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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9章 尋親
  顏永農敷衍不了他,這孩子才是精明,走過的路,到過的地方都記得,決不走重複路。顏永農說他:“你這麽好的記性,未必跟狗一樣走過的路上都留了騷?”

  顏永農隻得放下家裡的一切事情帶著孩子到更遠的地方去找,然而家裡的事不做王會蘭又要同他結筋。

  無論如何顏永農還是把幫孩子找父母當頭等事,他們一天一個新地方,足跡踏遍方圓幾十裡山山水水。

  只要是讓顏永農訪到的外地人,或通過已訪過的外地人介紹的外地人,他都帶著小孩一一拜訪了。

  顯然次次都一樣,每次興致勃勃、滿懷希望而去,萎靡不振、失望透頂而歸。

  一村民用醜話說顏永農:“吃了飯沒屌抓,盡做些沒油鹽的事,吃自己的飯做別人的事。”

  王會蘭說他:“掛名帶孩子找親人實則出去東遊西蕩、懶得做工夫。”顏永農無可分辨,一肚子裝著。

  要說顏永農他們整天粘一起一點收獲也沒有,完全是白費時間和精力是說不過去的。首先顏永農通過天天與那些外地人接觸交談,已經能用普通話進行日常用語交流。

  小孩呢,通過這麽多天耳聞目睹,也弄懂了一些本地話的意思。他們兩人交談不必用中間人過話了,甚至連手勢也取消了。

  幾天來他們同進出、同上下、同呼吸共命運已經休戚相關了,一時一刻不在一起真有些不自在。他們之間的感情在加深在加厚。

  在經過一個屋堂時碰上幾條惡狗顏永農拿起棍子上前驅逐,小孩嚇得躲在大人背後,隨後也勇敢地撿起石頭助陣。

  由於出來就是一天,從家裡帶來當午餐的蕎粑、玉米粑或紅薯兩人爭著吃小的。並且各擺理由。

  小孩說:“我人小肚子小就吃小的。”

  大人說:“我大人肚子大早上裝得多還沒消完呢。”

  由於經過長時間行走有時一天走十幾裡,走軟了的孩子隻好爬在同樣累了、軟了的大人的背上繼續走著。

  所有這些就像一根繩子把這陌生的、八竿子打不到底的兩個人緊緊連在一起。他們之間超過熟人關系,建立了一種友好、信任、依賴的忘年交。

  顏永農已把這孩子當成自己侄兒、親人。為什麽不當自己親生的孩子看待呢?因為他還是存有戒心的,不是自己親生的看得輕嗎?

  不是。他在照料這孩子生活方面比照料自己女兒更細致更周到。所不同的是這孩子不聽話、犯了錯時不隨意責備、打罵。

  教育自己孩子時無論用什麽方法外人是不會說三道四的。但對這孩子不行,畢竟這孩子不屬於他的,是客,遲早要離開。

  正因為如此,他是全村人關注的對象。對孩子好的地方別人不覺得,認為是應該的;稍有不當,那旁人做鵝叫的有,做雁叫的也有。

  顏永農不想給他人留話柄,無論這孩子怎麽無理怎麽不聽話他都一味包容、順從。

  對於這孩子後來的一些行為,幾乎把顏永農氣得要嘔血,依他往常那個躁性子非得把他的屁股揍腫,但他強忍著。

  他自行安慰:養隻貓兒狗兒也不是幾天就能養馴的,何況一個有記憶、有思維、重感情的人呢。且這孩子不同凡響,不是一兩句好話就能哄著的。即使你餐餐給他吃海參燕窩、雞魚臘肉;時時抱他在懷裡,馱他在背上,架他在肩上也不見得完全攏得了他的心。

  當然並不是這孩子一點也不知好歹,

有時他也知恩,也曉得感激。時常說些巴結大人的話,做些合大人意的事。  “等我長大後買好東西給你吃,買好衣給你穿,掙猛多猛多錢給你花。”他對顏永農說。

  他會給顏永農搬來凳子,遞上茶水。

  無論如何,他人在曹營心在漢。

  他老跟在顏永農屁股後頭不停地問:“我爸媽怎麽還不來接我呀?我在這山窩裡他們能找到嗎?”

