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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木埂》第74章 生情
  有的事情不是你想忍就能忍得住的,顏永農第一次見了會蘭就想著第二次見她,特別是她父親捅破了他心靈的那層紙後他有點想出非非了。

  只是這個王會蘭自送給顏永農看了一眼就不見了蹤影,她進房後把門關得鐵緊,連窗戶都關得清眼杜縫,隻留頂上一個望窗換氣。只是晚上顏永農上床了豎著耳朵有時聽到她的房門開合的響聲,聽到從窗下經過的腳步聲,大概是往廁所裡倒夜壺吧。

  二三月間,農家工夫不算忙,主家外面的農活有爺兒倆乾,屋裡的家務有會蘭媽包了。王會蘭落在空處,她安心在房裡做小姐,茶水、飯都是她媽送進屋裡。

  她到底在房裡幹什麽呢?她在房裡擱腳歇手不做點什麽坐得住嗎?顏永農很想知道。

  他把耳朵貼在王會蘭房間的牆壁聽,聽不到什麽響動;他踮起腳尖從望窗往裡看,只能看見房頂的樓板。有一天他守著會蘭媽送飯的當兒從門縫裡瞄了一眼,原來她在裡面繡花。

  據會蘭媽透露,會蘭小時候是個活潑愛動的女孩,喜結交朋友。

  在她上初二的那個下學期大約讀了一個月書忽然跑回家關著房門大哭。她媽就一個這樣的寶貝女兒看得非常重,見她哭了連忙進去問:“你是出了什麽事呀?”

  王會蘭不應。

  她媽又問:“是老師刮了你?”也不應。又問:“是跟同學扯了皮?”

  還是不應。

  她媽生氣了:“你有事就說事,只知道哭,哭能了事?”

  “都是你們生壞了我。”王會蘭說了一句。

  “不要良心的,我們辛辛苦苦生你養你全心全意疼你,把你養成個瓷娃娃,你還說我們生壞了你。我們生壞了你哪裡?”她媽說。

  “我聽班上的女生背後說我有狐臭,狐臭氣味給人聞了要嘔。還說那狐臭傳染,她們把我當麻風病人,不跟我坐一桌,不跟我睡一床。見了我都捂著鼻子跑開了。”王會蘭哭著說。

  “伢崽,那不是什麽惡病。人大了發育了後胳肢窩裡出一種做氣味的汗,這個病是遺傳可不傳染。好多人有,聽說可以治好。”母親說。

  她們去了醫院,醫生說這個病要切除胳肢窩裡的汗腺。只是王會蘭正處在發育其間,如果現在割了汗腺的話怕還會再生,要等到十八歲發育齊全再割才能除根。於是王會蘭再也不去讀書了,也不出去跟人交往,說是不送給別人嫌。

  就在去年替她把那個病治好了,可是沒有治愈她自卑的心病,她養成了獨處的習慣,見了生人就多躲。

  她媽說她的女兒只有一門愛好就是針線活,挑花繡朵、穿針引線、織毛衣、納鞋底是她的生計。天生精於這門工夫,不要學,隻得看樣板,看一樣做一樣。

  會蘭媽還拿出女兒的手工品:給哥哥繡的結婚用的鴛鴦戲水枕套、龍飛鳳舞的被面,給未來嫂子繡的花圍巾、花手巾,真是五彩繽紛、獨具匠心。

  王會蘭的美貌和聰慧深深地吸引了顏永農,他想接近她又苦於她深居簡出。

  有一次他趁她家人不在家時搬來一條高凳墊腳,把臉貼著望窗眼往裡張望,見王會蘭一心沉在刺繡中忍不住玩了一個雀薄,舌頭卷成一個槽一口口水“嗖”的一聲不偏不斜射在她繡的荷花花蕊上。

  她被這天外飛來的水著實下了一跳,循著“噗哧”笑聲望去,看見望窗眼裡鑲嵌著一張正做著怪相的臉。她怒目圓睜,全身的怒氣齊集到口上,

猛吸一大口口水爬上窗下面的桌上對準那張臉狂噴了去。  顏永農沒料到她用這種方式反擊他,他準備的是盛下她一頓惡毒話呢!這女孩不同凡響,顏永農有些不知所措。

  口水在他鼻梁間往下流他沒有理會,任憑流進他口裡,無意間伸出舌頭舔著。

  顏永農自討了沒趣後不敢膽大妄為,胡思亂想了。然而接下來他注意到王會蘭走出房門的次數多了,有時還特地經過他做工的地方。

  她經過時很輕,輕得像片樹葉;很快,快得像一陣風。顏永農的第六感官告訴他,身邊時常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注視著他。

