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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19章 得崽
  他正唱得如癡如醉的時候,一個石頭子砸在他頭上。

  “哎呦,哪崽玩齷齪皮呀?亂丟石頭,幸好打在我這老皮老骨上不礙事,若打在我孩子頭上不起個坨也要長個包,那我就跟你扯癩子皮囉。”

  他的話沒說完,背上的孩子“哎呦,哎呦”連聲叫著,很快路上劈劈啪啪濺著算盤珠子大的白石子。他這才清楚不是人在搗蛋,是天在“調戲”他們。

  冬天下雪前下冰雹還常見,胡椒大一粒滿地滾。六月天裡下冰雹難逢難遇,之前他還真的沒見過。

  聽父親說過在他做孩子時下過一場冰雹,牛眼珠子大,雪卡了白(很白)一粒,跟石頭一樣硬。把屋上的瓦打碎了,田地裡的莊稼給打得一踏糊塗,還打死了牛羊。

  看今天這冰雹也不小,密密集集算盤珠子大小的冰雹鋪天蓋地而來。一米開外的景物看不大分明。

  他馬上意識到老天不再對他友好而是要傷害他們,他以極快的動作把孩子放到胸前抱著含著腰護住孩子。可是冰雹太猛太密了讓他顧得了小孩的頭顧不小孩的腳,他恨不得立時從胳肢窩裡長出像大鵬一樣的翅膀來嚴嚴實實地包住這孩子。

  他一看四圍沒有可掩體的,只是路右邊有一齊膝蓋高的田坎,他連忙讓孩子背靠著坎坐下。他雙膝跪地,雙手撐著坎弓起腰搭個“拱橋洞”,剛好嚴實蓋住小孩。

  從高空中降下的“白石粒”加上龍卷風的力度狠狠地、胡亂地猛砸在他身上。

  臉貼在顏永農心口上的孩子聽到“石子”敲打顏永農背時發出像悶在鼓裡的聲音,感覺到“石子”打在顏永農身上引起的震波。顏永農本能地護住頭,將額頭抵地把旅行包搭在後腦上

  “只要腦殼保住了,其他部位受不住也得受。”他這樣想,能做的也只能這樣。

  風呼呼尖叫,震耳欲聾的炸雷響起時地動山搖,縮在顏永農身子底下的小孩像隻嚇呆了的兔子一動不動地蜷縮著,大氣都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冰雹縮回天上去了。

  孩子從“拱橋洞”裡爬出來叫著:“天上不打石頭了。”

  顏永農試著站起來,忽然一連幾個亂竄,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人整個倒向地上。

  “你怎麽哪?你不能死呀!爸---”。跪在他身邊的小孩哭著、叫著、搖著他的手臂。

  被搖醒了的顏永農朦朧中聽到孩子喊“爸”,“爸’這個音節簡直把他的魂兒嚇到陰間去了,比剛才那震耳欲聾的雷聲更讓他恐怖。長久跪在地上的雙腳的麻痛、久久弓著引起的腰酸背痛還有被冰雹砸傷了的痛刹時全沒了感覺。

