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的戰場,顯得格外的寧靜,沒有廝殺,沒有流血。每個人都克制著自己,壓抑著獸性。這是他們身為人的最後的善良和人性。白天的他們,已經如此的殘酷了,已經如此的冷血了,起碼,在夜裡,也讓自己睡一個好覺吧。
“怎麽,蘭姆統帥,也睡不著麽?”
多納特一身盔甲站在旗幟邊,不回頭的對著身後的男人開口道。
“多納特,死了太多人了。”
蘭姆福格斯,這位翡翠領的常勝統帥此刻內心十分痛苦。他的痛苦,遠超常人的想象。他甚至無法安眠,只要入夢,他就能夢到屍山血海,無盡的士兵靈魂在撕咬他的血肉,在詛咒他在大聲的咆哮質問他,為什麽!
他思前想後,也許。只有這個號稱是翡翠領一切榮光之主的男人。多納特斯芬克,才能給他答案了。
“蘭姆統帥。你很糾結,很痛苦。你在糾結,到底應該按照計劃倒戈一擊,去幫助你那年幼的弟弟蘭多,徹底覆滅我們貴族派。還是應該堅守自己的職責。對吧。你睡不好覺,因為,戰死的同袍們,在夢中想你責問,為什麽!為什麽!”
多納特的聲音十分的平和。絲毫不像是,發現了自家大軍的總司令官是敵方的間諜的樣子。反而,平靜的可怕。
“多,多納特!你!”
“我為什麽會知道?我為什麽知道了你是蘭多大了快三十歲的的堂兄弟,還願意把戰爭的指揮權交給你?你在疑惑這個問題麽,蘭姆統帥。”
蘭姆福格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仿佛喉嚨被人緊緊的扼住了一樣。
“不用緊張。如果,如果可以。如果我還有更好的勝利的手段,我就不會讓你上戰場了。但是,我沒有了。不論如何,我都贏不了,因為太多人不想要我贏了。福格斯閣下,我還能相信你麽?”
面相衰老的老頭沒有說話,面色蒼白。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一樣。
“福格斯閣下,你其實應該比我更清楚。三天。三天時間,貴族派的精銳兒郎們,戰死在這裡的人數,超過了三萬多人。而平民派,也超過五萬人。想必,你的堂兄弟那邊的人,應該在對你,破口大罵吧。”
多納特想要故作輕松,但是,他做不到,面色冷的像是一塊萬載寒冰。是的,就像是他說的,有太多人的人,不希望他贏了。戰爭開始的第一天,就有墨菲伯爵的探子報告他,理查德讚德羅和裡斯希爾侯爵進入了南境大軍的營帳。他們選擇了平民派,這個更好瓜分翡翠領財富的派系。
而今天下午,開戰的第三天。雖然平民派損失遠超貴族派。但是,南境大軍已經不再隱藏,而是光明正大的開始觀摩雙方的戰鬥了。最關鍵的是,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宮廷法師費迪南,也進入了南境大軍的營帳,具體怎麽樣,他已經懶得去猜了。他已經無法勝利了。
不論他做什麽,都無法勝利了。
費迪南代表著皇帝的意志,就連皇帝都來幫助平民派了。還要說什麽?真的打贏了,後果會更慘吧。所以,多納特想了很久。他決定,他要最後,給所有人,做一件,他應該做的事情。
“福格斯閣下,請繼續統帥大軍吧。我把這最後的十多萬將士,拜托給您了!請您,看在同為翡翠領同胞的份上,一定,一定要讓他們活下來!”
多納特一臉堅毅的轉過身,雙目說不出的堅定。目中燃起的火焰,讓蘭姆福格斯有種回到六年前的感覺。
那個年輕人,一臉朝氣,帶著所有人都不敢奢望的野心和野望對著他說道。‘蘭姆閣下!請跟隨我吧!我多納特,有一個夢想!我要讓翡翠領,重歸和平!’ 蘭姆福格斯心中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這個男人結實的胳膊,卻抓了一個空。
“多納特!你要去哪兒!你要丟下你的將士們了麽!”他咆哮著。
“啊!我拋棄他們了,接下來的戰鬥,不是他們的了,而是我,多納特斯芬克,一個人的戰鬥了。我陰謀算計了很久,我殺死了垂危的大領主,福格斯閣下,應該知道了吧。不然以您的品性,不會背叛我才對的。所以,這是一個一直是一個罪人的男人,最後的贖罪啊!”
多納特步履堅定的朝著遠方走去。然後,他突然回頭。灑脫的露出笑容,是如此的瀟灑,如此的驕傲。
“起碼,最後。我想當個英雄!能被寫進歷史裡的那種。而不是,被人唾罵,是個弑君的怪物啊,蘭姆福格斯喲!”
