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萎縮側索硬化,簡稱ALS,也叫運動神經元病,它有一個通俗的名字——漸凍人。
這是一種由運動神經元受損後導致身體肌肉逐漸無力最終走向肌肉萎縮的罕見病症,這種十分可怕的神經系統疾病會慢慢讓患者失去所有的運動能力,就像被冰漸漸凍住一樣無法動彈。
但是雖然他們身體不能動彈,思維和感官卻一點都沒有受到損害,在逐漸失去行動能力的同時,他們一直保持著頭腦清醒的狀態,這種狀態無疑,是生不如死的。
這是一種絕症,一種讓患者知道後卻不會馬上奪走他性命的絕症,一種,會折磨患者和家人數年之久、把人變成活死人的不治之症。
“聽說過這個病嗎?”李秋怡淡淡的問道。
聶江點了點頭:“在網上聽過。”
“一會見到我媽,你……千萬不要提我在夜場的工作,就說你出錢給我開了間服裝店。”李秋怡說到這指了指聶江的胳膊,那樣子有些難以啟齒:“我……我能挽著你一起進去嗎?”
“哦~~~哦哦,當然。”既然是做戲,還是要演得自然一些。
李秋怡的手第一次搭在了聶江的胳膊上,透過手上傳來的力道,聶江能很清楚的感受到李秋怡指尖的顫抖,她現在很緊張。
兩人就這麽挽著走進了病房,一直都陰沉著臉的李秋怡,在進門的一瞬間臉上又堆積起了笑容:“媽,我們來看你和爸了,媽~~~誒人呢?”
進門後,聶江第一眼便看到了李秋怡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從面相來看,李秋怡的父親也就不到五十歲的樣子,不過他形神枯槁,躺在床一動不動。
當然,所謂不能動是指的身體,但他的面部表情包括眼神還是有的。
在兩人進門的瞬間,李秋怡爸爸便看到了他們,他的眼眶瞬間變得濕潤,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起來。
李秋怡聲音顫抖,此時的她也顧不上演戲了,撒開手就跑向自己父親,跪在地上帶著哭腔:“爸……爸你怎麽了,怎麽哭了。”
“還能怎麽了,看到你來了高興嘛。”說話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年齡跟李秋怡的父親相仿,她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埋怨:“你這死丫頭,上個月也沒說來看你爸,都不知道你死哪……”
女人話說了半截,突然看到病房裡的聶江,她略一愣怔,道:“您是……”
李秋怡抹了一把眼淚,走到聶江身旁道:“媽,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嘛,我有個男朋友。”
這就是李秋怡的母親洛詠梅。
“哎呀!大恩人來了。”一時間洛詠梅有些激動,她把手使勁的在身上擦了擦,隨後才握著聶江的手,‘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不知道你要來,我也沒準備……”
這可折煞聶江的小命了,洛詠梅在跪下的瞬間聶江便一把將她攙住,由於另一個手還拎著果籃,聶江只能把洛詠梅給拉了起來:“阿姨,你這是幹什麽,您這不是折我的壽麽……”
洛詠梅淚流滿面,她狠狠的拍了拍李秋怡的胳膊:“死女子,你帶他來怎麽也不事先跟媽打聲招呼,就這麽說來就來了,我們也沒準備,這多失禮啊。”
聶江聽得很不好意思:“阿姨這是說哪的話,我一個晚輩,哪需要您來準備什麽……”
“那可不行。”洛詠梅搖著頭:“這幾年要不是你,我們的家早就垮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啊!”
洛詠梅這話讓聶江十分汗顏,
聶江知道李家這幾年的錢是從什麽地方來的,正因為這樣,他看向李秋怡的眼神也變成了欽佩,一個弱女子,這麽多年一直默默的支撐著這個家,這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啊! “哎呀媽你就別整那些沒用的了,人家提著東西不累呀?”