  他翻身坐直,緊張地四處張望,尋找孩子叫“爸”的目標。由於眼珠轉得過快以致金花直濺,濺出個男人模樣來。天哪,他幾呼暈過去了,“索命鬼”到底還是跟來了。

  他用手老力揉了一下眼睛再定眼看時什麽也沒有,除了這天這地這山這樹。

  他蹦得老高的心才平複下來。當他的眼珠再回到孩子臉上時,分明看見孩子正淚眼汪汪得盯著他。他明白了,這孩子在叫他的“爸”。

  “你再叫一聲聽聽!”顏永農顫聲請求。

  “爸”。孩子叫。

  “哎”。顏永農大聲應。

  “崽”。顏永農連忙接著大聲叫。

  “哎”。孩子更大聲應。

  他們就這樣一個叫一個應著,一聲比一生高,就在此時此刻有天地、大山見證,

天地間又產生了一對父子。  兒子撲向父親的懷抱,父親張開雙臂擁抱兒子。兒子的熱淚打濕了父親胸前的衣襟,父親的淚水滴進兒子的頭髮林裡。

  就在此時他們的心與靈交融在一起,血與肉結合在一起了。

  “崽,我的崽!我們不要哭要笑。哈、哈、哈。”顏永農用手一把摸去滿臉的淚水,又用衣角替兒子擦乾眼淚。

  這孩子也跟著“哈、哈”笑著。

  “回家,我們回家!”顏永農合心抱起兒子讓兒子的腳夾住他的腰邁著正步往家趕。

  顏永農他們的回家帶給王會蘭的是喜憂摻半。她剛見到丈夫的那一刻驚為天上掉下的,日盼夜盼沒有音信忽然就出現在眼面前。她腦子犯了糊塗,把現景與夢景混淆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問顏永農:“這是真的嗎?我不是做夢吧?”

  顏永農取笑她:“你在做白日夢。沒有男人就活不了的娼婦,我還過幾天不歸,你不得失心瘋蠻好!”

  “還好意思說,出外的和尚不問家,只顧自己出外遊外,逍遙自在。算你還記起這個家,沒把魂玩丟,沒把回家的路忘了。”王會蘭說的眼圈紅了。

  “外面再好不屬於我,井裡的蛤蟆還是井裡好。家裡多好,自在、舒服、無憂無慮。”

  當妻子說他在外面逍遙時他幾乎就出口而出:“你以為我在外面享福嗎?在外面討飯呢!”這些話他憋在心裡。

  王會蘭見到丈夫是高興的,然而見了他後面的“尾巴”就像雪天裡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叫她裝出高興的樣子是很難的。

  她見了這孩子比見了瘟神還可怕,天哪,又把他帶回來了,這個家的厄運還結束不了。顏永農又不務正業,田地又要拋荒,許了人家的工夫又要一拖再拖。沒有一文錢的進項不說,還要倒貼老本。完了,這個家幾乎被他折騰光了,不知還要怎麽折騰?這日子怎過啊?

  想到這些她的淚水在眼眶裡轉著圈兒。

  她再也忍不住衝顏永農發起牢騷來:“出遠門前你信誓旦旦無論如何把他送走,能找到他父母最好,找不到他父母就送他到民政局。看樣子你不打算送他到民政局裡,要不然你從縣城的門檻根下過都沒把他留下。你怎麽說過的話不當數呢?你牙齒是竹釘釘的這樣不牢靠?到底他是你的什麽人?值得你為他拚命, 拚去自己一家的命。”

  這時顏永農無言以對

  王會蘭見顏永農沒回話,又向孩子發火:“你這個冤孽,吵得我家雞犬不停,家神不安,財神也吵跑了。你是來討債的逼命的,這債是我們前世欠的。你已經討了這麽久了未必還沒討完,非要把我們討個家破入亡才?”

  “你不要嚇著孩子,他是無辜的。要怪全怪我好了,是我要領他回來的。是的,我不會送他到民政局裡去。我已認他做兒子,他已正式成為我們家的一員,他哪兒都不去了,這兒就是他的家。”顏永農鄭重宣布。

  “什麽?你再說一遍。”。

  “從現在起他就是我和你的兒子。”顏永農一字一頓地說。

  “你是嫌我沒有替你生兒子嗎?我現在還年輕,我既生得出女兒就生得出兒子來。別說一個兒子,就是三個四個都可以。”

  “又不是養豬崽狗崽,養一大窩,要那麽多幹什麽?古話說得好:‘一子一女一支花,兒女多了成冤家’。我們現在正好兒女雙全,美滿得很!你不用辛苦生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只要這兩個孩子了?可是這個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把別人身上的肉割下來補在自己身上粘不上。”

  “這種說法過時了,你還睡在古窖裡,根本不知道社會發展到什麽程度。現在醫學不曉得幾厲害,莫說割皮補肉,就是換心、換肝肺都行。跟機器換零件一樣,新零件比舊零件好。”顏永農把從店家那裡聽來的新鮮事說給王會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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