多納特舉著手,束起大拇指。然後指著自己,露出閃亮的牙齒。我啊,是個大英雄!翡翠領的大英雄,多納特.斯芬克!到死,我也當一個大英雄!
蘭姆福格斯雙目呆滯的看著領袖遠去,刹那間淚腺崩潰老淚縱橫。他知道,那個驕傲如最璀璨的翡翠的男人,那個被稱作貴族的太陽的男人認輸了。他把一切都托付給了自己的堂兄弟,蘭多福格斯。而他本人,這一次,就是永別!再也不會有一個,叫做多納特斯芬克的男人,慷慨激昂的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大言不慚的說著,我要給翡翠領,帶來和平了!
至於他要去的方向?
蘭姆雙膝跪在地下,接近一米九的壯碩如雄獅一般的老男人一身甲胄的痛苦流涕。那是,那是所謂的,流寇屠城的地方啊!
雖然不知道,那裡到底有著什麽人。流寇又是什麽勢力。但是,能讓有著準傳奇壓陣的南境大軍毫無動作,能讓理查德讚德羅那個渾身冒聖光的家夥一臉不爽卻也還要呆在帳篷裡的勢力,絕對不是多納特斯芬克這個最多不過高階的戰士可以匹敵的啊!
他,這是去送死啊!
執勒長河,翡翠領的母親河。
這裡天然的河流衝擊平原帶給了這裡富饒的土壤,和最密集的人口。這裡曾經是平民派和貴族派爭奪的最關鍵。這裡,有著翡翠領接近十二分之一的人口!
但是。就是如此珍貴的地方,此刻,因為一個不知名的原因,一些不知名的勢力。被所有人放棄了!帝國放棄了這裡、自詡正義的聖光騎士理查德放棄了這裡,南境的大人物裡斯希爾侯爵放棄了這裡。
宣揚著人人平等的蘭多也放棄了這裡!甚至,貴族派都放棄了這裡!就因為一個流寇麽?
多納特不知道。他只知道,夢裡有人在向他求救,有人再問他。他不是自詡翡翠領全境的保護者麽?為什麽不來保護他們!你不是英雄麽?為什麽不來保護我麽?!
所以,他來了!他拋棄了一切,重拾自己的信念。他是那個,要給翡翠領帶來和平的男人!如果,這裡沒有人保護,那就由我!多納特斯芬克來保護!
他不知道,這裡有著輻射整個帝國,威脅度排名前十的可怕敵人。傳奇階位的巫師古瑞德。他不知道,這裡有著讓澤拉圖皇帝都坐立不安的沉眠之眼。
但是,就算是知道,這個男人也會來的。他抱著必死的心,哪怕死!也要最後,做一件成為英雄的事情!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保護大家的衝鋒路上!
如果,天堂向左,那多納特斯芬克,這個男人,今天要向右走了!
執勒河,伊賽城。
這個翡翠領的明珠, 今日被鮮血染紅。面容扭曲的人們,拿著古怪的武器,對著平民揮動。他們的鮮血匯聚成流、小溪流、小河,然後流入了執勒河。把河水,染得鮮紅。仿佛,執勒母親河,在為孩子們哭泣。
殺了多人人了?不知道?大概,有幾萬人了吧。
一個沉眠之眼的教徒雙目呆滯而又無神的重複著機械的動作,我在幹什麽啊!我在殺人啊!這根本就不是我的理想!
他丟下武器,兩行淚水劃破了臉上的血漬。他小心翼翼的哭喪著臉,卻用閃爍著希望的眼神,抱起了一個孩子,一個不到周歲的孩子。可以的!只要他不哭,可以的!我能帶著他逃走!大賢者閣下,已經瘋了!
“噗!”
鮮血在他眼前飛起半米多高,如同血雨把他徹底染紅。懷中的孩子已經只剩下半截還在懷裡。他做倒在地上,眼神失去了高光。我在哪兒啊!我到底是在哪兒啊!我在地獄!我在地獄!
“只有勝利者,才有資格憐憫!”
揮下屠刀的男人,面色猙獰而又扭曲,頭也不回的離開,繼續屠殺之旅。像是這樣的情況,每時每刻都在伊賽城發生。
剩下的人們已經沒有膽子在聚集起來反抗了。他們被嚇破了膽子,他們的職業者都被殺掉了!他們從未像是現在這樣虔誠的祈禱著,祈禱著一切。
祈禱著信仰,傳說中的百花園女王,祈禱著平民的英雄蘭多,也祈禱著帝國的大人物或者,翡翠領全境的守護者,那個如同太陽一般的男人。
隨便哪一個,請來救救伊賽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