李秋怡向聶江指了指櫃子,道:“東西放上去吧,一直提著幹嘛。”
聶江搔了搔頭,有些手足無措:“剛聽阿姨說話,差點給忘了。”
看聶江送來果籃,洛詠梅極力勸阻:“哎呀不用破費,你買這些東西老李也吃不了……”
李秋怡笑了笑:“那可不是給我爸吃的,這都是給你買的,你平時辛苦又舍不得花錢買這些,你自己不買,那只能我們來了。”
聽李秋怡講完,洛詠梅這才沒再說什麽,她從聶江手裡接過果籃,對著病床上李秋怡的爸爸道:“你看到沒有,兩個小的多好,專門過來看你還給我買了東西,想得真周到。”
李秋怡的父親李國利沒辦法活動,更沒辦法說話,但通過他臉上的表情和眼神,聶江能很清晰的感受到那份真摯的謝意。
放下水果,洛詠梅便拉著聶江和李秋怡聊上了天,病房其實很大,有好幾個床位,但之前住的病人要麽因為沒錢繼續住院,要麽因為病情惡化去世,現在空蕩蕩的房間只剩下了李家一戶人。
很明顯,老兩口的情感非常深厚,每一個話題洛詠梅都會望向李國利,然後讓他用表情來代替回答,這些細節無比溫馨,讓聶江不由心生感慨,上蒼待人如此殘忍,但家庭和夫妻感情卻沒有被病魔擊垮,這,可能是上天對這個家庭最後的善良吧。
通過了解,聶江知道李國利其實已經患病四年了,而真正對這個家庭造成影響的是最後這兩年,第一年其實還好,到了第二年李國利的呼吸已經產生了極大的障礙,因此,他的氣管被切開,只能靠著呼吸機和打營養液來維持生命,因為喪失了家庭主要勞動力,到了第三年,巨大的治療費用讓李家開始面臨絕境。
聶江一直以來都以為李秋怡去夜場上班是因為她跟大部分的夜場女人一樣為了獲得一些虛榮的物質生活,但今天,知道真相後的聶江簡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李秋怡,在四年前可是考上了西川電影電視學院的本科生啊!
但正是因為李國利的患病,她在第二年便輟了學,一頭扎進了那個被人視為汙垢之所的夜場……
聶江猜到了李秋怡帶自己來這裡的目的,百分之五十的漸凍症患者在起病後的三年左右都會離開人世,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患者能存活到五年。
今年是李國利患病的第四年,留給他的時間越來越少,李秋怡,需要在父親臨走之前給自己已經被玷汙的過去找一個故事,讓他能放心的離開。
這一天對聶江來說無比重要,他第一次認識到人類的渺小和無奈,也認識到看一個人不能光是通過一個片面去分析別人的人生,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在那個人的背後,又背負著什麽樣的故事。
聶江從來沒有為李秋怡的家庭做過什麽, 但他卻被洛詠梅當成神一樣供了起來,而那個默默背負著所有壓力的李秋怡卻從來沒有在家人面前透露過自己的辛酸,這才是血濃於水。
好幾個小時,聶江都在陪洛詠梅和李國利聊天,李秋怡則是默默的坐在一旁,顯得有些小鳥依人,等兩人從醫院出來,已經華燈初上了。
洛詠梅今天無比開心,衣著體面、談吐得當的聶江讓她感覺踏實,加上這幾年李秋怡沒少往家裡拿錢,這也是洛詠梅感到欣慰的地方,這樣的能力,肯定能帶給自己女兒一個平穩的將來。
送聶江回去的路上,李秋怡有些感激:“今天……今天謝謝你了……”
“謝我?”聶江微微一笑:“謝我什麽?謝我跑來醫院為你演了一天的戲!如果這都值得謝,那你為你的家人忍辱負重的這幾些年,又該誰來謝謝你呢?”
聶江的話讓李秋怡有些哽咽,她確實隱忍了太多年了,聶江是第一知道實情,也是第一個說出這番話的人。
看她眼眶紅潤,聶江居然莫須有的心生不忍,為了緩解氣氛,他略帶玩笑的道:“對了,你還沒男朋友吧?”
聶江突然拐彎總算分散了李秋怡的注意,她吸了吸鼻子,道:“你怎麽突然這麽問。”
聶江一臉壞笑:“我就問著玩,對了,我萬一今後真成了億萬富翁,你考慮考慮我唄。”
“想得美你。”
李秋怡總算一掃先前的陰霾,她手握方向盤嘟著嘴,專心致志的開起車來,穿梭在黑夜中的車輛,目的地,是家的方向……