悸動,無故擔憂顏邊兆的親生父母突然找上門。  在溫泉市那夜做的那場夢時常冒出來困擾他,那要魂的夢景一經在腦裡浮現他就強製關閉腦功能,轉換腦頻道。接著他默默自我壯膽、寬心:“你這是多心唄!神仙也找不到這裡來的。別自己嚇自己!”

  最讓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寢的是生怕民政局的人找上門來。他失盡了悔,當初千不該萬不該把兒子的情況在民政局留底,還把他的照片留在那裡,真是鬼捉著!

  因而他對陌生面孔特別敏感,有時看到一個陌生人進了村他就嚇壞了,像是見了索命的閻王。他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將孩子藏起來。

  他曾經確實有過帶著顏邊兆躲進更深的、人跡稀罕的老山林裡去住的想法,只是考慮到這樣不能給孩子正常的生活環境,良好的生活條件才沒有去成。特別是顏邊兆離讀書的年齡不遠了,無論怎樣不能誤了他讀書。

  他就生活在這種驚慌中,他是多麽希望日短夜長啊!他喜歡過夜晚,最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只有這樣的晚上他才睡得安穩,才少夢。

  有幾多回風敲著門響,老鼠咬得器皿的響聲把他從夢中驚醒,他的心臟嚇得在胸腔裡亂撞,他用手按住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的

  要是兒子是一塊靈通寶玉能讓他時刻含在口裡多好啊!只有含在口裡才安穩、好隱匿,才萬無一失。

  這些都是他的心裡活動,其中的酸、苦緊緊纏住他狠狠地折磨著他,並且他只能暗暗地品嘗,不能對外人道。這令他好苦惱呀,幾乎要逼瘋他!

  他要解放自己尋求解脫法子。

  遺忘是唯一的出路,他努力讓自己忘掉兒子是他撿來的這個事實,可是他越想忘就越有個精怪跳出來提醒他想起這個事實,而且這個精怪專用這件事來騷擾他。

  咳,這腦子給汙染了!中毒了!他真想把腦髓摳出來放到清水中洗幾次然後消毒、潔靜。他不要以前的任何記憶哪怕是把自己的祖宗忘了也在所不惜。

  他只要記住現在的兒子是他生命這顆樹上新發出的一根枝椏,跟他心相應肉相連,跟他同呼吸共命運著。

  他的願望沒有落空,他的努力沒有辜負他。他發現兒子的口音變了,相貌有所改變。兒子的心一天天與自己的靠近,兒子的命運與自己的命運一天天銜接起來,並且越來越緊。於是稍稍放寬了心,不大想起那煩心的事,不再那麽擔驚受怕了。可現在喜喜又挑起他那根快繃得要斷的筋,怎不叫他撕心裂肺、暴跳如雷呢?

  沒見過打自己子女像打強盜賊一樣死命地打的,一巴掌下去喜喜的臉先是出現五個指印,接著紅腫起來。血從口角流出,兩顆板牙搖搖欲動。

  喜喜害怕極了,像一個第一次偷東西的人被警察抓住一樣全身篩抖,不知用哭博取同情,更不知用乞求告饒求得寬恕。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望著父親。

  王會蘭衝上來整個兒把喜喜摟在懷裡:“她爸,孩子小不懂事,不知道哪個說得哪個說不得。你已經把她打得夠狠了,下次不敢了,就不要再打了。”

  “她不懂事,為什麽說出的話比大人還刻薄?你們兩娘女就是合不得我們兩爺崽,搞不好這話是你教她說的。”顏永農惡狠狠地說。

  “哎,你一棍打一蓬,冤枉起我來。我教沒教她,人不曉得天曉得。我就是吃草活到這個歲數也不會那樣教她。”王會蘭委屈得要哭了。

  “是呀,這就說明她的奸詐是天生的無需人教,我們就更應該嚴厲管教她,免得將來過了鐵門檻(嫁人了)被別人罵‘有爺娘生,沒爺娘告。’我們做父母的給別人罵活該,誰讓生了她又不教育她呢?就怕她那張嘴不值錢惹禍, 不知哪時丟了小命?與其給別人打死還不如自己先打死撈本?”顏永農氣衝衝地說。

  “她又沒殺人放火夠哪條死罪,值你打死她呢?她也是娘生的也是娘身上的肉,你不疼我疼。你要打就把我們倆個都打死,是我把她生到世上受罪的,讓我給她墊板底。我們娘倆活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王會蘭把眼淚一抹說。

  “好哇,壞的就是你!養女不教還護曹。你是量我不敢打你是吧?我今天就拿你試手,看出鬼不!”顏永農說著又要動手。

  “你來打,打了少的打老的,一家人打遍。行動就講打,自恃有幾斤力。來,今天我就跟你試手,打不過你也要咬你一口!不過是把命不要!”王會蘭發狠說。

  夫妻兩個都攻到一塊兒,家庭大戰即將爆發。這時顏邊兆上前夾在兩個大人的中間瓣開爸爸的手:“爸,不要打媽了,其實媽對我很好。也不要打老妹了,她說的話不作數,我不聽。爸,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在哪裡我就滾到哪裡,我一世都跟著你!”

  顏邊兆的話似一桶清水澆熄了顏永農的怒火。

  立刻,萬丈柔情從顏永農心底升起。他一把抱住兒子:“我的乖兒,我的心肝,我的寶貝,你說的多好哇!叫我好心疼哪,叫我的骨頭都酥軟了呀!兒呀,你爸今生就是當牛做馬也不會讓你受苦,爸要好好保護你不再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以後只要誰欺負你我就跟誰拚命!”

  有理的聽人勸,沒理的請人勸。王會蘭聽了顏邊兆的話受了感動,也壓下了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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