  到了四五月間耕種搶收的工夫出來了,會蘭媽要出去幫忙了,燒茶煮飯、服侍工匠交由秀蘭做了。從此她得走出繡房出入堂庭,不過還是不出大門。

  她隻煮柴到角水到缸的飯。這樣提供了顏永農接近她的機會,他借口喝水到廚房坐一會;心血一來潮就歇下手裡的活搬些刨屑到灶門角裡;忽而想起來又去挑水到缸裡。

  開始會蘭能避就避能躲就躲,由於顏永農進進出出頻繁,她沒那麽多神事躲藏了,慢慢地她不回避了並且紅著臉回答他的話。顏永農是個走外方的人,見的世面多,接交的人廣,練出了一張前世會說的嘴。

  “你繡過並蒂蓮花嗎?”顏永農在王會蘭從身邊經過時忽然冒出一句這樣的話來。

  “沒有。你為什麽突然問起了蓮花?”王會蘭紅著臉問。

  “那天我看見你繡的像一朵蓮花。”

  “嗯。第一次繡。”

  “在我們崇祈縣蓮花是愛情的象征,你聽說過‘雙合蓮’嗎?”顏永農又問。

  “略知道一點,聽說講的是女子敗壞門風的事,給人作了當山歌唱。”會蘭的臉更紅了。

  “我不那樣認為。那個故事我看了好幾遍,講的是胡道先和鄭秀英反封建的愛情悲劇。這是一對值得歌頌的青年男女,他們的愛情動天地泣鬼神。去年過年的時候我還把那本書借來花了四天時間抄了下來。其中的十想、十望、十送、十歎我可以原本唱出來。”顏永農說。

  “你的手抄本放在哪裡?”王會蘭表現出興趣。

  “當然放在家裡唦,其實那內容記進了我心裡。如果你想聽的話就拿了凳子坐這裡聽我細細講給你聽好嗎?”顏永農說。

  王會蘭給他說動了,真的搬來一把椅子,把針線繡品搬了來。

  從那天起她的繡房改到了顏永農的木工房裡。

  第一天顏永農從胡道先和鄭秀英相識、相愛講到私定終身。

  大略是這樣的:風流男子胡道先到鄭家灣釣魚,見到了一美嬌蓮鄭秀英,兩人一見鍾情系私定終身。鄭秀英拿出一尺綾綢畫一支並蒂蓮花然後一剪裁開,各拿一半做把憑,約定明年桂花開時再相會。

  在王會蘭聽得入神時忽聽顏永農說:“今天到此為止,要聽等明天。煮飯的時間到了,外面做工夫的人要回來吃飯了。”

  第二天顏永農講兩人分開後胡道先以“十想”鄭秀英以“十望”表達一年裡那種相互刻骨銘心的思念之情。

  第三天講鄭秀英堅決要悔夏家的婚事勇敢地跟胡道先在一起,這件事遭到母親的極力反對,鄭秀英說服母親,留下胡道先。又講了二人從一更到五更一夜的纏綿恩愛。

  第四天講他們的行為被族人視為傷風敗俗,族上要對他們正家法。鄭秀英隻好半夜裡送走了胡道先,以“十送”描述他們那種難舍難分、依依惜別之情。

  第五天講夏家退婚,族人把鄭秀英賣到劉家。到了劉家鄭秀英跟丈夫同餐不說話,同床不脫衣。受盡了丈夫的打罵、折磨,鄭秀英寧死也不屈服。

  第六天講劉家又要賣了鄭秀英,只是一條不賣與胡家。胡道先知道了,讓好友丁石元做假迎娶鄭秀英,後來給劉家識破了又把鄭秀英搶了回來。

  第七天,王會蘭家外面的事忙完了,她母親不再出去了。王會蘭隻得又回到繡房裡,這時繡房關得住她的人關不住她的心。她把窗戶打開踮起腳尖望顏永農,趁母親到菜園裡摘菜或出去洗衣的時候她對外面說:“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呀,鄭秀英一索懸粱了。劉家把胡道先告到了牢裡牢死了。”顏永農草草結尾。

  顏永農聽到房裡有抽噎聲,走到窗戶邊一看,王會蘭正倒在床上哭呢。

  “喂,你為古人傷什麽心呀?”顏永農問。

  “多麽郎才女貌的一對就這樣冤死了怎麽不叫人傷心呢?”會來抽噎著說。

  “你寬心些,那個時代一去不複返了。現在是新時代,講究婚姻自主,再不會有那樣的悲劇發生。只要你有了意中人就可以大膽去追求。”顏永農中斷了話題,因為他看見會蘭母親歸了。

  由於會蘭母親一天到晚守在家裡,他們不好交流。於是顏永農邊做工夫邊唱著【雙合蓮】中的“十想”,房裡的王會蘭放下手中的繡物踮起腳尖從窗戶裡“十望”著。

  一日,王會蘭快速從顏永農身邊經過時遞給他一方手帕,上面繡著並蒂蓮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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