  雨,淋洗了一整夜似乎還不罷休,到了第二天早晨顏永農觀察天色,見烏雲像賽馬似的向南拖去。

  有一句農彥是:雲走南,屋背溝裡劃船。看來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住,且有更猛的雨。

  鑒於這種情況顏永農不準備帶孩子外出,正是下雨天留客天。連日來的奔波勞累使得他特別需要停住整休一下。

  他不能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孩子,他知道這孩子決不會答應。好在這孩子近來懂事多了通理多了,就跟他講道理吧。

  於是顏永農從遠處說起:“今天下這麽大的雨,路不好走,你爸也不會出來找你了”

  “會的,會的,越下雨他越要來找我,他擔心雨淋著我。”孩子搶著說。

  “我們出山的話要經過楊梅山腳下那條河,昨夜已下了一夜大雨,山洪暴發,河裡漲大水了,我們如何過得了河呢?”顏永農扯起客觀理由。

  “河上有踏水橋,從橋上過撒。”

  “可是橋板被水衝跑了哇。”

  “那就劃竹排過撒。”

  “立時到哪裡去弄竹排呢?”

  “你自己扎撒。”

  “打好船已過了端陽,等扎好了竹排天不就黑了?”

  “是你不想帶我出去,只要想出去還怕沒法子嗎?那就滑過去、飛過去。不管怎樣過我要出去的,我爸媽在外面等我。”孩子顯得不耐煩。

  看來這孩子在其他事情上通理,唯獨在這件事上是講不通理的。顏永農又說些恐怖話來嚇他:“下雨的時候,壞人跑出來乾壞事,搶別人的東西,捉別人的孩子去買。”

  “壞人都沒有你的力大,見了你早就嚇得逃到外國去了。”孩子立即反駁。

  “可是下雨的時候山上的兔子、野雞、松鼠都躲進洞裡,狼找不到吃的東西,見了小孩立刻叼去吃了。”

  “狼跟狗一樣都怕你,你用棍子我用石頭就可以把它們打跑。”

  “要是碰上老虎呢?”

  “哪裡有老虎呀?我在外面宿了兩夜怎麽連老虎的叫聲都沒聽到過?老虎早就被人關進動物園裡了。”

  見嚇也嚇不住,又辯不過他,顏永農隻得拿出當家長的威風來:“現在哪兒都不去,等天斷了雨腳以後再出去找。若你一味瞎呼亂吵,我這棍子不光是打狗的.”

  當小孩弄清今天得呆在家裡,沒有見到父母的希望時撒起賴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像生了根,個把小時不曾挪動一下。

  顏永農幾次強行將他抱起來按在椅子上,他便又掙脫下去坐到原處。顏永農叫女兒喜喜挑來一堆雞屎放在他坐的地方,這時他也不愛惜他的金子般衣服了依舊坐上去。

  你不怕髒是吧?我看你怕不怕疼。顏永農到外面杉樹上折來杉刺。

  用杉刺打人傷皮不傷骨,山裡的孩子最怕大人用杉刺教訓他們,見了杉刺早就腳板抹油溜之大吉。

  可這孩子仿佛沒嘗過杉刺的味道,顏永農把杉刺放在他坐的地方他照就坐上去。天啦,他這屁股是鐵皮包的?不見他眉頭皺一下。看得顏永農心驚肉跳。

  “沒見過,沒見過,舉世無雙,出絕了。”顏永農搖著頭。接著又無可奈何說:“爺老子, 我服了你呀,我怕了你呀,我不請人怕你就是。我這就帶你去找好,好不?”聽了後面的話,那孩子一躍而起拍了拍屁股。

  顏永農極不情願的給孩子披上蓑衣戴上鬥笠,牽著他的手出門了。

  一路走還一路罵氣話:“今天就讓大水把你衝走算了,最好衝到外國去,讓你今生今世見不到你父母。”

  本來還有幾句更毒的話要出喉,他馬上用手捂住嘴,因為他意識到一出門說這些話很不吉利,大人嘴毒,真應驗的話他這嘴不造惡了嗎?

  他連忙改口:“屎嘴尿嘴不靈”。他又用解咒語的方法在路邊扯把草像揩屁股一樣在自己嘴上揩了幾下,連說幾句:“屎嘴尿嘴不靈!”

  盡管如此做了他心裡還沒得到安慰,又反咒自己來:“讓那些話那些想法全應驗在我身上吧!老天,他是個失去親人的可憐的孩子,我剛才詛咒他的那些話‘恩那旮’當作沒聽到,‘恩那旮’要保佑他,不要讓他有半點閃失!”

  顏永農說完一把抓住這孩子的手,潛意識裡感覺有什麽力量要來弄走這個孩子。這個時候的顏永農已把孩子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要。

  孩子馬上表現出他懂事的一面:“大水把你給衝走了,我就慘了,我已沒了爸媽,又沒了你,我在這世上沒有任何巴木(依靠)了。老天對我這麽不公平,我一石頭就把天砸破算了。”

  幾句話說得顏永農心都痛了,眼裡噙滿了淚水。他一把把這孩子架在肩上:“除非你父母找到了你要帶你走,否則什麽力量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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